胡余生被余芳强制性地在医院关了几天,他那腰侧的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听张时说何律师送来一段视频,拍的就是当年的场景,伤口刚稳定就吵着要回警局。被余芳一通好骂:
“你才是个实习的小警察,你以为你穿上制服就成了救世主?多大的坑你都敢跳?多危险的事你都敢往前冲,刀子也敢挡,你下次是不是就要替别人挡枪子儿了?”
余芳是又心疼又生气,第一次出去,还是胡文安私下里让他去的,回来就受这么大的伤,这小子一身的浑劲,天不怕地不怕的,做这一行肯定是危险重重,也不知道稳重,警察也要先考虑自己的安全,简直跟当年的胡文安一模一样,她当初怎么就答应让他学这个专业入这一行,难道这么多年替胡文安担惊受怕还没够吗?
余芳想着,眼睛就湿了,她怕胡余生看见,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胡余生其实都知道,最近他妈憔悴的厉害,不应该冒险让她担心,只是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希望钱定国知道一些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也许胡文安的事情还有转机呢?就算胡文安亲口承认的,他还是无法相信。他不顾一切地替钱定国挡刀子,除了这些年被胡文安熏陶得出自本能,也存着一些私心。
“妈,我错了,您放心,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我一定会先保护好自己的。”
余芳终究还是掉了眼泪,丈夫还关着,儿子又因为这事受伤,胡余生昏迷的时候,她差点就要支撑不住了。
“妈,我真的记住了,我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一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从小,余芳的教育就比胡文安人性化,她替胡余生树立了大方向,剩下的就不怎么管,胡余生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自由,也学会了独立和对自己负责。胡文安则控制欲比较强,什么事都想管,将儿子控制在自己的计划内。
因此,胡余生也就跟余芳更亲一点儿,但余芳的聪明就在于,她替儿子树立大方向的方式,是通过灌输父亲的形象来实现的,从小胡余生受的熏陶,就是胡文安的伟岸、勇敢、无私、善良,所以即便胡余生跟他爸从小吵到大,胡文安在他心里,还是不可替代、屹立不倒的。
“知道就好,”余芳抹了抹眼,“你这伤虽然没大碍了,回警局也得注意着点,活动尽量少一点,自己小心。”余芳一边收拾病房里的东西一边说。
“好,我知道。”
“你爸那边……”
“妈,爸不会有事的。”
余芳点点头,出了病房,张时在医院门口等着,胡余生受伤住院期间,余芳一个人忙前忙后,又心焦又憔悴,幸亏张时帮忙照顾着,一边在警局留意胡文安有关的消息,一边帮着照顾胡余生。
直到把余芳送回了家,只剩下他和张时两个人的时候,胡余生才开口问他:“张大哥,我爸怎么样了?”
“下来了,两年。”(注)
胡余生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那个视频,还在局里吗?”
“在倒是在,不过……”
“怎么了?”
“没什么。”张时说。
“我想看一下视频。”
“行,我回去给你申请。”张时犹豫是因为第一反应是不让胡余生看,因为那视频直接针对胡文安,那视频里清清楚楚的就是胡文安推了池忠定,也就是因为这个视频,胡文安的判决才会这么快就下来。但他是胡文安一手带出来的,胡文安从来没教过他逃避事实,所以张时转念一想,瞒着又有什么用?
“谢谢。”
“谢什么。”
胡余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抹了把脸,看了看窗外,盛夏时节,白天被拉得很长,亮得格外早。
电脑上的视频,被他眯过去之前随手暂停了,物证不能带出警局,他就在这里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伤才好,身体还没回复,没看出什么端倪,人却熬不住了。
双手扒着桌子坐正,电脑已经自动黑屏,他移动了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视频今天上午必须还回去,有时限的。胡余生正打算关掉电脑,却忽然整个人往前一凑,皱眉盯着视频,他暂停的位置正好是池忠定撞到胡文安胳膊上的时候,拍摄角度的问题,这个时候胡文安已经在屏幕的边缘,动图的时候,池忠定往前一踉跄,胡文安也就往后一退,半个身体就退出了屏幕外面,所以看不出来,可机缘巧合暂停的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胡文安的后腰部,有一只手。
胡余生的精神一下子集中起来,点了开始键,视频重新播放起来,果然,那只手就只有那一瞬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胡余生将视频倒回去一点点,集中注意力仔细看,也还是不真切,但也确实有个模糊的影子。他将视线转移到胡文安身侧,只见他侧后方的人只能看见半张脸,和一只胳膊,剩下的都在视频外,但那只胳膊,可以很清楚的看见,穿的是蓝色的警服!
他忽然紧张起来,就像溺水的人混乱中抓到了一点东西,好像有救了,但又怕抓到的只是一根漂浮的海草,只是空欢喜一场。他呼吸都变得急促,在狭小的房间里不知所措。
挨到早上八点,警局里上班时间到,张时进了办公室,他才好像终于找到了出气口,他将张时拉到电脑前面,将那一个模糊的画面指给他看。
“张大哥,你看这里。”
张时眯着眼,仔细盯着胡余生指的地方,然后惊诧地回过头:“你是说……胡副也是……”
胡余生点点头:“需要技术人员,将这段一帧一帧分开看。”
“我这就去打申请。”张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急着往外走去,忽然脚步又顿住,当时只有两个穿警服的人在场,一个是胡文安,还有一个……
不管是胡文安还是周若谷,在出这件事情之前,都是他的师傅,好榜样,也是提携培养他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不愿意看见他们出事,他为胡文安发声,就是把周若谷推下水。
“张大哥,你怎么了?”
张时回国神来:“没事,走吧。”
他入行这么多年,无论是胡文安还是周若谷,都从来没教过他颠倒是非、逃避事实,干这一行,最忌的就是感情用事,最怕的就是同情心太过。有些案子,查到最后会发现,凶手可怜、值得同情、甚至出于无奈,但那又怎么样?他还是凶手,还是施害人。
“李总下班了吗。”徐秘书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不言将要进电梯,现在公司的人跟她都很熟了,虽然她有点离群,但性格是好的,对谁都礼貌有加,虽然是高层,但从来也没有架子,甚至让人感觉很谦虚,就连新来的实习生,不言说话都礼貌的很。况且,集团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比她大许多,日子久了,大家私下里就还挺喜欢她的,甚至有些男员工,私下里开玩笑总说这辈子一定要飞黄腾达,这样就能配得上这个小李总了。
“对,明天见。”不言微微点了下头,勾了下嘴角,公司的人都知道,她不爱笑,勾下嘴角就是极大的优待了,尤其男同志,简直受宠若惊。
“我给你安排辆车,你稍等一会儿。”
“池总还没回来吗?”
“还没,我给他的留言没有回,估计会议还没结束。”
“那可能项目不太顺利,不用叫车了,地铁站很近,我自己乘地铁回去。”不言上下班都是顾匪接送,池安没回来,顾匪也就还在那边。
“李总,这样的话,怕是池总会怪我没照顾好你呢。”徐秘书显得有点为难的样子。
“怎么会?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先走了。”
“那李总明天见。”徐秘书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不言进了电梯,她才拿起手机点了两下屏幕。
池周集团离地铁站很近,走几步就到了,但是她住的小区离地铁站就有点距离了,不过左右也没什么事情,慢悠悠的晃回去也不错。
通常进出公司都是顾匪车接车送,她没怎么靠自己两条腿走过,出了集团的大门,地铁站没几步路。已经入夏,白天渐渐被拉长,五点半,天上还有红霞,漂亮得很,地铁站入口人挺多的,不言站在扶梯上往下。自动售票机虽然有好几台,但还是排着队,当今这个社会的第一问题因素,绝对是人口。不言挑了个看起来人少的,买了张票,去找2号线,边走边给顾匪发微信,让他直接送池安回家,不需要拐去公司。
她还从来没体验过乘地铁上班,一时感觉有些微妙,就好像,忽然回归到了她应有的生活,是个朝九晚六的普通上班族,每天定时出门,挤早高峰,踩着点冲进公司打卡,当然不一定能每天定时下班,因此有时候不用挤晚高峰,但保不准要赶末班车。然后在地铁上刷手机、看鸡汤,她对娱乐圈八卦和眼下正时兴的小视频之类几乎没有兴趣,地铁上看书又太矫情,所以,打发乘车时间应该会用看小说的方式,阅读器里一定会存着好多小说,一来一回,每天可以看两章,慢慢消磨。然后慢悠悠的从地铁站晃回家,早上出门时给李多嘴倒的猫粮肯定已经一粒不剩了,所以到家首先给它的碗满上,然后再投喂自己。晚上没工作,就看电影、看话剧、或者读会儿书,修修身养养性。
不过……
各位乘客,2号线即将进站,请各位先下后上,本线是由……
报站的女声打断不言的思绪,轻笑了下,摇了摇头,上了地铁。
“额,卧槽,这帮人真能扯,说一下午了也不嫌累。”顾匪把脖子转的咔咔响,边走边捶肩膀。
池安今天受邀到这家合作企业参会,跟顾匪两个人下午两点钟就到了,本来计划两个小时的会议已经超时一倍,刚刚才结束。
池安抬手看了看表:“先回去接不言。”他腰背也酸,但他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放松,因此还一直紧绷着肩背。
“不用,她给我发过微信了,说她已经回家了,让我直接把你送回去。”
池安脚步顿住,回头看了顾匪一眼。
“地铁……”池安已经习惯了用眼神来问问题,熟了也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轻微地点了点头,上了车。
顾匪边开车边琢磨着去谁家蹭饭,何律师最近忙得很,没什么时间做饭,自从池安回来,不言的厨艺似乎有点进步了,虽然还没有红烧肉可乐鸡翅油焖大虾,但她还是会偶尔弄个咖喱鸡饭排骨汤什么的,至少晚饭不会是清汤寡水的一碗面了,垫个肚子还是可以的。
“哎,我说,你们晚上吃啥?”
池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他刚给不言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听顾匪这么问,他垂眸略沉思了一会儿,给不言发了条微信:
“晚上吃什么?”
同步回答顾匪的问题:“不知道,没你的份。”
顾匪切了一声,搞不明白为什么胡余生和池安都防着他,明明算起来,就他对小不言最单纯,正儿八经的当妹妹看,不想某些人,一个两个的图谋不轨。
地铁不像公交车,一路窗外有风景,这里就只有闪烁而过的广告牌,现在的手机里还没有装阅读器,自然也没有小说,她只好盯着偶尔黑乎乎偶尔花里胡哨的车窗出刚才没有出完的神。
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完成每天的工作任务,当然免不了被施加超额的工作量,还没有加班费,但没关系,这是万丈红尘里的一份子,大不了熬几个夜,赶几份策划。工资嘛,当然也会每年涨一点儿,但肯定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但也没关系,能够填饱肚子就行。舅舅……舅舅肯定不愿意跟她来城里住,一定还是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于是她就只好定期回去看他,或者偶尔接他过来住两天,他一定不会待太久的,两三天就会急着回去,因为家里有菜园子、有鸡鸭猪、有很多活计等着他,有很多他放不下的东西,于是就怎么也留不住,只好没住两天又将他送回老家。她一定不会遭遇现在大多数年轻人所遭遇的催婚啊相亲啊什么的,因为舅舅从来就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的学习……所以只要不言开心,舅舅是绝对不会催她嫁人的,但是假如她真的遇到了一个美好的人,舅舅一定也会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她可以好好的嫁人了。房子车子什么的,她都无所谓,自己一个人住,租个小房子就行,住腻了还能说换就换,想去别的城市了也能说走就走,因此她也不用每天削尖了脑袋赶着升职加薪,她喜欢悠悠闲闲的日子,赚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买不起的她就不惦记。
不言想着,就眼睛发热,咬了咬唇,旁人也看不出她是喜是悲,然而,心里极其酸楚的同时,她的脑海里又忽然闪过什么,不清晰,但仿佛,是一抹清冷的气息,在她想到“嫁人”的时候。
乘地铁的时间不多,可能还没她从下车站走回小区的时间多,不言从地铁站里走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是天色暗了,夜晚可从来不暗,商场的灯光、建筑物的外墙灯、蜿蜒而去的路灯、居民楼里万家灯,将这个世界的夜晚照得一片璀璨。较白天相比,夜晚的人也多了起来,夜生活总是让人那么着迷,地铁口变得异常拥挤,不言跟着人群移动,上了扶梯。
这个时节温差还有点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会慢慢下降,不言畏冷,感觉风吹在身上有点凉飕飕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将步子迈得快了一点,过了一个红绿灯,到了连着小区的步行道,人终于渐渐少了,这是个高档小区,住户人数有限,只有寥寥一些出来散步消食的人。自然也没有闹市区亮如白昼的灯光,这里的路灯,都是暖黄色的复古灯,既有格调,又让人觉得温馨,这里有夜晚该有的静谧。
走了有小一会儿,离着小区大门还有段距离,不言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样晃着回来悠闲是悠闲,可李多嘴应该已经饿得跳脚了。
人行道绿化做得很良心,又正值初夏,两边的树木花草都是郁郁葱葱的,将小道掩映得更加幽静。不言想着李多嘴可能已经在家里抓狂了,便加快了点步伐,可她刚快走两步,身后的树丛里就突然闪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向不言抓去,这两个人看起来训练有素,一个抓住不言两只手,一个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不言嘴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注:作者没考证过,瞎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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