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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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问钱定国一点力气都没花,他知道周怀风不会放过他的,所以还没开始审,他就一五一十什么都交代了。

    然而,钱定国一被抓进去,周怀风和周俊就不见人影了,逮捕令下来,人却没抓到,建设化工厂”也被当地警局搜过了,人都跑空了,只抓住一个女的,搜出一些毒品。据她交代,那里只是临时交接的地方,大部分货,来了就转手了,基本不会存放在那里,具体怎么交给客人,不是他们这一拨人经手的,不知道。

    这话跟钱定国的一致,两人的口供对的上。本来只是查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没想到一下子牵连出这么大的事来,性质完全不一样了。周若谷当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事对他牵连很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准正局的行动被暂时限制了,正局的位置多半也要泡汤。

    “钱建康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出生起,就泡在医院里,钱定国年轻的时候就有一手好手艺,人又能干又不怕吃苦,带了一个建筑团队,发展得很不错,但这孩子一出生,瞬间就将他的生活拉向了地狱,手术、治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向医院,没两年就支撑不住了。可孩子不能放弃,只能到处找赚钱的路子。机缘巧合,池周集团那时候资助一个偏僻地方的小学,要找一个施工队,他求人帮忙介绍,才得到这个机会。”何律师在池安家里传消息。

    钱建康被一通折腾,人还在医院里没出来,暂时有警察守着,这孩子小的时候就没了妈,钱定国一手拉扯大,是他的命根子,当他知道周怀风不会放过他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还是把自己和孩子交给警察才是最安全的。

    “他倒不笨。”池安懒散地靠在椅子里,一手搭在窝在他腿上的李多嘴身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猫头上来回摸。

    “他要是笨在他们手上也活不了这么久。”顾匪那只受伤的胳膊缠了一圈纱布,歪在沙发上,把不言和池安都挤到椅子上去了,不知道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还是认真地把自己当伤患,这点伤对他来说本来就没什么,只是既然有个借口能躺着,他不用白不用。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场慈善就是一场阴谋,周怀风让他在学校上做手脚,造成事故,越大越好,这样才能激起八字领村民的公愤,池董才会再去一趟八字领,场面必然混乱,周怀风也自然有机会将对池董下手。”

    事后,周怀风没有食言,该给的钱一分没少,还安排钱定国去“建设化工厂”,他虽然知道只是为了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控制,出事了也可以第一时间处理他,但他们给他足够的钱,足矣让他维持钱建康的治疗费用,他被逼无奈,最终还是留在了那里。

    贩毒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九死一生,随时随地会丢了性命,这些年他谨小慎微,经历了几次危险,但最后也都侥幸没丢命,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被灭口。

    “所以这事看起来就是……周怀风为了对付你爸,以慈善为借口策划了一场阴谋,还把胡文安和不言妈妈牵扯了进去,他为了什么?为了你们家的股份吗?那这么多年你们老池家也没有主心骨,他干什么吃的?他既然是为了股份,你爸一出事,他不得赶紧想办法把股份收回去,还等你长这么大能跟他对着干?他脑子又没毛病。”

    “可是,胡文安是自己自首的,难道还有别的隐情?钱定国就算说假话,也应该是把屎盆子……额……罪证,往别人头上扣啊,怎么会所有证据都指向周怀风呢,他现在人都跑了。”何律师大概和顾匪在一起待久了,最近说话老是被带偏,用词总有点太过接地气,以前从他嘴里,可是绝对不会听到“屎盆子”这种词汇的。

    “嗯……有件事很是奇怪。”顾匪这种糙汉子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带何律师说话用词这种细微的变化的,继续公事公说。

    “什么事?”

    “你上次不是说吴子娟找不言来继承股份的吗?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池安你就没个堂兄弟表兄弟之类的?怎么算也不会算到不言头上,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因由?”顾匪说着,想起村长的话,会不会和不言的身世有关?

    正想着,忽然一阵重金属的声音在小房子里乒铃乓啷响起来,直震的不言和池安同时皱眉,堵耳朵的心都有。连淡定得像尊佛的李多嘴,都茫然地抬起了头,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对着顾匪“喵”了一声,听起来不是撒娇也不是卖萌,而是鄙视。

    顾匪的手机响了,这家伙爱好太别致,池安和不言这种冷淡性子,实在受不了,也就只有何律师,不仅没皱眉,还觉得这个爱好挺热闹的。

    “喂?”

    “是我,赵老师。”

    “赵老师?您找我什么事?”顾匪看了眼何律师,赵老师来电话,赵老师怎么会忽然来电话?

    “我听村长说,你上次回来,是为了十年前那个事故?”

    “对,没错,上次赶时间,也没能找你说会话。”

    “没关系,我有点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你给我个邮箱,我给你发过去。”

    顾匪挂了电话,对众人说:“赵老师,八字岭小学的校长,你见过,”看了何律师一眼,“袁平走后顶他位置的,他从村长那里听说我们在查的事情,说有点东西可能对我们有用,不言你登一下我的邮箱。”顾匪一边把自己的邮箱地址发过去一边说着。

    电脑在茶几上,不言开机递给他,刚登上去,就提示有新邮件,是一个陌生的账号发过来的,附件是一个待下载的视频,他们没犹豫,点了下载。

    笔记本电脑叮的一声,下载完成,顾匪点开视频。

    视频很模糊,有点看不清,四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疑虑的时候,不言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已经十年没有见过那个人,但视频里的她,是十年前的样子,只见她举着一把刀,朝着人群跌跌撞撞跑过去,然后被人抱住,然后是血。人群的躁动,她妈妈的疯狂,乱挥的柴刀,倒下的人,最后都变成默片,在不言眼前乱飞,最后那些场面,好像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玻璃渣,通过她的眼球,直冲到她的大脑和心里,流到血液里,从里到外,剜着她的皮肉。

    池安胳膊碰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抖成一片,全身冰凉。

    电源键被池安直接摁了,屏幕顿时一片漆黑:“不要看了。”

    她当年没有见到那个场面,她只见到死了的人,满地的血。没想到,十年后,那个场面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就像上帝要让她记住,她妈妈是个杀人犯,欠着池安一条命。

    “我没事,继续看完。”不言声音轻得像游丝,下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深深的牙印,她伸出手,想要去开电脑,却发现,整个手臂都虚软无力,颤抖不已。

    池安抓回她的手:“何律师你们俩看一下,视频有什么问题待会跟我说。”然后转过脸对着不言:“不要看了,去休息。”

    不言摇摇头:“不看,就可以当没发生么?让我看完。”

    池安的手指蜷进手心,指甲扎着自己的皮肉,心脏没来由的收紧,面对事情,永远比逃避事情更需要勇气,但与其让她回避逃离,不如面对来的爽快,慢慢松开她的手,让她去开了电脑。

    视频拍的角度一直是在人群背后,人群一团乱麻,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视频的角度一直没变,就像固定在什么地方一样。人群混乱之下,大家你推我搡的,忽然就见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踉跄,往不言妈妈面前一撞,那刀便砍在了他头上。

    “等一下,倒回去。”池安的声音发紧,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发出来,不言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她妈妈杀人的时刻,也是池安爸爸被杀的时刻。纠缠了十多年,他们两个人,竟然还要坐在一起“观赏”这个场面,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喜欢捉弄人?

    何律师有些担心:“要么还是我们来看吧,你们俩都先……”

    池安伸手,自己把视频倒回去一点,视频很模糊,但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发现,在混乱当中,原本往后退的池忠定,先是撞到了一只手上,才踉跄着往前倒去,撞到高举的柴刀上。

    一般来说,如果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那么最多是后退的动作被阻,不至于又朝前倒去,而视频中,池忠定在撞到后方那个人的时候,又突然往前一冲,步伐还踉跄不稳,这样推断,后边那个人,应该是推了他一下,这一推,才导致池忠定的死。

    那只手,细心观察,就是胡文安的。

    视频一直没有结束,直到不言妈妈在次被警察按住,过了好一会,才突然断了。

    “赵老师应该是不知道胡文安已经自首了,才发了这段视频给我们,现在看来,没什么用处了。”

    “你们先回去吧,改天再谈,对了,把视频交给警察吧。”池安深吸了口气,打发走了何律师和顾匪。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来,要是知道发来的是这样的视频,绝对不会当着不言的面看。

    顾匪和何律师一走,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下来,李多嘴窝在飘窗上呼呼大睡,两人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绵长的沉寂,像是被人加了压。

    不言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忽然站起来,打开了飘窗的窗户,然后去阳台,替李多嘴清理猫窝。

    池安望着她不急不缓沉静有余的动作,心里又一阵发紧。

    她是个不会发泄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吞,他知道,她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表现得正常,积压的后果就越严重。

    池安跟去阳台,见她蹲在地上,将猫砂铲出来,又换上新的,他伸过手去打算帮忙。

    “你别弄,很脏。”她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声音却没那么好控制,因为喉咙发紧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游丝一样钻进池安的耳朵里,却震得他心脏没来由的一颤。

    “我继母去世的时候,给我留的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锤子,要把我砸碎。”池安接过她手上的工具,一边铺猫砂一边说。

    不言一顿,回头望向他。

    “她说:你怎么不给你爸报仇,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是谁吧?”

    不言将发红的眼眶睁得很大,不敢眨眼珠也不敢动,她怕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那眼里裹着雾气,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池安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眼睛,接着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他们告诉我的那样,肯定有别的真相,但那时候我还小,我还没有能力,所以我只能等着,等着自己长大,等着自己足够强大。”他滚了一下喉结,继续说道:“不言,都过去了。”

    “对不起。”

    不言从来没跟池安说过对不起,她对吴子娟说过对不起,对池老爷子说过对不起,对死去的池忠定说过对不起,但她从来没有对池安说过对不起。她固执地要自己偿还,却从没跟他说过这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却仿佛是一个闸口,尘封多年已经蒙尘生锈,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打开了,这么多年被死死挡住的洪水决了堤一样地奔涌而出,差点冲垮她。

    不言站起来,直视池安的眼睛,他们极少对视,上一次大概还是十岁那年,他们一个眼里带着恨意,一个眼里带着敏感固执,两个孩子长久地直视着对方,谁也不肯妥协。

    后来,不言被吴子娟找到,再见到池安时,他们每每面对面,就总像有一个人在逃避一样,总是无法再那样交汇眼神,哪怕带着恨意的对视也没有了。

    “松开,别咬。”池安盯着她的眼睛,她牙齿用力扣着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哭出来就好了。”

    不言深吸两口气,摇摇头,松开自己的嘴唇,下唇深深凹下去两颗牙印,池安的手条件反射一样地往上抬了一寸,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去抚那块牙印的时候,不言又再次摇了摇头:“我没事了。”

    池安的手就这样在半空中停滞,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十岁那年开始,就一直那么难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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