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承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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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灵正收着行囊,不料听见这么一句,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阿丑。

    阿丑又道:“她喜欢上一个大侠,家里不愿意,于是他们就趁没人注意一起私奔了。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还顺路一起走过一段呢。”

    无灵抱臂冷冷瞧着阿丑,回想起当时那件事。

    那官家小姐出落的甚是水灵,游侠也高眉深目甚是俊朗,无灵爱看美人美景,忍不住多瞧了他们几眼。巧的是从访仙镇到汉留镇,一路上竟在几个客栈都与他们同行,闲暇时便搭上了话,才知他们是私奔出来的。那姑娘的大伯是余元县的县丞,一发现他们私奔便派人四处追寻。

    原本官家小姐还能硬撑着同游侠舟车劳顿一路往北去,可撑了两三天,身体不适外加精神紧张,整个人便十分脆弱萎靡,他俩又急着逃跑,不敢在治病就医上浪费太多时间,待到汉留镇之时,姑娘浑如病西施般垂垂可怜,眼瞧着再耽搁便油尽灯枯了。游侠不忍心叫那姑娘跟着自个儿如此受罪,更不忍心同那姑娘就此分离,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被姑娘家人寻到,将那官家小姐带了回去。

    无灵和阿丑毕竟与他同路一场,还陪他豪饮了顿酒来消愁。

    那会儿无灵未曾动过情,不太能领会得这种为情私奔的心理,还当看画本子似的同阿丑评点了几句,大约是说这姑娘脑袋不太灵光,知道家里势力大还挑战权威,结果只能是给自己上了一课,更清楚家里的势力有多大云云。

    阿丑当时正感动得直流眼泪,对无灵的话不以为然,反驳了几句你不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吗,怎么没有同情心云云。

    无灵就不愿意了,好生同阿丑上了一课:“这哪里一样,我偷偷出来玩,大不了抓回去打一顿,我娘还能一辈子不让我出来不成?但谈婚论嫁就不一样了,只要婚事没定,事情尚且有变数呢。原本那小姐家里瞧不上游侠,不过是居无定所啊,身无官职之类的,倒还没到一棍子打死的地步,可一旦私奔被抓了回去,他两个还有能再续佳话的机会吗?当长辈的,最恨人忤逆,出了这种事,他们肯定觉得是下课将他们姑娘带坏的,连私奔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出来了,人家还能愿意你?做梦咯。”

    她平时话不太多,但一到显示自己聪明的时候,便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啰嗦许多,阿丑也未必全听的进去,只觉得说这么多,恐怕也有些道理了,只好点点头表示明白。

    今日阿丑又提此事,倒叫无灵心里咯噔一声。

    她倒是真的糊涂了。

    倘若她从此刻不再惹是生非,等回了念顷同娘亲坦白她对穆远川的思慕,以穆家在大荒内的声势以及远川本人的品行,娘亲怎会觉得不般配?便是有些挑剔,像她自己说过的,“只要婚事没定,事情尚且有变数呢”。反而若是在被黄隐亲自送到北辰府以后,还自作主张同远川去宋国,那她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休想在娘亲那儿有一丝一毫的念想了。

    无灵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放入行囊的衣物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称赞阿丑:“到底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越发聪明了。”

    阿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挠着头憨笑。

    无灵转念又道:“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将此事做个了结,放心,明日天亮之前我必然回来。”

    比起她一走了之,只出门半晌实在无足轻重了,阿丑自然愿意,只叮嘱了诸项小心,便由她去了。

    ……

    不同于其他家家户户共庆团圆的热闹,青汝巷的宁园实在同它的名字一般,宁静得近乎冷清。

    越走近宁园的时候,无灵越觉得恐怕走错了地方,要不怎么安静的一点人声都没有。待到她又上了房顶,才见眼前偌大一个园子,成片成片植了玉兰树,因此时并非花期,遥遥望去全是光秃秃的树干。层层树干影影绰绰,中间只建了几间厢房,由抱厦连着,同玉兰树的规模比起来,竟显得毫不起眼。屋前亮光的地方,依稀能见三两人影簇拥,定是远川无疑了。

    无灵心中欢喜,不到半柱香时间便从玉兰树种穿枝拂叶过去,屏息悄悄走到远川身后。

    甘北先瞧见了无灵,还未及叫喊出来,便被无灵示意噤声,只闭着嘴憋笑。远川立时意识到甘北的反常,转身向后,赫然看到正伸出一只手想吓他的无灵。小丫头跑了甚远的路才来,白皙的面庞上呈现清透的红色,双眸中闪着促狭的光。

    无灵冷不防被远川抓住,也不气恼,反而紧紧抓住了远川的衣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气喘吁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远川未料到无灵这般举动,只微微一怔,也笑着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

    倒是甘北被吓了一跳,直瞪着眼睛左看看远川右看看无灵,不知这些日子发生了何事:“你你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无灵不理甘北,紧紧抓着远川的衣袖,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川的眼睛,看啊看啊,直到将他放开了,仍目不转睛地仰头瞧着,仿佛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远川被她瞧得不大好意思,略低了头摸摸鼻子:“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要牢牢记住你的模样,等回了家也有个念想。”

    远川目光略显黯淡:“你已决定了,不去宋国?”

    纵一瞬神色变化,无灵也全然看进了眼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儿,不敢再盯着他瞧,“你很想我去吗?”

    “嗯。”

    听到这儿,甘北才摸清楚了个所以然,所幸聪明一回,不言不语地溜到别处去了。

    无灵见无人在旁,胆子愈大,追问道:“倘若…倘若今日一别,你会每天都想我吗?会一直想我,一直想到我们再次相见吗?”

    远川嘴角含笑,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等处理完宋国的事,我去你家提亲。”

    “真的吗?”无灵未曾受过大家闺秀般的教条约束,也不大懂得换作其他姑娘会羞得抬不起头来,她只觉得开心到要跳起来了,还碍于面子没有大跳,只捏着远川的衣袖小小地蹦了一蹦。

    远川感受到她的开心,笑着点头,“可我还不知你家在哪儿。”

    “我家就在东海之上。”无灵脱口而出,“穆远川,从前我没将真实姓名告诉你,是因为我爹娘名气太大,我怕你对我失望,嫌我辱没了家门名声。”她从前无论如何不肯告知真实身份,但听远川将心事告知,悬着的一颗心当即放了下来,他既喜欢她,定不会有狗尾续貂之嫌了。

    “无痕并非你的真名?”

    无灵略有些怯怯地点头:“嗯……但,但也相差不远了!我姓郁,我真正的名字是郁无灵。”

    远川道:“灵心慧性,天下无双,我记住了。”

    无灵没料到他竟将这二字如此解读,笑道:“我娘起名字时可不是这么想的,我上头还有个姐姐叫无容,爹娘恐怕并没对我们有多大指望,只希望我们无才无貌,平凡一生便罢了。”她记得闲聊时曾听蓝施姑姑说过,娘亲见识过极聪慧的、极貌美的、极深情的人,看定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道理,才打定主意给她们姊妹两个起这般名字。

    远川细细品味,评点道:“巧了,叫无容的,偏偏风华绝代,叫无灵的,却是智计无双。”

    智计无双恐怕有些水分,但姐姐风华绝代,无灵心中还是暗暗赞同的,倘若娘亲听到这句评价,定要感叹一句世事无常了。转念又道:“你见过我姐姐?”

    “在世味时,你曾大力夸赞过她美貌。”

    无灵仰头想想,倒是有过这么一回,她在世味瞧见一个背影肖似姐姐的姑娘,才同他们夸过这么一嘴,否则搁在平时,她连提都不愿提的。

    远川敲了一下她仰着的脑壳儿:“东海之上那么大,到时我去何处寻你?”

    无灵道:“你放心,我家信使多得是,等我回了家,便将地图详细绘下来,派人给你送去。”

    远川道:“房中有笔墨,此刻便能绘的。”

    “可我没记住……得回书洞里翻一翻地图才行。”

    无灵有些讪讪,伸手又想去拉远川衣袖,不料远川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原本就是如此自然而然。

    眼前的温暖、即将的分别以及许多个日夜的相思交织,一分一刻都如此金贵。

    无灵读过的那么多相思诗句,都在此时鲜活起来,她方才明白何谓“一寸相思千万绪”,何谓“此时此夜难为情”,她看看天地,又看看远川,恍惚间将手握紧,天地万物如梦中大类,唯有触之有物的真实感不似梦中。

    她眼珠一转,笑道:“你什么时候动心的?”

    “落梅宴上,初次见面,蓝相发难,要个交代,你却只有两字,‘不给’。”

    无灵疑惑:“可那时我一身男装,并无人看穿啊。”

    远川笑道:“唔……大概他们在意的都是无涯令,只有我在意你吧。”

    “好哇,那你还同蓝大小姐讲什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都听到啦!”

    远川凝眉思量,倒是对这句话真没什么印象,只安抚道:“大概……大概只是一句场面话吧。”

    无灵自然不服气,定要让他老实交代出个所以然来,正欲分辩,只听“轰隆”一声,宁园上空绽开一朵红色烟花,紧接着又是黄、紫、靛各色各样,长如窜天雷,艳如富贵花,各有各的趣儿,将整个园子照得彷如白昼一般。

    无灵在念顷岛上从未见过烟火,一见惊喜非常,顿时将方才的刁难抛到了九霄云外,直拉着远川看烟火。

    ……

    美景、美事、美人俱全,时隔多年回想起来,总算没有白白年轻过。

    只是年轻的时候,所有一切都得到的太过简单,一切本该辛苦赚来的东西都是她的理所当然。她未必懂得爱,更不懂得恨,不懂得何为“贪心”,何为“执念”。

    只是,她原该明白,世事从来不如意。&/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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