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玲的头随着自己的一声啊而抬起来，视线从手上移到侑四非脸上，随后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他们的军妓。嗯，怎么说，就是类似军队里打杂的吧。比如做饭啊，扫地啊，洗衣服啊，帮他们修理容貌啊，治疗伤员什么的，这些都是我要做的事情。哦，还有照顾军妓。”
阿玲说着又低回头。
侑四非有点不信：“怎么，可能呢。”
“怎么没可能呀，我还骗你不成。”
“能相信，才见鬼吧。你一个女人，混在那一群禽兽当中，怎么可能还干净呢。他们饥不择食到对我都下得去手，你就算真没几分姿色，但好歹也是个母的。”
“你，你，不准你这样说！他们才不是什么禽兽！快道歉——不然呸两声也可以，快呸呸呸——”
“你够了，”侑四非没力气打开阿玲的手。他继续道，“就是一群难看的混蛋，说我不是人，就不给我活路，我真的好几次认为自己要死了。他们这是强|奸，跟山里的土匪没啥区别。”
“你，哇就说了不准你这样说！”阿玲好像有点生气了，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些，“你是不懂！你没见过他们有多辛苦有多不容易！他们可是站在我们面前的人，你个流氓不感激就算了，也别这样说他们啊！”
侑四非眼里的缓和突然变淡了许多。
他微眯起了眼睛：“你也是——”
“呀！”阿玲突然冒冒失失地叫了一声，硬是把侑四非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她转过身通过背后的大门看看天，才惊讶地发现都这个时候了，忙道：“哎呀我这脑袋，光顾着跟你说话了！不管怎样，反正我必须得先把你照顾好喽才能搞其他的。我现在就给你烧水去，你等等啊别乱动我就来！”
阿玲说着就跑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带上门。她也是风风火火说走就走的一个人，都不留侑四非说话的机会。就留他一个瘫地上看着门，心里觉得这个女娃好是奇怪。不但说生气就生气，而且还能马上将不悦说放下就放下，然后立即办正事儿，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阿玲走后，侑四非又缓了一下，刚尝试着动一动，结果就被全身各种混杂在一起的疼痛实力劝退。
“不行动不了——”侑四非挣扎了一下，实在没用，还是放弃了。就干脆挺尸在地上等阿玲得了。
不过……这阿玲，也甚是与众不同吧。至少侑四非是这么觉得的。
理由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她朝自己笑了。
侑四非当然了解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他那里，在他眼中，妓是可以直接在大街上开干的家伙。经历了这一晚后，侑四非又稍微了解了，军妓与青楼里的家伙又有些区别，是更惨更不堪的存在。
侑四非现在连自己都对自己这幅身体倒胃口。
可即便如此，阿玲不也依旧用心地照顾了自己么。用温暖的手，触碰着自己如此肮脏的身体。
他也没想到，如同六岁那年，自己从阎罗王面前狼狈逃走后，再次醒来之时，居然能感受到温暖。
只不过，这温暖却变了。
侑四非知道，这便是人们口中的纯洁善良之人。与自己截然相反。
侑四非才不管阿玲这份善意究竟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习惯，或者只是待人的千篇一律。反正他经历了一晚上的摧残，没力气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更何况，他的心境在这一晚后，随着自己没停过的泪水，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毕竟，那么绝望之后，绝望到连身体的麻木都不想理会之后，偏偏吧，又有个太阳突然闯入了自己的视线中。就想问问，谁还能做到无动于衷，继续是以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烂样子。或者，不为她颤了一下心。
“我刚才，惹她生气了吧……”
侑四非觉得自己好困。眼睛又在自己不知不觉时，偷偷闭上了。
“大哥哥你现在还是动不了吧？”
“啊，嗯，嗯，是，是有点困难。”侑四非的语气捎着点惊讶。
“那成，我扶你吧。”
然后，阿玲就在侑四非震惊的眼神下，把自己盖他身上的毯子拿走，两臂一圈，居然把侑四非这个大老爷们直接扛了起来，扛肩上，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水盆子里。接着拿起毛巾，就开始给侑四非清理起来。
整个过程侑四非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对于能干的女人，侑四非见过不少，对于长得普普通通的姑娘，侑四非去路上走一遍就一大堆。然而像阿玲这种，他真是第一次见。
侑四非眯眼睁开后，还在想阿玲若是要给自己洗澡，那东西该怎么办，是去找那些禽兽帮忙呢，还是军队里还真有跟她一样的打杂人的存在。结果，都不是。
阿玲只靠自己一个人，就靠她那身板，硬是把那个跟她腰那么高的木澡盆子搬到了侑四非面前，一放下，又连着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一趟一手提着满满一大桶水，接着又跑两趟，把那些零零散散需要的东西都备齐喽。这些都弄好后，阿玲问侑四非自己起得来不。
嘁，那还用问吗，要起！那当然是要起！头断了都要起得来！不然侑四非真白长了他下面那玉根。
然而，侑四非抖着双臂咬着头发努力要起身，头发都给你咬断，可连老天都不肯让他守着他身为男人的最后的骄傲。他搞了半天都是原地踏步，硬是起不来，反而更加丢脸。于是阿玲干脆不等他了，扛起他丢水盆里算了。
所以，那个时候，就连侑四非这种人，都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颜面扫地。他看到眼前这一切时，睡意烟消云散。
果然，阿玲，真的是个“奇，女，子”。
“喂你……”侑四非皮肤都在发红，双手撑在澡盆子边缘，双腿打开着，勉勉强强站在水中，全身都发着颤。
“嗯……你再忍忍，很快就可以弄干净了，再坚持一下。”
“我……”热水让才受过一晚刺激的侑四非的身体终于变得敏感起来。阿玲这么细细给他清理着，侑四非真他娘想剁了自己下半身算了。
“好啦可以啦，快坐下吧。”
侑四非千呼万唤就等着阿玲这句话。阿玲这么一说，他直接软着腿坐回水中，溅着澡盆四周都是水。
阿玲没躲开，继续给他搓身子。
“我呀，不会什么武功。”阿玲突然道，“甚至连上战场的勇气都没有，刚开始那会儿，每次光是看到伤员，都哭着尿裤子了好几次——抬头——所以啊，丢死人了。就我这搓样，连当个军医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如果我不在这里，保不齐哪天就死了，少谦哥哥放不下我，就让我在军队里打杂。”
“……少谦？”侑四非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想了想，不就是那个买了自己的混蛋么。
“嗯，方少谦！就是那个高高大大，英俊帅气，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大帅哥！嘿，是我们的少校呢！也是我们的精神支柱！”说起方少谦，阿玲眼神就亮了，卟啉卟啉直冒着光。哎哟，可全是小粉丝对大偶像的热爱哟。
可侑四非脸却塌下来：“你果然有问题。不可信。”
阿玲不明白了：“为什么呀！”
“噗——”
面对阿玲红着脸蛋，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气所问出来的话，侑四非笑了出来。只不过那笑容还甚是疲惫与无力。
阿玲翘起嘴哼了一声：“就说你是不了解，所以才说得出那些话。你可知道，在我眼里你那些话简直是狼心狗肺！你是市井出身，我知道你也肯定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以可能也觉得人没什么值得信任的。我呀，刚才烧水的时候想了想，毕竟你才是受害者吧，被强迫充妓，所以你讨厌军哥哥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你觉得他们不是人，也情有可原。”
侑四非透过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浸在水中的手，无力地捏在了一起。
他回问：“所以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可不止是讨厌他们，也拜他们所赐，我现在对我自己都恶心至极。”
阿玲看了侑四非一眼，叹口气：“但是，你又知不知道，他们都是军人！站在战场上，保护着我们，守护着我们的家，保卫着我们祖国的军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现在又会怎么样？”
侑四非皱了皱眉头，眼神映照了他的内心似乎有点动摇。可他还是甩过了头，阿玲的手顿了顿：“我才不懂这些大道理，你也少给我废话！反正他们这样欺负我，把我往死里搞，我只想他们全部去死，连尸体都被狗啃光！别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只要我自己活着就可以了。”
阿玲也皱了眉头，表情是十分不开心了。可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喊出来，而是两手一拍，把侑四非的脸扒向自己，然后就拿着毛巾使劲儿给他擦脸。侑四非还挣扎了一下：“干什么——”
“你若是硬要这么说，我知道我现在肯定说不过你，我就不跟你说。反正走着瞧，你迟早有一天肯定会收回这些话的——”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
“你不知道，其实他们不是坏人，不是流氓，更不是土匪！相处久了，你铁定会被感动。哎哟你这脸怎么就这么脏啊——这不是锅底垢吗，你怎么糊脸上去了啊——好好闭上眼，我要涂这个，别进眼睛里——唉，听你刚才那么说，你应该很不喜欢少谦哥哥吧。”
提到方少谦，侑四非眼神就变了。
哼，不喜欢方少谦？他都恨死他了都。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以为自己穿得不一样长得好看点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啊。
“你这叫法倒是腻歪人，恶心。你是她妹妹？”
“不是，是他比我大——哦，我没说是吧。我只是小时候救过他，他当时身受重伤倒在村门口，我娘就把他捡回来了，照顾了他几天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去了呀。是背着我们不让我们知道偷偷离开的。”
“那你怎么跑来这里打杂？不继续放牛。”
“唔……是后来，他走后两天左右，村里就进了日本鬼子……”
侑四非是市井里长大，所以他并不知道侵略是个什么概念，更不知道侵略者的残暴。正好比刚才阿玲不明白市井的黑暗，就对侑四非大声起来。因此，他还是看着阿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继续听她说下去。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救过的方少谦，居然是国民党，还是个有职位的人。他当时之所以身受重伤，就是因为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日本人找了他好久，最后才知道他来过我们村儿。但他们除了那些也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全村人都逼到村口举枪威胁……”
侑四非突然眨了下眼：“所以那个时候你们一家老小肯定都被爆出来了吧——毕竟你们照料着那祸害。”
“哎呀不准你这么说！”阿玲又没有控制力道，刀差点给侑四非的头开了一个口。
“呀对不起——哼，呸呸呸！那时我们全村人都照顾他的好吗，虽然刚开始他确实都对我们很冷淡，刚在我爹炕上醒来时，直接蹦到墙角落落去了，眼神老吓人了。还有，你认为我们村子都是什么人，别说他们的坏话！他们都是值得我骄傲的人！当时，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就算日本人举着枪威胁说不肯说就全杀了，他们也没有一个人丢脸呢！”
阿玲说着就激动了些。可侑四非却满脸不可置信，瞪着眼呆看着阿玲：“什么……没，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对啊，”阿玲擦擦眼睛，“虽然是有人害怕，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跪下！直到枪打来了都没认输！壮烈死在日本鬼的枪口之下。他们，他们都是伟大的英雄！”
侑四非的面部肌肉一直在颤抖，嘴根本合不上。
他不想继续看向阿玲，觉得自己羞于对上阿玲的眼睛。可这样，他居然就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哪儿：“怎么，怎么可能呢，你们都是蠢蛋吗，说了就可以活着为什么不说！真是活该，真是奇里古怪！你们，你们，你们……”
侑四非突然觉得视线变得有点模糊，头晕目眩，胸口也好闷好闷。
阿玲又道：“你以后会知道的！而我也是幸运，本来那群禽兽是要将我抓去做妓的，所以没有马上把我给杀了，但就是那个时候，少谦哥哥居然带了好多好多人回来了！原来少谦哥哥是要回去找人然后讨伐那群日本人！但听到村子的枪声，就跑过来了。然后他们对着小日本就是一阵扫射，于是我和剩下的村民们就都被救了。”
阿玲洗了洗毛巾，最后再把侑四非的脸擦干净：“但我那时才十一岁，也没亲人了，少谦哥哥本想让我离开，但如果这样我肯定活不成，或者过得生不如死。我救过他，他记恩，放不下我，就让我来军队里了。其实我来军队里后，肯定也——欸？”
见着阿玲突然就看着自己呆住了，连话都顿住了，两只眼睛本来不大不小，这下突然就挣得老大。侑四非挑了挑眉，见她还呆愣着，就问到：“突然干什么呢？”
阿玲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并且，两块脸颊居然开始泛红——这好像就是传说中少女的娇羞？？
侑四非突然感觉恶寒：“你可别告诉我你帮我搓了这么久，连我屁|股|缝和弟弟都摸过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是在帮男人洗澡吧。”
“不不不！我，我是……”阿玲就是移不开眼睛，双目直直瞪着侑四非，瞪得那么大还足足半分钟没眨眼，还迷之脸红着，活像个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男人的痴女。
侑四非真的感觉刚洗过的背又出冷汗：“你什么眼神，还不给我收回去，我又不是方少谦你眼睛冒什么色光呢，恶心人。”
“不是啊！”阿玲叫出来，“我，我确认哈！你是侑四非对吧。”
“嗯，就一臭流氓怎么了喽。”
“我，我明明听说，那个流氓痞子侑四非脸上永远是黑的，那是他自己搞的，因为他天生肥额头，豆子眼，歪鼻梁，兔子嘴，面上还有八颗痣！凶神恶煞不要脸，长得跟闹着玩似的，跟他品行一样恶心！人见他一面，要躺床上吐三天白沫；鬼见他一面，当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狗见他一面，嗷叫不停发癫不止直到死去！他羞于见人，所以才把脸搞得脏兮兮的！”
侑四非一口老血直接喷阿玲脸上：“这他娘什么狗屁传言？！我怎么不知道？！我，啊——简直胃疼，那个狗崽子胡言乱语我特么要阉了他！”
“就是啊！明明，明明你长得这么好看，老清秀了！我都忍不住心动了刚才！侑四非，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呀！”
阿玲估计是个颜控吧。光是提起方少谦，她眼神儿就直发亮，现在看到侑四非的真面目，还不得直接蹦到屋顶上。
可侑四非听她这么说，居然愣了三秒，然后他整个人都炸了：“你他娘给我洗脸了？！”
“对呀，怎么了吗？你才知道？我还帮你把胡渣剃了头发也剪了呢！”
“哈？！你，你为什么要给我洗脸啊你妖怪啊你！”
“不是，我给你洗澡还不给你洗脸那才奇怪吧！你又激动个什么呀！”
“不是我——”侑四非抬起两只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下巴，还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这下好了——真是要死啊！他专门留的胡子和头发都在阿玲的“妙手回春”下，从一副垃圾般的死相，到现在被弄得现在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了！
侑四非真的要气哭。该死，他刚才光顾着跟阿玲吹水，居然连这都忽视了：“你这人为什么就这么负责任啊我真的要哭了。话说你现在可以快点给我去捣点锅底吗——土也行反正快给我去去去！”
“诶，为什么呀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
“你管我快点去你个贱——贱……你呀！”
“不要！我才不呢！我还想让少谦哥哥看看你原来长得这么好看！”阿玲可能真的是个颜控！而且可能看到好看的人，就会被打开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开关。
侑四非双手乱挥想推她快点弄点东西来，她反而还抓住了侑四非的双手，一脸色眯眯的笑容。
侑四非刚才可是见识过阿玲那超乎年龄与身材的力量，现在果然也挣脱不开。于是，他看着阿玲泛着红，越逼越近的脸，眼睛里全是色相，脸越来越黑。
“喂，喂，你要干嘛你啥都没有你想干嘛——”
“哎呀我就是想看看你嘛！除了少谦哥哥和少时哥哥之外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可人儿，而且你的好看与少谦哥哥的好看完全不一样哩！侑四非，你真的长得好好看，你的眼睛好大好漂亮呀，嘿，是葡萄眼吧！少谦哥哥是桃花眼！嘿，你们两个还真合适！”
“我靠你又凭两双狗眼瞎说什么！啧，你力气怎么就这么大！”
“鼻子也好好看，嘴巴也是，哪儿是什么歪鼻子兔子嘴的，真是的，你一直都被冤枉了呀。就是，你皮肤不好，人也太瘦了些，但是这些都问题哒，我可以帮你变好！”
“不是你个智障儿童瞎起什么劲儿，变态！”
“你说话怎么就是这难听呢！”
“得得算我求你了姑奶奶，姑奶奶我求求你，你帮我拿点东西什么都好就让我擦脸吧！”
“为什么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挡着？”阿玲眨了眨眼，更大声叫出来，“哈！难不成你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才把脸弄得脏兮兮的吗？”
“就说了关你什么事啊——”
两个幼稚儿童正纠缠得难舍难分，把洗澡水荡得到处都是，屋子里都湿了一大片。
阿玲就是不肯如侑四非所愿，还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可侑四非打死都不说，花式威逼利诱阿玲去拿点东西来。二人纠缠许久，终于，门突然发出嘭的一声，二人瞬间都停了。
方少谦一手粗暴地推开门：“阿玲！”&/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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