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嫦娥，龙吉腾云至洛河之上，见河中一点萤光，以为是船家，招手呼之。她们要借船，走暗河水道至洛神水府。
那点萤火朝她们飘过来，发出渗人惨绿之光，龙吉觉得不对劲，执二龙剑在手，护在嫦娥身前。
那团光近岸，龙吉和嫦娥才看清，这哪里是渔火之光，分明是无数个水鬼冤魂聚集所发出的光，意在引诱过河行人。
突然，黑沉沉的河水之中冒出更多这样的光来。水底沉尸冒了出来，爬上河岸，眼里幽光闪闪，像提线木偶一般蹦跳着向嫦娥，龙吉靠近。
嫦娥看了，眉头一皱道：“没想到，洛河怨气如此之重！”
龙吉掷出二龙剑，切菜一般把袭向她们的浮尸削成碎块，尸块铺了一地，满地都是尸水，回头对嫦娥道：“还不是那无道纣王，听信妲己谗言，在朝歌造炮烙，虿盆，酒池肉林，以杀人为乐，又征民夫修鹿台，徭役繁重，死伤无数。把尸体，残渣抛之河水，以致河水怨气冲天，殃及洛水。”
嫦娥念及弱水流至朝歌，遭这污浊之气侵蚀，几欲丧命，心里不安，担心起洛神宓妃的安危。
嫦娥不管洛河如何污浊，凝聚天地月华分开河水，打开洛河暗道，和龙吉急往水府而去。
水府外，鲤鱼精挡住了嫦娥和龙吉，嫦娥献上昆仑美玉，让鲤鱼精替她们通报。
嫦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洛神答应见她们了。嫦娥随鲤鱼精进了水府大门，松了口气，宓妃与她积怨甚深，真担心被她拒之门外。
龙吉不知嫦娥心事，好奇地打量着这所历史悠久的洛神水府，但见楼阁台榭，铺金镶玉，珊瑚为饰，明珠照明，富贵非常，比之也差不到哪里去，更是比嫦娥虚有其表的广寒宫阙，华美不知多少倍。
素闻，洛河宓妃也是位美人，与嫦娥齐名，三界第一。她不仅人美，身份还尊贵，她父亲乃四方天帝之一的青帝伏羲，母亲乃娲皇，大地之母，女娲。就连玉帝王母也要对这洛神礼让三分。
佳人影过珠帘动，盛装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弱柳扶风而来。凤钗坠珠，珍珠项链，水红曳地长裙，雪色绡纱披帛，真是容光绚丽，不可逼视。
龙吉再看嫦娥，淡蓝布衫，素色襦裙，首饰一件也无，寒酸的打扮与村姑无异。
难怪，刚才说你是广寒宫的嫦娥仙子，那鲤鱼精会露出怀疑的眼神。
宓妃见嫦娥，也换上了鄙夷的眼光。在天宫熏陶了一千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朽木不可雕也。
然而，众人异样的眼光里，嫦娥颇为无奈。广寒宫清寒宫，她也就那身体面的衣服，还是她刚继任广寒宫宫主之时，王母命天上织女量身为她裁制的，首饰也是王母赐的。嫦娥既然下定决心不做广寒仙子，就绝对不会再穿那身衣服，戴那套首饰。
宓妃忍不下去了，冷斥道：“嫦娥，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嫦娥不敢。”嫦娥不卑不亢道。
宓妃扭头，摆出一副恕不招待的架势，余光还是瞄着嫦娥。
嫦娥两难之下，施法穿回了广寒仙子那身衣服，一旁的侍女再看嫦娥，露出了惊艳的目光。宓妃看嫦娥一眼，这才将目光投向龙吉。
龙吉让鲤鱼通报之时，并没有报上自己公主的身份。宓妃只以为她是个与嫦娥交好的普通小仙。
宓妃这一看，才觉得此女不凡，狐疑地看向嫦娥。
嫦娥接到，忙向宓妃引荐龙吉：“这是玉帝王母的女儿，二公主殿下，龙吉。”
闻言，宓妃忙迎过来，拜道：“殿下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敬请恕罪。”引她上座。
龙吉反朝她矮身一拜：“洛神哪里话，是龙吉叨扰了才对。”
“公主殿下，这可使不得。”宓妃忙将她扶起，诚惶诚恐道。
龙吉摇头笑道：“龙吉此次前来，只是嫦娥师姐的师妹罢了。”
龙吉被贬之后，也拜入了九天玄女门下。嫦娥比她先进门一天，她得尊她一声师姐。
宓妃冲龙吉一笑，命侍女在主位边另外设两座，一左一右。
宓妃邀请二人落座，龙吉择宓妃左边入座，把右边留给了嫦娥。
侍女适时上来，为三人奉茶后退下。
宓妃端茶，余光依旧在嫦娥面上。嫦娥掀起杯盖，看杯底的茶叶，眉头微蹙，心事重重。龙吉托茶，看着她们俩。
还是，宓妃先开口：“妹妹可有难处？”
嫦娥摇摇头。
宓妃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愤然道：“传言传得沸沸扬扬，说灌口小儿杨戬，胆大包天，劫持了广寒宫的嫦娥仙子。”
“这是个误会，杨戬他没有。”嫦娥心中一慌，手一晃，茶水溅到手上。
宓妃眉头一皱，抢过嫦娥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拉过嫦娥的手，见红了一块，眉头皱得更紧，嗔怪道：“沸水刚泡的茶，你不痛吗？”
嫦娥这才注意到，手被茶水烫伤了，火辣辣地作疼，懊恼地皱了下眉头。龙吉都诧异地看嫦娥，这太不寻常了。
宓妃用手帕，轻轻为嫦娥擦去溅上的茶水，然后，低头对着绯红之处，轻轻地吹凉气，很快嫦娥的手就不疼了。
宓妃将嫦娥的手放回原位，意味深长地道：“看来，那小子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啊！”
“只是……”嫦娥手下攥了攥衣边，欲言又止，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宓妃看嫦娥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怕是迷迷糊糊的，将一颗心交给人家了都不知道。
宓妃抓住嫦娥的手，语重心长道：“把心收回来吧，终究，他选择的不是你。”看嫦娥的眼神，完全是看一个迷途少女。
“不是的。”嫦娥摇摇头，辩解道。“我和他不是姐姐想的那样。”
“当初说过的话，你忘了吗？”宓妃以为嫦娥执迷不悟，质问道。“难道，你真要与西海公主共侍一夫？”
眼见误会越来越大，嫦娥赶紧道：“我和他并无男女私情。”
“那你就离他远点。你知道，现在外面传得多难听吗？”宓妃痛心疾首道。
龙吉也蹙了蹙眉，传言大多讲嫦娥如何不堪，插足别人婚姻，对杨戬就温柔许多，大致都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嫦娥问心无愧。”嫦娥小声，委屈地道。
嫦娥垂下眼帘，咬咬下唇，好不楚楚可怜。宓妃心软得一塌糊涂，拥住嫦娥道：“就留在姐姐这里吧，别做什么月宫宫主了。咱们两个在一起，平时说话解闷，闲了就游四海，翻五岳，岂不自在。”
嫦娥自宓妃怀里，抬头惊喜道：“姐姐，真的原谅嫦娥了？”
宓妃表情一僵，暗道不好，一时大意，又着了这小丫头的道。宓妃放开嫦娥，沉下脸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嫦娥自袖中掏出发簪，变回羽箭，问宓妃：“姐姐，可还识得它？”
宓妃看了一眼，准确地找到箭尾那个“羿”字标记，当初还是她替后羿刻上去呢！心中烦躁起来。她很想问嫦娥，箭怎么在她手里。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于是，她转身背对嫦娥道：“不就是一支箭吗？”
见宓妃真的铁了心，和过去划清界限，嫦娥急了：“不只是一支箭，还是……”
宓妃回身，冲嫦娥尖声吼道：“不要跟我提那个负心汉！”
宓妃心里恨意汹涌，嘴巴上也越发刻薄：“这还是拜你所赐呢！为他来找我，你好意思吗？”
面对盛怒的宓妃，嫦娥欲辩无言，唯有羞愧地低下头。她和后羿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对，终究是她一念之差。
龙吉见不得嫦娥被如此羞辱，拉住嫦娥的手，小声道：“她是不会念旧情的，我们走吧！”
嫦娥亦觉得灰心，冲龙吉点了一下头，对宓妃长身一拜道：“洛神恕罪，是嫦娥冒昧叨扰了。嫦娥这就告辞。”
说完，嫦娥拉着龙吉转身就走。
宓妃见嫦娥果真走，旧怨未平，又添新怨。到底怎么回事，又不把话说清楚，气死了。
宓妃急怒攻心，噗地一下，吐出一口淤血。侍女连忙上前搀住宓妃，递上绢帕，劝解道：“娘娘和她生什么气。娘娘为了洛河水族和两岸百姓，强行净化洛水，身体已经严重亏损了。娘娘别管她们，养好身体才是。”
宓妃擦干净嘴角血迹，恨道：“暴君不灭，我洛河一日不净。”
“那我去杀了那暴君。”侍女提剑，冲出去。宓妃拉住她，摇头无奈道：“暴君气数未尽，你我奈何不了他。”
“那如何绝他帝王气数？”侍女不甘心地问。
宓妃眼底精光一闪，她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传说，帝喾次妃简狄祈于高禖，吞玄鸟之卵，遂生契。契事唐虞为司徒，教民有功，封于商，传十三世生太乙，是为成汤。桀王无道，成汤灭桀，天下归于商。”
“商祖乃是一只玄鸟。”侍女奇道。
宓妃点点头，眼含笑意道：“你知道，玄鸟又是谁的后代？”
侍女思忖：“凤凰生孔雀，孔雀生大鹏，大鹏……这玄鸟能立一国，十分不分，恐怕多少与凤凰，孔雀，大鹏先圣多少沾亲带故！”
宓妃眼里笑意更浓：“玄鸟正是上古神鸟凤凰。商人的祖先就是神鸟凤凰。”
侍女大吃一惊，又不以为意道：“就算大商有凤凰护佑又如何？凤凰一族没落已经好几百年了。”
宓妃笑而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凤凰没落，可是孔雀昌盛。你别忘了，这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也是这上古神鸟凤凰之后。”
侍女恍然大悟：“所以，护佑城汤江山的，乃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圣人以下，只差临门一脚，有准圣实力的，孔宣。”侍女长叹一口气：“难怪，娘娘说，商纣气数未尽。”
“这孔宣极为执着，姜子牙，姬发东征伐纣，这关恐怕难过。”宓妃忧心忡忡道。
“那该怎么办？”侍女再叹一息。“我们水族还要受多久的苦？”
宓妃淡然道：“我倒是知道，这孔宣曾经极为仰慕我这嫦娥妹妹。”
……
嫦娥，龙吉回出洛河之时，已是艳阳高照。河上风很大，吹起嫦娥衣角飘扬。嫦娥手握冰箭，面对滔滔东逝水，面色凝重。
龙吉觉出一丝寻常的味道，她记得嫦娥说过，实在没有办法，她就以自身为献祭替后羿的凝魄塑形。
龙吉上前，满怀希冀道：“嫦娥姐姐，我们去求后土娘娘，她一定有办法为后羿聚齐三魂六魄。”
嫦娥转身面对龙吉，摇摇头：“不能找她。”
后羿这缕残魂，本是她从后土的无间地狱里偷出来的，万万不能去找后土。
“那姐姐也不能……”龙吉转身，跺脚道：“牺牲自己啊！”
嫦娥手搭在龙吉的肩膀之上，宽慰道：“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
龙吉一偏身，甩下嫦娥的手，冷道：“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万不得已’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有人为了你，已经灭掉一狱鬼灵了。你真的‘大公无私’奉献自己救后羿，他得知了，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波？”
“若无后羿，便无嫦娥。他应知我！”嫦娥不以为然。
龙吉突然回头，看向嫦娥，目光凌厉：“他的心思，你真的毫无察觉？”
嫦娥转身，看向江心雪白激浪。“不过是一时意气。”
龙吉想想，杨戬毕竟还年轻，一时兴起，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杨戬只是一时起义，那嫦娥呢？她对杨戬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那你呢？难道也是一时意气？”龙吉反问嫦娥。
“我……”嫦娥闭上眼睛。
月轮之下，云端之上。
“数千年来，能看懂我舞蹈的人大有人在，能陪我流泪的人，你却是第一个。”
“在下只是从仙子的舞蹈中，忽然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亲人。”
“是啊，过去。每个人都会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去。”
广寒宫里。
“在天庭，你为什么不杀人？”
“他们跟我无冤无仇，只是奉命行事。”
“但他们却会杀了你啊！”
“不到危及生命的时刻，我不杀人。”
“这就是我没把你交给天庭的原因。”
西海之上，在她头顶戛然而止的神斧。仇恨炙心，三界福祉之前，仍有所犹豫。
荒外树林，万念俱灰，依旧把三界放在心上。
世界吻他以痛，仍愿报之以爱。
嫦娥眼角闪过泪光。她对他，常怀怜惜，敬佩。
无间地狱。
“杨戬听到消息，恨不得立刻飞到仙子身边来，哪里还能想那么多？”
“这都是杨戬一时冲动闯下的祸，与嫦娥仙子无关。”
他的深情厚谊，怎叫她不动容呢？
“仙子美丽温柔，杨戬喜欢仙子，理所当然……”
“四公主为人爽朗，杨戬也可以喜欢她。狐妹单纯善良，杨戬也应该喜欢她。”
云开雾散，嫦娥笑了，风轻云淡。
这样便很好了。
嫦娥回头，微笑对龙吉道：“我们走吧！去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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