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其实最先看到的就是郭宝竹。
巍峨宫墙之下,她不施粉黛,袅袅而立,肌肤在日头下白的能耀花人眼,一袭红色长裙,料子柔软服帖,勾勒出婀娜窈窕的身段儿。
多年未见,岁月是如此的厚待于她,美的勾魂儿。
宋和发誓,他只看了一眼,可光是看一眼,那颗不再青春年少的心就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
真怪,洞房花烛夜的时候,跳的都没这么厉害。
一家子多年未见,更何况宋和是死而复生,再死,再复生呢,牛桂花搂着儿子哭的那叫一个起劲儿,不过哭着哭着就觉着有些没意思。
儿子丝毫没有跟她抱头同哭的意思,嘴里只会干巴巴的说一声‘娘你别哭了’,抬头瞅瞅,得了,眼珠子盯宝娘身上扣都扣不下来。
她咔吧咔吧老泪泛滥的老花眼,撇撇嘴擦擦脸,不哭了。
宋博闻宋博见两个跪在地上,也闷不吭声的站了起来。
跪啥子跪呦,老爹压根看不着他们。
宋和是真的想家人,要不然也不会刚刚住进皇宫,还没登基呢,立马就把人从老家接了来。
他忙的很,每日恨不能只睡一两个时辰,连饭都不吃,但老娘婆娘儿子来了,怎么都得好生陪一陪。
几个人穿的还是从老家带过来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又好看又舒服,但毕竟是小地方的东西,牛桂花本来还有些自卑,生怕给儿子丢脸。
可是一路走一路瞧,到处所见皆是破破烂烂的,窗户、门和柱子的漆都掉了,看着不像皇宫,反而像土匪寨。
牛桂花心想,除了大的不着边儿,这还没我宝娘花两百两银子买的小院儿好呢,连朵花儿都看不着。
不过,站在皇帝老爷的地界儿,她没好意思多问。
但等到宋和把她送到所谓的寝宫时,终于憋不住了。
拉过儿子趴在他耳朵边上悄声道,“儿子,皇帝老爷住的不该是金屋子吗,听说马桶都是镶金砌玉的。可你看看你这皇宫破的,还不如我宝娘在县里买的小宅子嘞。跟娘说实话,你这皇帝该不会是拿来糊弄人的吧?”
她扭头撇了仍然郁郁寡欢的郭宝竹一眼,悄声道,“是不是怕你媳妇儿嫌你穷,这才撒这种弥天大谎的?我跟你说,宝娘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呢。你不能拿老眼光看她,知道不?你说你这孩子,跟自家人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作甚,给人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宋和哭笑不得,“娘,您说什么呢,我哪能拿这种事儿撒谎。如今天下初定,宫里多年未曾好好修缮,这才破败了些。你们先凑合住着,等前面修缮完毕,登基大典结束后,保管立马把您的寝宫修的金碧辉煌美轮美奂!”金碧辉煌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能重新上一边漆,敲敲打打钉钉牢,不钻风,不漏雨。
牛桂花将信将疑,饭后也不休息,带着俩孙子满皇宫乱窜转了一圈儿,这才把心放肚子里。不过还是嘟嘟囔囔的,“地方倒是大,看家护院的也多,不过咋这么破呢,这太后当的,还不如当酒楼大东家的婆母舒坦呢。”
宋博闻:“那不叫看家护院的,嫲嫲,人家叫侍卫。”
祖孙三人出去后,殿中一下子冷清下来,郭宝竹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的十分认真。
宋和在她打算添第四碗饭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年,苦了你了。”
郭宝竹不吭声。
宋和在这个糟糠之妻面前,颇有些气短,吭吭哧哧的解释道,“不是不想跟家中联系,只是怕给敌人寻到空子,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而我南征北战,就算把你们接在身边,也难免看护不周,反而不如在老家安稳。”
郭宝竹听着他絮叨半日,才肯开尊口,“你何时登基?”
宋和见她肯搭腔,松了一口气,“下月初八,当日也是你的封后大典。”
郭宝竹放下碗,垂头盯着比前世粗糙不少的手掌心儿,“只封皇后,不纳妃?”
宋和被逗得哈哈大笑,“纳妃哪里用的上这么大的排场,一顶小轿就能交代的事儿。”
郭宝竹回以死亡凝视,“所以,你还真有纳妃的打算?”
宋和莫名觉得脖颈一凉,对着郭宝竹嫩豆腐一样白乎乎的小脸蛋,声气弱下来,干笑道,“国库穷着呢,哪里有钱养女人,不纳,不纳。”
郭宝竹漂亮的大眼睛眯起来,语气阴森,“哦,照你的意思,等国库丰盈了,就该纳了?”
郭宝竹被牛桂花一堆话给气的,窝在心口一直不上不下的难受,见了宋和,总算可以肆无忌惮的发出来,没事儿都想找事儿呢,宋和一时不妨说错话,被她抓住把柄,那是说什么都不肯罢休的。
她力气大,宋和虽驰骋沙场多年,但总不好跟媳妇儿喂招,再说了,他也没把小妇人的小拳头小脚看在眼里。
如此轻敌的后果就是,下月初八就要披上龙袍当皇帝的七尺大汉,被看上去嫩豆腐一样的媳妇儿给揍了一顿热乎的。
要是宋和年轻时,势必要找回场子的,拳脚奉还不至于,但起码也得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低声下气痛哭流涕的求着他原谅才行。
可是不知为何,此时的他,揉着酸痛的大腿,心头只余好笑,却丝毫怒气都生不起来。
“我还当你脾气变好了呢,合着还不如从前。从前你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气人,如今倒是出息了,都会打人了。”
他不提从前还好,一提从前,郭宝竹更气,插腰上前,伸着小脚丫子又补一脚。
宋和不躲不避的生生受下,笑道,“知道你心中有气,来吧,我绝不还手。只不过不能打脸,一会儿还得去前朝议事,给人看见我这皇帝就没脸见人了。”
郭宝竹把人打了一顿,却依然不肯给好脸色,夜里也不肯跟着去宋和的大殿睡一个被窝儿。
宋和不想叫牛桂花操心,只能编瞎话,“叫她先跟着娘住吧,这宫里如今也就这儿还能住人,儿子前朝忙,没空陪着她。”
这其实不算瞎话,看他累得通红的眼珠子就知道有多忙,因此牛桂花就没多想,只是心疼儿子这皇帝当得太辛苦,赶着郭宝竹给做好吃的。
“宝娘,拿出你看家的本领来,好好给大河补一补。我吃着宫里的饭,实在是比不上你的手艺。”老太太挤挤眼睛,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小表情。
郭宝竹的回应是一声冷哼,扭头回屋睡觉去了。
不过没过几日,不用牛桂花唠叨,郭宝竹先就受不了,主动下了厨。
无他,宫中的菜,太清淡。对于吃惯辣子的人来说,跟清汤寡水比也强不到哪儿去。御厨见都没见过辣子,不可能会做川菜,她只能亲自动手。
宋和平日忙的脚不沾地,听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然而在吃过郭宝竹亲手做的菜后,从此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是必要回后宫吃的。
一天三个来回跑下来,真耽误工夫,他倒是想叫儿子给他送,当然,要是郭宝竹肯亲自送,就更好了。
可这也就是想想。
他回来吃,郭宝竹碍着牛桂花不好撵他,想送饭,门儿都没有。博闻博见是给他们娘收拾惯的,母上大人一发威,屁不敢放一个。都没等宋和张口直言,撒丫子跑的比兔子都快。
天越来越热,郭宝竹在厨房待得头晕,宋和虽贪恋口腹之欲,但为了讨好她,瞒着众人,悄悄派人去蜀地把香满楼原个儿搬来京城。
在这期间,初八悄然而至。
宋和不是个奢靡性子,他劳苦大众出身,深知民众生活的不易,万万不肯为了什么狗屁排场劳民伤财。
因此,百年难得一遇的,皇帝的登基大典,皇后的封后大典,还有太后、太子、亲王的册封,都赶在了同一天。
牛桂花摸着头上硕大的东珠,整个人如坠梦中,恍恍惚惚的扶着郭宝竹的手,一个劲儿小小声的道,“哎呦,宝娘我头晕,宝娘我头晕。这么多人跪我老婆子,不会折寿吧,不行,宝娘,我头晕。”
郭宝竹镇定自若,还落落大方的随着礼仪官的示意摆手叫命妇们起身,安慰她,“这可有什么,你得这样想,给天下培养出一个这么杰出的帝王之才,多大的功德呀,天下老百姓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全靠你肚皮争气生了个好儿子。别说跪啦,都想日日上香供奉起来呢。”
然后提醒她,“不能再我啊我的了,要自称哀家记得不?”
牛桂花不乐意道,“什么哀家哀家的,老娘乐呵着呢,一点都不哀!”
“……”郭宝竹,“那你想想我死去的公爹吧,这么大的福气都没得享受,他老人家如果活着,如今就是太上皇!”
牛桂花砸吧砸吧嘴,终于叹了口气,哀婉道,“谁说不是呢!”
登基大典之后没几日,香满楼的人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就进宫了,皇后娘娘也终于不用再跟个黄脸婆似的,亲自下厨伺候一大家子。
但是,你师父就是你师父,吃惯了郭宝竹的手艺,再吃赵大柱他们做的菜,就很有些味同嚼蜡的心酸。
郭宝竹倒是很开心,把人都召到跟前见了见,先是问,在宫里是否住的惯。
赵大柱局促的搓着手,憨憨的笑,“回皇后娘娘的话,住的惯,小的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来皇宫做菜!”
其他人纷纷点头,“是呀是呀,真是天大的造化!”
谁能想到呢,东家死去多年的男人,竟然是新朝的开国皇帝,哎呦喂,这比唱大戏的都精彩!
宋家村也有人来,宋大海从进宫嘴角就没往下放过,“咱们晓得大,不是,咱们族人晓得皇上成了真龙天子,各个都高兴坏了!这回来京城,一个个打破头都想来,还是我爹说,路远,村里人又没什么见识,不能来给皇上皇后添麻烦。但大家伙儿实在是惦念,就叫我来一趟,给皇上磕个头,也是咱们族人的荣幸嘞!”
他擦擦嘴边的吐沫星子,继续道,“族里舞了三天的大狮子,敬告祖宗的时候,县太爷和林奎大将军都来了!您家在村里的宅子,如今可不得了了,日日有人来拜呢。我爹怕给不长眼的人闯了进去,安排村里人轮流看着。县里的宅子也不必担忧,县太爷派的官差衙役和林奎大将军派的小将军们,一日十二个时辰不错眼珠子的盯着。说这都是真龙天子的潜龙邸,要奏请圣上,日日受香火敬拜嘞!”
郭宝竹忍俊不禁,“村里的也就罢了,县里的他又没住过,谈不上潜龙邸。”
宋大海摆手,“怎么能不算嘞!太后娘娘,还有您和太子、小王爷,可是住了十多年的!就算不是潜龙邸,那也是潜凤邸,是未来的潜龙邸!”
郭宝竹给他一句潜凤邸逗得发笑,撇开这个不谈,“来时可带油辣子了,我们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多少,已是吃完了,在宫中现做也来不及,正上愁呢。”
“带了带了,整整一马车呢,豆瓣酱也带了不老少,还有辣子,都带着呢!”
来的众人,香满楼的也好,宋家村的也罢,都是熟面孔,不过其中有个窈窕风流的大姑娘,看着面善,但郭宝竹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因此特地多问了一句。
大姑娘下跪都跪的十分有看头,细腰翘臀的,在一众朴实憨厚的面孔中,格外引人注目。
“给皇后娘娘请安,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女是大丫呀!”大丫濡慕的望着郭宝竹,眼中泪光闪闪,“小女七岁的时候,差点冻死在草垛子里,还是娘娘救了小女一命,小女这辈子都忘不了娘娘的恩情!”
郭宝竹诧异,“大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话音落下,她就反应过来这问话不好听,连忙往回找补,“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才多久没见,真成大姑娘了,要不是你说,在外面见着,我绝对不敢认。”
大丫垂头羞涩一笑,“以往都在作坊里干活儿,顾不上打扮,这回托了皇上和娘娘的福能进宫来,小女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免得污了娘娘的眼。”
宋大海也笑,“这丫头如今可了不得,不但干活利索,还能说会道的。这回进宫,也是她主动提的。本来我爹不同意,后来还是这丫头说,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两个小主子,都是吃惯了咱们作坊自产的酱的,说不得在宫里闲暇了也想做上些,她做酱拿手,还是您们看着长大的女娃娃,平日里没事儿陪着太后和您说说话也是好的。”
郭宝竹皱眉,“大丫今年都十□□了吧,这么大不急着找婆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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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宋和:就你这样的我一个打仨不眨眼知道不……嗷嗷嗷媳妇儿别打了,我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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