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退了吕岳,正在忧烦,此术只过一时三刻,只救眼下之急。
云头上,就有鹤唳之声飘来,黄龙真人跨下鹤,落在城上,见杨戬哪吒神采奕奕,喜道:“还好你们两个小子没中毒,解了西岐一时之围。”
紧接着,又有人嚷着“贫道来晚了,贫道来晚了。”玉鼎真人驾云,急慌慌地落下来。见杨戬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诧异道:“徒弟,你没事啊!”
“放心,师父。”杨戬莞尔一笑,拍拍玉鼎的肩膀。哪吒不见太乙真人,心里挺不平衡,明明他的师父才是最宠徒弟的。
玉鼎看完杨戬,见哪吒也没有事,大喜道:“你师父这下可放心了。”
哪吒闷闷不乐,玉鼎见哪吒的样子,心里哪里不明白,戏言道:“你这臭小子,太乙把你宠坏了。”
玉鼎见自己徒弟,师弟的徒弟都没事,落下心头大石,想起正事来,连忙对杨戬道:“杨戬,你速往火云洞,见三圣大师,取来丹药救此愆。”
杨戬领师命,驾云将行,玉鼎拉住他的衣袖,强调道:“刻不容缓哦!”
杨戬回头看玉鼎,想起上次去夹龙山,面皮微红,小声道:“弟子省得。”玉鼎莞尔一笑,挥挥手道:“去吧!”
杨戬这才土遁而去。
……
破晓时分,古松之下。
嫦娥抚琴,龙吉舞剑。剑如蛟龙出海,琴如雏凤新啼,琴剑合一,荡开天地元气,松针纷纷如雨下。
嫦娥压弦,龙吉收剑,天地静默。
一仙童匆匆而来,拜道:“娘娘,有一小童在山门口求见嫦娥仙子。”
“可是山下求药的人?”龙吉问。
仙童摇摇头。“他说是奉师命而来。”
龙吉掐指一算,冲嫦娥促狭一笑道:“你说会是谁呢?”
嫦娥抱琴起身,龙吉公主了然一笑,对仙童道:“请他进来吧!”
龙吉自嫦娥药篮里,挑了一朵刚晒干的牡丹花,往竹桌上的水晶壶里一放,自桌边火炉之上,取来铁壶。高悬铁壶,手肘微倾,皱巴巴的牡丹,瞬间舒展开来,在水中翻飞,犹如九天仙子起舞,美不胜收。
牡丹花泡开之后,龙吉执水晶壶,替嫦娥倒一杯,再替自己倒一杯。
仙童夏鸣正好带着小童进门。
“娘娘。”夏鸣先向龙吉行礼,再向小童引荐:“这是娘娘,可不能无礼。”
那小童走到龙吉面前,鞠躬见礼道:“清源妙道真君门下,金毛童子,玄叶拜见娘娘。”
这时,嫦娥端了一碟精致点心出来。夏鸣见点心,眼神热切。
嫦娥把点心放在桌子中间,招手让夏鸣过去,夏鸣看了龙吉一眼,她没反对,才大胆坐上桌。
嫦娥又拉自称玄叶的小童过来。开始,玄叶拘谨不敢动,看了眼拈起点心在吃的夏鸣,才放开一点,随嫦娥落座。
嫦娥递一块点心给他,柔声道:“远道而来,饿了吧!赶快填填肚子。”
玄叶本要拒绝,奈何肚子不争气,“咕咕”地叫了起来,在嫦娥鼓励的目光下,伸出手来接,突然又把手紧紧藏到袖中,埋头,耳根微红。
嫦娥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玄叶施法净手完毕,才恭敬地从嫦娥手上接过点点心,耐着性子,小口小口地吃,细嚼慢咽,只吃了两块就不再吃了。
嫦娥不勉强,端来花茶,他又喝了几口。
龙吉拈着点心,边吃边看嫦娥和那小童。
夏鸣吃完点心,为龙吉倒了杯花茶奉上,就退下去了。
点心吃完,玄叶抬眼看嫦娥,刚才远看只觉得美,近看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让人怦然心动,不敢直视。玄叶这一看,就看呆了。
“可是叫玄叶?”嫦娥问。
“是。”玄叶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布包,摊开,有一株草,茎叶根齐全,根上还带有新泥,想必刚离壤不久。
世间百草,何种何形,有何妙用,嫦娥谙熟于心。然而,嫦娥端详此草良久,只觉眼生。“这是何物?”嫦娥问。
玄叶道:“这叫柴胡,长在紫芝涯,世间本无。三皇圣人神农让家师将此仙草留传人间,以济寒疫。”
“那太好了。”嫦娥抚掌喜道。“你速去灌江口,交与杨婵。她仁心厚德,必能将此草传扬世间。”
玄叶愣了。师父叫他将仙草交与嫦娥仙子,嫦娥仙子反叫他交与别人。
玄叶慌忙之下,胡乱找一借口:“玄叶不识路,烦请仙子代而交之?”
“本家的路也不识?”嫦娥疑惑道。
玄叶讪讪然:“小童拜师,就在这凤凰山脚下,还未随师父回过本家。虽然,听老师说过,他有个妹妹,叫杨婵。毕竟没见过本人,恐将人认错,有负老师之托。”
嫦娥热心道:“你往西南方向飞,越过崇山峻岭,到一地势地平之处。你下去往城中,打听灌江口边上,青城山脚下的杨府。那便是你师父的本家。二八年华,清丽脱俗,执一盏莲花灯便是杨家三小姐了。”
人家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玄叶再厚不起脸皮。
龙吉插话道:“听小金乌说,这杨婵表妹,最是人美心善,我还没见过呢?我们就先走一趟灌江口,然后去洛水,这一遭走完,也到了你我出山之时了,岂不正好。”
嫦娥稍作犹豫,接下仙草。“柴胡,我会带到的。你且安心回去,复命去吧!”
嫦娥接下仙草,玄叶松了口气,依嫦娥之言,告辞离去。然而,玄叶走了一半,僵硬地转身回来。师父还让他留在嫦娥仙子身边,保护嫦娥仙子。
嫦娥看着他,不语只微笑。
她早已看穿他的来意,故而不动声色地将事情引向她所希望的方向。
嫦娥连柴胡都不收他师父,如何又会承他师父这份情,将他留下来呢?况且,他看这嫦娥仙子,都知道对方深不可测,他师父还多此一举,派他来保护她。他师父别有用心,连他都知道,更别说这嫦娥仙子了。
玄叶算是看明白了,他师父送柴胡,讨美人欢心。难怪,他师兄一听是嫦娥仙子,打死也不肯接下这差事,硬是把推给了他。这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玄叶在心里叹息。他没有他师兄聪明,也没有他能说会道。拜杨戬为师以来,师兄伤了吕岳,立了大功,露了一次脸,而他还是平平庸庸,碌碌无为。
这次办事不力,杨戬会怎么看他呢?恐怕,他庸才这个帽子,是难摘下来了吧!
他没想到,师父不简单,看上的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玄叶心酸不已,暗暗发誓,以后只要是给嫦娥仙子献殷勤的事,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玄叶心灰意冷,转身才迈出一步,不防一只青鸾冲他迎面飞来,自头顶上飞过,爪子勾起玄叶束发的发带,长长的尾羽扫过玄叶面上。
青鸾来这么一下,可把玄叶吓坏了。
“没眼力劲的畜生,那可是我青鸾斗阙的贵客。”龙吉公主勃然大怒,呵斥道。
青鸾立房梁之上,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玄叶一眼。
玄叶的注意力被龙吉和青鸾吸引,想这天庭的公主殿下果然傲慢无礼。青鸾袭他,不正是她的授意吗?玄叶窝了一肚子气,正要拂袖而去,却听嫦娥说:“你原是位小姑娘啊!”语带诧异。
玄叶这才意识到,青鸾抓散了她的头发,暴露真实的自己。
玄叶见身份暴露,哪里敢留下,不料青鸾以高大的身形,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听见龙吉公主阴阳怪气地对嫦娥仙子道:“嫦娥姐姐,看来,杨戬想让你带到灌江口的,不仅仅是一株柴胡,还有他新收的女弟子啊!”
玄叶怒瞪龙吉。这龙吉公主安的什么心,颠倒黑白。故意和她作对吗?
龙吉贴在嫦娥,耳语道:“这小女娃来路不明,兴许是杨戬不太放心,找个借口打发出周营。”
嫦娥垂眸思量,片刻后,拉起玄叶道:“也罢,我带你回去报个平安也好。”
玄叶心里一沉,这下,恐怕她想走,都走不了了。
她女扮男装,只为方便行事,真的没有别的目的。玄叶在心里哭。
……
韦护奉道行天尊之命,下山助姜子牙讨伐西岐,半路上遇到了吕岳,及吕岳门下弟子杨文辉。
韦护用降魔杵打死了吕岳门下弟子杨文辉,让吕岳逃回了九龙岛。韦护到丞相府拜见姜子牙,说起此事。
帐下又有一位得力干将,姜子牙心里欢喜,略备薄酒,为韦护接风洗尘。哪吒和杨戬都住在丞相府,自要作陪。黄天化正好有事,过来相府,自然要入席。
苏护未降,西岐之围未解。姜子牙摆此宴,只为一鼓士气。大家都有分寸,饭菜吃饱,酒却不敢多喝。连哪吒都老实了下来,安静吃饭吃菜。
姜子牙见大家都循规蹈矩,反倒觉得没意思,便提议举酒三杯。第一杯,为齐心协力助周伐纣,封神大业有成。第二杯,为早日平息战火,黎民安居乐业。第三杯,为躲过杀身劫,平安归故里。
三杯下肚,在座五位皆沉默。月挂当空,各自散去。
哪吒和杨戬一道回西厢。明月当空下,两人同时停留在院中,抬头望月。哪吒想念远在陈塘关的母亲,怀念孩提时,与母亲在一起幸福时光。想着,想着,哪吒的脑海里浮现李靖的影子,他是个冷酷无情的父亲,哪吒拒绝去想,便推门进屋就寝,把李靖从脑海里清出去。
月光洒满全身,好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慰心灵。这样宁静的时刻,杨戬习惯性地想起自己的心事。
他心念一动,便透过玄叶的眼睛,看见了嫦娥。
杨戬往火云洞,得见天地人三皇,伏羲,神农,轩辕三位圣人皇帝。地皇,神农交与杨戬三枚丹药,一粒救武王及其宫眷,一枚救姜子牙及其门人,一枚用水化开,用杨柳枝细洒西城。
杨戬拜谢出洞时,神农又叫住了他,自紫芝崖下,取一草,名曰“柴胡”交与杨戬,让他带回人间,可治传染之疾。患此疾者,先取此草服之,其疾自愈。
杨戬回到西岐城,玉鼎真人以神农三粒丹药,救了武王,姜子牙,全城上下。
杨戬将“柴胡”种于西岐城山野,不出三日,此草漫山遍野都是。杨戬大为惊喜,又把他种下的“柴胡”挖出来,以后去一城,种一次柴胡。将柴胡存留人间,指日可待。
杨戬想想,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随即想到了嫦娥。她治病救人,常行走人间,任意来去,不似他拘于沙场,这柴胡到她手里,不是正好吗?而且,这还能给他带来额外的好处。
主意打定,杨戬速让金毛童子,将“柴胡”带往凤凰山,交到嫦娥手里。
……
玄叶临睡前,嫦娥来敲门。玄叶做为客人,没有把主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开了门。嫦娥用托盘端着一罐幽绿色,像沼泽里的泥巴的东西,进门来了,还有两个罐子盖着,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总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想对她做什么?玄叶紧张,她已经联想到,严刑拷打这一方面了。
嫦娥很平常地对她说,把衣服脱了。玄叶警惕地望着嫦娥,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双手抱肩,那样的无助可怜。
嫦娥见此,无奈一笑:“你身上有伤,让我看看。”
玄叶下意识摇头:“不用了。”
嫦娥道:“你用仙术愈合不了,那不是普通的伤。一定困扰你很久了吧!让我为你想想办法。”
嫦娥向玄叶介绍罐中的的药泥:“这种药,可以拔毒去除腐肉,用的时候有些不舒服。但是……”
嫦娥打开托盘里,另外两个罐子,一罐药泥淡黄色,一罐药泥雪白泛着莹光。嫦娥笑道:“用了之后,再敷以这山茶花药泥止血,然后敷以这珍珠膏生肌。伤口愈合后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呢!”
玄叶的身上的伤经久不愈,数年来,她饱受困扰,却不敢叫人知道,暴露了身份。若真能一劳永逸……
玄叶被嫦娥说得心动,但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经验告诉玄叶,这女人越漂亮,心肠越歹毒。况且,这天上仙人,哪个不是仁义道德为门面,背地里行的是卑鄙龌龊之事。嫦娥不可信。
玄叶回神过来,嫦娥已走到她面前,把她堵在了死角。
“玄叶谢过仙子赠药之恩,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仙子。”玄叶只好假意答应。
嫦娥嘴角一勾,这一笑足以倾城,只听她娓娓道来:“你有几处伤在背上,你自己如何上药呢?”
玄叶懵了,这可怎么办?难道,她逃不过此劫了。
就这玄叶心神不宁的一瞬,杨戬留在玄叶身体里的一缕意识,夺舍了玄叶的身体。玄叶被杨戬喧宾夺主,杨戬当然任嫦娥摆布。
当杨戬看到玄叶肩膀上,臂膀上,破溃糜烂,发黑发臭的几处伤口。恍然大悟,难怪他这个徒弟,总是不喜人亲近。每天穿着脏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衣服,他暗示了几次,她都不肯换下,原来是为了掩饰身上的味道。
玄叶突然转变态度,嫦娥虽然起疑,但还是没有放弃为玄叶疗伤的打算。
她脱下玄叶的衣服,看过玄叶的伤势,又取来药酒,仔细地为玄叶清洗,清洗完了之后,便涂上她用蛇毒制的去腐肉的膏药。
嫦娥上完药,用干净的粗麻丝布包上伤口,见玄叶疼得冷汗连连,还咬紧牙关,不叫出声来。嫦娥心生恻隐,还是狠下心,交待玄叶:“这药必须一日一换,虽然很疼,你忍着点。”
这话似曾相识,杨戬不禁想起,他躲在广寒宫疗伤的那段时光。
玄叶趁机重新夺回了自己的身体,杨戬的意识被压制下去。
这药上在伤口上,犹如剜肉,玄叶要紧牙关忍着,望向嫦娥,眼底满是恐惧与愤怒。
玄叶态度再次转变,嫦娥当然怀疑。嫦娥看着玄叶,分辨良久,才确认,这个才是真正的玄叶。
玄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全身冷汗淋漓。包伤口的粗麻丝布也被汗液浸透,嫦娥担心药效不理想,便施法封了玄叶的五识,这样她就不觉得痛了,可以一夜好梦。
做完一切,嫦娥又找了件干净的寝衣,为玄叶换上。当然,嫦娥已然把玄叶的脏衣服毁尸灭迹,找了一套干净的,女孩子穿的衣服挂在床旁的衣架上。
临走之前,嫦娥不忘为玄叶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放下纱帐,体贴周到。
嫦娥出去关好门,伶俜身影消失在杨戬眼中。
杨戬复抬头望月,明月皎皎,又勾起了他另一件心事。自母亲死于十乌烈焰,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去做,却不知到底是什么事。
迷津有问,他看不到路在何方。
杨戬枉自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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