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虽然在天上高高挂着,但巷子里依旧被灌满了黑暗。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瘦弱娃子站在巷子口,虽然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了又看,但依旧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愣是不敢往前一步。
待巷子里传出的声音终于零散落下后,他这才敢颤着腿儿,瑟瑟进去了。
进去巷子里后,才知道巷子里其实并没有外边看到的那么暗。那娃子一挪一挪着腿终于进去了,可才刚试着开口,偏偏那个流氓操天日地的笑声就抢在他的前头:“哈哈就你们仨几根小牙签也想办我?你们当弄死我是跟放屁一样简单的吗,我呸!吭,是你们膨胀了还是我侑四非被你们看扁了,居然想在我的地盘里干死我,也不听听我的名声究竟多大!不过你们也真是瞎了狗眼才自己来找死。嘶,你们是想把我打死是吧?嘿,那好,我这就把你们打个半死然后卖去做包身工!”
凄惨的尖叫声在眼前的昏暗中撕破空气,此起彼伏地鼓动入耳膜,那娃子也是被吓得哆嗦个不停,两股战战,直接尿裤子了。哭声也就掐在喉咙里,就算只是风轻轻一吹,他都可以瞬间大哭大喊出来。不过,他随之又立即想到了自己的娘,还是铁下心,硬忍着没哭。裤子经过尿的宠幸后变得又湿又热又沉,但他也顾不得了,一咬牙,拖着一身尿味硬是跑上去了。
“那,那个……”
“哈一起打架是吗?”侑四非踹着地上三人踹得正爽,偏偏不知是哪个勇士如此勇气可嘉来打扰他,于是他就扭着脸,下颚骨折似的抬头看去。结果那娃子直接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石化了。
“嘁,原来是一个小屁孩啊。”侑四非看清了,接着又是一人一脚,直接把他们三个全踹晕在他们自己的血迹之中。随后他走到那娃子面前,吊儿郎当地问:“怎么?这么小就开窍了想打人抢劫干婊|子了?”
侑四非又看了一眼这孩子那条到处是补丁的湿漉漉的裤子,当着人家的面儿撇嘴。虽然吧巷子暗,难看得清,但侑四非那张一年四季永远擦着黑灰的脏脸,硬是被他自己的表情扭得更丑了。
那娃子立即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然而他的眼泪已经被吓凝固了,挂在眼眶里一动不敢动。
“切,那就是走错了啊——快滚啊,又臭又脏,烦人。”侑四非转过身想着再从那三个晕死的人身上捞点好东西。可他感觉到身后那娃子还没走,所以他真的很不耐烦:“还不滚晾在那里风咸鱼啊,告诉你老子是不屑对你这种毛都没长的孩子动手,而且你身上也连个屁都没有吧,想抢都抢个寂寞,快滚!”
侑四非正估摸着要不把三人的衣服也一起卖了,偏偏听到身后那娃子双膝碰地的声音。他转过身,原本就是想看看这牛犊想当流氓的决心到底有多大,可那孩子居然是瑟着肩膀,哭着向他磕头:“地痞流氓侑四非,求,求你,救我娘!”
侑四非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孩子一连向侑四非猛磕了好几个响头,最后那一下估摸是把自己都磕晕了,额头压在地上没立即起来。他只是缓了一会儿,却随即感觉到肩膀上传来蛮力。孩子是真受不住那狠力道,直接整个人向后倒,跌坐在了地上。然后他就愣愣地抬着头,看向侑四非的眼神中,带有茫然,也有害怕。
侑四非放下了脚,用地板擦了擦自己的鞋底。然后往孩子身上吐口唾沫,但偏了,吐到了地上。那孩子还是下意识躲了躲。
“喂,你是不是有病啊。”侑四非高高在上,扭曲而浮夸的表情,倒是很完美的展现了他的流氓本质,并且还真诠释了什么叫“天生一副流氓样儿”。
“你既然来找我,那肯定是知道我侑四非的大名——全上海最大的流氓!所以啊蠢蛋,你怎么还会想着来找我帮你,啊!消遣我是吧!”侑四非猛然伸出手,抓住了那孩子脏乱的头发,一抓就是一大把,还狠劲儿地往上扯。那孩子就哭喊个不停,哭脸和哭声都让人心碎,可侑四非不为所动。他想推开侑四非的手,但徒劳无功。
侑四非还在狂笑:“哼,自己跑来流氓这里,你还真有胆儿。救你娘?哟,你娘是哪家的娼妓啊还真有脸,就让她死了得了吧,关我屁事儿。”
那孩子使劲哭,使劲打着侑四非的手臂,侑四非也是说完才放开手的。可是他放手后,居然一脚底板再次踹在孩子身上。那孩子打了滚,趴在地上,好一段时间,都只感觉头晕眼花,耳边啥也听不见。整个头皮又热又烫,一跳一跳地哭诉着自己刚才的经历。
侑四非嗤笑:“活该。”
他本都要走了,结果那孩子还真的是个勇士,在他身后大喊:“我娘说像你这样的人你会遭报应的!臭流氓死流氓脏流氓!不知哪来,无爹娘养,天生一副流氓样儿——真不是人!”
那孩子居然直接破罐破摔了。
本来吧,他还想指望着这个地段里最大的那个流氓的,他就想着求侑四非,希望他能帮帮忙救救他娘。但是,他果然只会失败。
小孩子果然还是太单纯了,只想着人家厉害,却顾及不到人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娘已经被别人强抢去,那就是说在这个昏暗的市井里,他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支柱了。既然如此,反正活着也只会像个行尸走肉,那他也无惧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了。
“你,可真有勇气啊——死家伙。”果然,他这句话一出,侑四非又怒了。
这孩子刚心惊起来,可他连着便被提起了后领,上半身悬在了空中,然后脸上就吃了重重一拳,整个人都随着力道,被打到了巷子的墙壁上。那一瞬间,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变黑了。然而血的味道才刚充斥了他的口腔与鼻腔,侑四非那么重手后,还不放过这个小孩,不算太大的手从后面直接抓住了他整个后颈,又将他从墙壁上生生扒开,再狠狠压在地上。
咚的声音里夹杂着骨碎声。
那孩子简直像个木偶,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任侑四非这样毒打,因为他本就毫无还手之力。血撒了自己一身,也喷了一地。身体还在抽搐着。
见这孩子已经半死不活了,侑四非才舒坦地吐口气:“找死,这就是下场啊。哼,刚才那句话也肯定是你娘教你的吧。”
没一会儿,那孩子连抽搐都停下了。
侑四非通过手触碰脖子,而知道这孩子是被打晕了,但继续这样下去,肯定必死无疑,那他也不管啦。于是他放开手,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还是觉得不够,又一脚将那孩子踢翻了个身。走前,对着这四个说了同一句话的人,道:“但你们都说对了。老子狼生狗娘,无牵无挂,正是这儿最大的流氓,就不是人。哼,这句话我都听了十四年了啊——烦人,如果不当个流氓的话,嘁,活的下去么。”
侑四非嗤笑是嗤笑了所有说过那句话的人。
侑四非,是这市井里最大的流氓蛋子,还是个远近闻名的流氓蛋子,名声甚至传入过军队的耳里。而他的出名,其实是从他六岁时开始的。
那时候,他如同别的人,都是卑微的市井流浪之徒。他确实是无父无母,因为真的没有人知道生他的人是谁。
侑四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反正记忆的起点,就是在这肮脏混乱的人间市井之中。并且即使他只有四岁,但包工头的欺辱与折磨,还有没日没夜的劳逸,并不会为此而有分毫的减少。
后来他终于逃出来了。他仅仅只是站在码头,看见了那里的海,看见了大汽船与络绎不绝,衣着各异的人们,居然就觉得,自己是看到了“世界”。心里也头一次出现了一种,他道不清的缠绵感觉。这种感觉令他想哭,也令他能在看见别人哭泣时,会壮着胆儿上面问怎么了。
那时,侑四非是想着,自己已经做包身工做了两年,懂了很多东西,也会了很多东西,那可不可以,让自己过得像个人呢——这是年仅六岁的他,唯一的祈愿。
可事实全然不尽人意。
同为六岁那年,离七岁也不远了——其实,侑四非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生日。他只是擅自将自己从包工头那里逃出来的那天,当做了自己六岁生日而已,当做了一个重生的日子。
那天,他见到了几个走在一起的女人,然后目光就没离开她们过。但是,吸引侑四非的并不是那些搔首弄姿,狗眼看人低的女人们,而是她们手上的马蹄。她们是要去澡堂的,因此马蹄皮被吐了一路。她们在前面说说笑笑地又吃又扔,侑四非就跟着后面捡地上的马蹄皮吃——不过,像这种不要脸的乞丐,这里的人们见得多了去了,自然见怪不怪。所以,侑四非跟着她们来到了澡堂。
侑四非亲眼看见,她们还有两个马蹄没吃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仅仅是看着马蹄直流口水而已。于是,他犹豫了一阵,但终究没挨过自己的欲望。欲望催着他偷偷遛进了女澡堂。可是,侑四非还是被发现了。
那时,他被澡堂的老板扯着头发扔到路中央,被拳脚相向以及语言辱骂,最后在青天之下,被打得半死不活。
可正如别人见他捡了一路的马蹄皮吃,也习以为常一样,他们见到侑四非被打得失禁,然后满身是血地倒在路中央时,也照样毫无反应,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唯一盼着的就是哪里来两只流浪狗快把他叼走,不然挨在路上会发臭。
可侑四非真的命硬。居然没死成。
侑四非在那时候,出现过干脆被别人打死算了的想法,毕竟活着也没意思。可第二天时,他居然在已经凝固的血泊之中醒了过来,并且觉得身体有点温暖。
可睁开眼,侑四非才知道,并不是什么人大发慈悲地帮助了他,原来只是每天照升不误的太阳,它的光正好落到自己的身上而已。
侑四非没有死。可他居然成了同为市井苟且之徒们的笑柄:哼,侑四非那个家伙,小小年纪居然该堂而皇之进入女澡堂,真是埋汰。那家伙,就典型的不知哪来,无爹娘养,天生一副流氓样,真不是人。不是人啊不是人,可惜那副好皮囊,哈哈哈!
从那以后,别人一见到侑四非,绝对会这样子笑他。一笑就笑了十几年。
侑四非是真的不懂。难道这些人,不跟他一样,都是人间昏暗市井里,苟且偷生的人吗。他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想偷马蹄吃——这些跟他们所做过的事,难道不一样吗。为什么就只有他,倒不是人了?
侑四非始终没想明白。直到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
从那以后,侑四非以偷为生,靠抢得活,干不过硬的,就一直欺负比自己弱的,整天整天做着肮脏的事儿,并且越看越顺手。而他自小就没什么大志向,没有说以后一定要活出人样,或者干脆当个“山大王”之类的这样的“鸿鹄之志”,只觉得,活着便好,再肮脏不堪也活着便好。于是,逐渐的,侑四非真的活成了一个流氓。
侑四非长大后,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很优秀的流氓痞子,并且脸上永远有满脸的黑灰。市井流氓该做的事儿,他一样没落,偷、抢、骗、打架、□□人等等,他什么没做过;市井流氓该有的样儿,他简直就是模板,不是在这里见他打群架,就是在那里听见别人的哭喊声,成天不消停。
而到了如今,每当侑四非又听到别人说出那句话时,他总会先把人家打得半身不遂,然后笑着道:“狼生狗养,无牵无挂,正是这儿最大的流氓,就不是人。”
于是,曾经那个在大街上九死一生的可怜孩子,变成了如今最令人恶心的流氓痞子。
不过,这倒不会让人那么难以接受——毕竟现在,上边那些有文化,有能力的人都在自己打自己人,更何况他们呢——他们为了活下去,都已经不是人了都。
“你就是,侑四非?——这里最大最变态的流氓是吧。”
女孩子绝望而凄惨的尖叫声终于因为自己昏厥而落下后,侑四非才从角落旮沓里提好裤子走出来,迎面就是一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矮男人。他一手提着一个棕皮箱,一手摘下自己的黑色爵士帽,漏出自己的大光头,满面油腻腻的笑容,看似非常不慌不忙地向侑四非鞠了个躬。
侑四非打量了这人,穿着不差啊,一看就是个商人,还是个奸商。
“是啊。”侑四非道。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侑四非,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来做什么的。”
侑四非挠挠头:“啊,什么啊。”
“不用装傻,这种事儿,你做过不少。”
那胖子的笑容是真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侑四非又抓了抓头发,眼睛看着斜上方,考虑了一下,道:“条件。”
“嘿,你果然聪明,我就是喜欢跟聪明的人做生意。”
“别他娘的废话,有屁快放。”
“咳,就是跟你做个生意。你今晚拿着这个箱子,在石川码头的那座桥上,等到人家来拿货,事成之后,你当然会有很大的收益。”
侑四非这么一听,却立即不耐烦地摆手:“不要说那么让人云里雾里的话。说得那么含糊,你当我侑四非是傻子只会傻傻的做么。这一票,我不干。哼,你认为我是怎么到今天的,若就是一个没有脑的傻子,我早死千万次了。”
“咳,其实,我这是为了你。啧诶你看你这表情还不信——嘿,实话跟你说吧,这买卖确实有点危险,对方好像不是普通人!不然我肯定自己去了还要叫人吗。”
“那你就觉得找我就可以?”
“嘿,我这不是觉得你厉害吗不是。”
“打住,你这些好话在我耳里只觉得恶心。”
“不是别——哎呀!好吧我全说,我全说!其实,对方是某个帮派里的人!这箱子里装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轻乎乎的很奇怪,你也别乱打开啊。但是,反正人家跟我说了,只要今晚就守着这箱子等人家开车来,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嚇!这事儿就成了!听起来也不难!到时候,我八你二,怎么样?”
“既然这么简单,你为什么非要找人?”
“我,我,我这不是……不,不敢吗……”
“切,窝囊废。”
侑四非摸着下巴呲着舌头想了想。那商人看他这幅样子,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继续忽悠,结果侑四非根本没跟他想着同一件事儿:“不行。我得的也太少了吧。”
“为什——嗯?原来你是纠结这事儿啊?得得得那我七你三。”
“不够。”
“……我,我六点五呗?”
“说了不够啊。”
“难道你真想五五分?!”
侑四非还是摇头。
“你别说你是想我二你八吧?!”
“得嘞这事儿我做!”
那商人愣了,直到侑四非笑眯眯地从自己手中拿走了箱子,他才跳起来:“你讹我?!”
“你自己说的八二分我八你二,要是你不肯,那我也不干——”
“诶别别别——”那商人拧着脸,本就油腻的脸上又冒出了很多汗。但他认了:“好,好,好!就这么分!”
“好嘞!就这么做,再见嘞您!”侑四非笑嘻嘻地拿着箱子走了。箱子出乎意料的轻,里面仿佛只装了空气似的,于是侑四非玩心大发,很不在意地将箱子随意甩动。
胖商人看着侑四非的背影,翻白眼,摇摇头,戴回帽子时,只道了一句:“蠢货。”&/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