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正在为哮天犬清洗换药，包扎。他被寸心咬得很惨，身上被寸心撕扯下了好几块皮肉，头被寸心撞成了骨折，鼻青脸肿，鲜血淋漓。
哮天犬出门在外咬人这么多年，有一天在自己家里被一条龙咬了。说出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杨戬将上好的金疮药倒在他伤口上，哮天犬痛得嘶声连连，咬牙切齿道：“天下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瞧他这架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近女色了。
杨戬忍不住插一句嘴：“我可没让你对寸心手下留情。”
哮天犬站在哪儿被寸心咬，都不还口，实在太傻了。正经来，寸心哪里是哮天犬的对手啊！还不知道，谁咬谁呢？
“她是女人，我跟她计较多没意思！”哮天犬讪讪道。
“哟！我们的哮天犬什么时候也懂怜香惜玉了？”杨戬调侃道。
“她就是个恶女！”哮天犬咬牙切齿道。
杨戬突然叹息：“你也没什么朋友，是我太过忽视你了。”
哮天犬咧嘴一笑：“主人，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呢？”哮天犬摇摇头，无奈道。
“一点都不勉强！”杨戬当即就道。“我们约定过要同生共死的。”
“主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有了秘密？”哮天犬问。
杨戬遥想，应该是第一次上天遇见嫦娥，回来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选择了隐瞒。
哮天犬道：“主人，你第一次学习腾云驾雾，嗖地一下飞上了天，可玉鼎真人忘记了教你下来的方法。那次，你回来之后，我老瞅见你，一个人独坐山顶，沐浴在月光下，手里拿块白绫，长久地望着月亮。有时，你还把白绫捂在脸上。”哮天犬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杨戬不禁郝然，过去也有荒唐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全被哮天犬看去了。
“自那时起，你就不一样了。”哮天犬总结道。“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自怨自艾了，认真练功，也有了救出母亲的信心。”
“就好像……好像一个人突然有了梦想，生活下去的梦想。尽管，那个梦想，他羞于启齿。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有那个梦想，再艰难，他都想支撑下去，舍不得结束，因为有太多的不甘心。”
哮天犬一句一句，道尽了杨戬的心酸。这多年，他苦撑着，有他母亲和三妹的缘故，但更多的，他更愿意的，是去追寻那片月光。
人到底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了别人。尽管羞于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所以，我觉得月光真美，因为她能让我主人感到快乐，感到幸福。”哮天犬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那晚的月光，他第一次学会欣赏美。
当时，他看杨戬面对月光，那么依依不舍，灵魂消散前，也要找个树杈坐着慢慢看，生怕少看了一眼。那时，他就知道，月光对杨戬意味着什么了。
“最近，我却发现，那不单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主人就做得很好，嫦娥仙子也做得很好，退一步，独善其身，其实也不错。”哮天犬淡然道。
“不说这个了。总之，渐渐地，我们都跟不上你的步伐了。”哮天犬叹息道。
“这不是理由！”杨戬一脸愧疚道。
“主人，你要做的事情多了，也许有一天，连嫦娥仙子也追赶不上你了。不必勉强自己，做你该做的。”哮天犬唏嘘道。
杨戬露出高处不胜寒的表情。
“其实，也不用担心。对你有心的人，想和并肩而行的人，总会来追赶你。比如，我哮天犬。”哮天犬笑笑，安慰道。“哮天犬一直都在努力。”
杨戬感动地看着哮天犬：“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这时，杨婵从门外进来，看哮天犬伤得那么重，吓坏了：“怎么回事？谁干的？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杨婵抄起宝莲灯，做出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架势。哮天犬伸出一只爪子，搭在杨婵手上，摇摇头道：“算了。我不怪她。”
杨婵觉得哮天犬宽宏大量得过了。
杨戬直接点明：“是寸心。”
杨婵吓了一跳：“她为什么要……咬哮天犬啊？还下口这么重。”
“大概是因为恨他。”杨戬沉声道。
杨婵就更奇怪了：“二哥，你都没事。”
“她动我主人一根寒毛，试试！”哮天犬目露凶光。
杨婵突然了解到，哮天犬这是代杨戬受过，大为感动道：“你真是太忠心了。”
杨戬想说，寸心就是恨哮天犬，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杨戬和杨婵把哮天犬送回房，安顿多好，两人就出去了。
杨婵随杨戬去了他的书房，一脸慎重道：“我随百花仙子去洛阳游玩，看到嫦娥姐姐了！”
杨戬看着杨婵，等她下面的话。
“姐姐很不对劲，就像突然不认识我了一样。我站在她面前，她好半天才把我认出来。后来，我邀嫦娥姐姐游洛河，遇到宓妃姐姐也是一样的情况。而且，姐姐的一些举动也很奇怪。姐姐是不是真的精神失常了呀？”杨婵哭道。
杨戬沉吟。他能感受到整个三界充满了嫦娥的气息，除了灌江口。杨戬心生悲哀，嫦娥不想见他。
“放心，她没事！”杨戬安慰杨婵。
杨戬这敷衍的态度，杨婵慌了，祈求道：“二哥，你想想办法吧！当初，姐姐帮我们兄妹，也是不遗余力。”
“好！”杨戬抱抱杨婵，安慰她道。
“她还在洛阳，你去看看她吧！”杨婵趁机道。
久久，杨戬僵硬地点了点头。
杨婵破涕一笑：“我就知道，二哥不会这么无情。”
他多情空余恨，嫦娥无情化天地。
……
斜风细雨才歇，日光云影方回。名花含露槛外，美人依阑亭北。解是春风长恨，不染纤尘天阙。
杨戬从云间下来，英姿飒爽，才踏步牡丹园。凝露牡丹丛中，牡丹仙子出来相迎。
牡丹仙子一袭绯衣，衣带翩跹，她的髻角带露，眉梢带春，眼里有波，正是芳华正茂，勾魂夺魄之时。
牡丹仙子盈盈一拜，抬眼含羞看，冷面二郎赏眼否？
国色天香无限娇，本是人间富贵花，怎叫奴家耐孤寒？
抬眼已是天涯远，揉碎芳心暗生恨。
杨戬目不斜视，沿着花丛小径，直往沉香之亭。“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杨戬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斜依在阑干之上，玉露琼葩，月意溶溶，斜风细雨不曾惊扰，满园春色不入眼帘，飘飘而遗世独立。
无论如何，均是他的眉目寻常。
杨戬驻足于台阶之下，无法再上前一步。他默默地等着，等待着心中的仙子回眸一眼。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只知道多久都愿意等下去。
他愿意，哪怕只能仰望，哪怕永远只能仰望。
牡丹仙子追随而来，得见此幕，默默隐去身影。风吹牡丹园，依旧春意盎然。
然而，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心中倘若无尘，万千繁华只见本真。
嫦娥不曾睡去，从杨戬踏入牡丹园的第一刻，便知道有人来了。
那人感觉熟悉，却又陌生。嫦娥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他在亭外候，非轻慢之辈。他等候的姿态，似曾相识。
嫦娥观他的气，无尽长夜中，星光点点，孤清寂寞，倒是闻所未闻。如果鲁莽地，应该将他归入最阴暗的那类。可是，嫦娥不信，即使是观气所得。嫦娥再观其气的运行，面露震惊之色。
伤重到何等地步，才能将经脉堵得如此严重，气只能呈星点分布，气的运行几乎微弱不可察。他为她呈现一片夜空，以惨重的代价。
如果，她能帮到他，那就帮吧！嫦娥大气地想。
慢慢地，嫦娥的气漫过去，包裹了那片夜空。
杨戬察觉有气息向他侵蚀而来，可是它们那么柔和，那么温暖，还那么熟悉，熟悉得足以让他放下所有心防。
杨戬敞开心扉，全身心去接纳，试图与气合二为一，它们没有抵抗，在他的引领下，慢慢浸入他的身体之内，通过五脏六腑，过过奇经八脉。
这股气，比他自身的气还要温和，杨戬感觉从内到外，都被温柔以待，美妙得难以言喻。杨戬贪婪地想，若是把它们永远留在体内。
想归想，杨戬放松心神，那股气息，失去他的钳制，一一从他身上流失。
杨戬抬眼，嫦娥就在他身前，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杨戬垂眸能数清她一根根纤长卷翘的睫毛。
杨戬不禁屏住呼吸，气息绫乱。
她似乎不满地皱了皱眉头，道：“凝神静气。”
杨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照做。感觉又有一股气向他全身漫过来，与刚才那股不同，这股气带着丝丝的凉意，在他周身，缓慢艰难阻塞地绕行遍布每个角落，去到了每一个孔窍。
这足足花费了四个时辰，待这股气离去，杨戬松懈心神，看看天色，暮色已苍茫。
嫦娥转身进亭，示意他道：“你过来。”
杨戬看过去，原来她是要让他坐下。杨戬没有不从的道理。
“一会儿可能会很不舒服，实在受不了，你可以叫停。”嫦娥似乎很满意他的配合和信任，声音也温柔了些许，不是刚才的拒人千里之外了。但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杨戬的心情其实是复杂的，显然嫦娥并没有把他认出来。他不得不多想。
嫦娥绕到他身后，这次是一股灼热，冲劲极强的气。刚才那股是玉树的气，那股气游走过后，他经脉里的伤就差不多好了。玉树的气太重，游离得缓慢，嫦娥无法驾驭它为他通经脉。
这股气，不知嫦娥是从哪里引来的。他只需要放松心神，嫦娥引导着那股气进入他经脉。
杨戬只觉得全身胀痛，痛苦不堪，如果那人不是嫦娥，他早就怀疑她在对他不利了。
那股气走行一周，刚到丹田，杨戬只觉得有一股澎湃，被压抑已久的真气从气海冲出。
“啊……”
真气突然涌进，杨戬全身经脉几欲胀裂，嘶吼出声，一阵罡风向四面散去。
嫦娥早有预料，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罡风扫过牡丹园，娇花不受摧残，落红铺满了一地，好好的一园牡丹都残了。
牡丹仙子在风中凌乱，忍不住破口大骂。
风停，杨戬收摄真气于经脉，丹田，运转九十九周天，□□玄功再突破一层。
运功完毕，杨戬寻找嫦娥。嫦娥脚踏一片花瓣，飘然落到他面前。白衣翻飞，也是英姿飒爽。
“最后一步。”她道。
杨戬心领神会，把自己的真气压下去，让玉树的气息汇进他的身体。
完毕之后，杨戬活动了一下筋骨，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把伤治好了，嫦娥再观他的气，竟然是纯白一片的。看吧！即使观气，也不能只看表面。
没错，嫦娥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她费这么大的功夫，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如果知道了，她可能就不知道如何出手了，世间有医者不自医的道理。
嫦娥心满意足了，便对来人道：“你可以走了。”十足冷漠。
杨戬听这话，就知道嫦娥还是没有把他认出来，灰心丧气极了。
嫦娥既然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又何必再去打扰。
杨戬转身，很快，又回头了。正事没做，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杨戬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出声提醒：“嫦娥，是我！”
嫦娥果真露出极其吃惊的表情。“杨戬！”
“是我。”杨戬点点头。
嫦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原来，那天他自天庭回来，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离开，让他身心受创。
嫦娥惨然道：“对不起！”
杨戬笑了笑，云淡风轻道：“都过去了。”
不敢想象，她走后，杨戬会有多难受！嫦娥后悔得无以复加，却也无可挽回。就像杨戬说的，都过去了。
……
杨戬对嫦娥道：“他一切都好。”
这是，他来的目的。嫦娥会心一笑，点点头：“难为你了！”
杨戬歉声道：“对不起！”
因为他，嫦娥失去了最宝贵的人。这些年，杨戬一直都受到良心的折磨，生不如死。
嫦娥摇摇头：“这和你无关。”
这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后羿焉有此死劫？寸心的话其实不错，是她害了后羿，害了杨戬。
杨戬心里越发难受。嫦娥果然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还好，他替嫦娥把后羿找回来了。
“都过去了。”杨戬上前一步，握住嫦娥的柔荑，安慰道。
此刻，杨戬心里无比满足，他等得就是今天，他能有资格，站在嫦娥面前安慰她。
嫦娥突然发现，杨戬的掌心是那么宽厚，那么温暖，好像只要被这样一双手握着，就永远不用担心，也永远不用害怕。嫦娥心底的冰雪化开，暖意融融。
嫦娥抬眸看杨戬，发现他面庞又坚毅沧桑了许多，显然风霜无情不曾放过他。嫦娥突然有种冲动，紧紧抱住他。
杨戬永远忘不了，嫦娥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眼底的光彩，以及她长久注视自己，温柔而又怜惜的眼神。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得到了抚慰，连心底最深的那道隐伤，仿佛都受到了治愈。
杨戬真的想紧紧将嫦娥抱住，让她不能再离他而去。
牡丹仙子藏在牡丹花丛中，屏住呼吸，她已经闻到甜蜜的味道了。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
嫦娥偏开了视线，杨戬放开了嫦娥的手，各自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杨戬笑道：“仙子能看见了，三妹就放心了。”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嫦娥回道：“嫦娥改日，再登门拜谢三圣母。”
杨戬点点头：“杨戬会转告三妹！”
而后，一个人回月宫，一个人回灌江口。
牡丹仙子眼珠子掉到地上，根据她的经验，接下来，明明就该发生什么才对。这两位的自制力也太好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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