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海面澄净清透,有钝刀子般的风从甲板上穿过。
与远川上次见面后的第二天,远川便离开了祁国。那时无灵还在北辰府住着,离别的滋味并未太深,直到走水路回东海念顷岛的那天,无灵在码头与送行的北辰悠挥别时,积压在心中的情感才波涛汹涌般迸发出来,趴在他肩上大哭了一场,死活舍不得离开昌安。
北辰悠只道她不愿同自己分别,好生安抚良久,最终以陪她一起回念顷为代价,总算才将她哄上了船。
归程也算是热闹了,有北辰悠、黄隐、青音与阿丑陪着,另有北辰悠的贴身侍女云袖和不计其数的船上仆从,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将无灵的时间填满,而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空缺,她都忍不住为与远川的分别默默伤情。
无灵一腔心事无人说,又怕人看出,便躲去甲板上图个清静。
这样冷冽的天气,若非有事要做,没有几个人愿意站在甲板上受冷,却未料甲板那头遥遥立着一人,背影身形竟很有几分远川的意思,俱是清风朗月般不与世俗。
无灵大为震惊,跑近几步欲看个究竟,到跟前儿才认出,这家伙原来是阿丑。
她从前只觉阿丑长相实在抱歉,竟没发觉还有这样一个好身板,又细端详一番,笑道:“你这背影,好端端竟像一个人。”
阿丑自上了船,一改往日叽叽喳喳的好奇模样,一二日竟没说过几句话,倒是发呆的时候多些,听这么说,才慢慢回转头来:“像谁?”
“穆远川。”
阿丑老大不愿意:“我跟他有什么可像的。”
无灵忽地心事重重,默然瞧着远方海面,竟不知从何说起。
约莫迟了一盏茶时间,她才叹气道:“我不知怎么了,脑子里全是他。”
阿丑没搭腔。
“第一次遇见他,是落梅宴。我是偷偷去的嘛,藏在房梁上,那会儿人都没到齐,七嘴八舌的寒暄,我不耐烦听,神游了有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说,‘在下穆远川,甘心受罚’,声音真好听啊,我立马抖擞精神,要看看声音这么好听的人长成什么样子——还真的不错,真的!他虽没北辰悠那样好看,但少年老成,沉静稳重,掷地有声,很是特别。”她回想往事的时候,眼中流光溢彩,脉脉含情,声音都比平常柔了八分。
阿丑道:“我看他也就是普通人嘛,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无灵笑道:“你自然不知他的好,因为你只看得到他沉默寡言的一面,却看不到另一面多么温柔可爱。”
阿丑不以为然:“他想讨你喜欢,当然对你温柔。”
无灵本能因为这句话喜不自胜,踩着船边护栏美滋滋蹦跳几下,欢喜道:“我好喜欢他啊!阿丑你知道吗,除夕那天晚上我去见他,他对我说,他要娶我,他要去我家提亲!”
“你答应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无灵含笑撑着腮远眺,似是甜蜜的负担一般,“我怕他来,又怕他不来。我怕他只是一时动情,冷静下来便将我忘了,也怕他了解我之后便不再喜欢我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当时没有立即答应。哎——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犹豫的?他是不是以为我不喜欢他了?”又有些慌了神,求助般望着阿丑。
阿丑舒一口气,撅起嘴巴:“他要真想娶你,怎么你一犹豫他就不来了?”
无灵眼睛弯弯,得意道:“他本想随我一道来岛上的,是被我劝住的。”
阿丑小声道:“恐怕是你正好劝了一句,他就赶快答应了。”
这般挑拨离间俨然司马昭之心,宋国出那等大事,岂止是随口一劝?无灵心中笃定,连同他辩都懒怠,只觉甚是好笑,遂面海摇头大笑几声。
阿丑感受到她大笑中的奚落,撇嘴觑她几眼:“反正我是想不到,有什么大事能让人愿意和你分开,什么也不行的,你怎么劝我都不会答应的。”
“他和你可不一样,他是盖世英雄,是要兼济天下的,你呢,只有老老实实当个小尾巴的份儿。”无灵心情好,连损人都比平常含蓄了几分。
“什么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阿丑不满:“能和你在一起,天下有什么要紧的?他觉得天下更要紧,没将你放在第一等的位置就是了。”
这话一针见血,分明刺到了无灵未曾察觉的痛处,惊得她连退了两步仔细盯着阿丑,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阿丑啊。”
“不对,你一定不是阿丑,根本没有阿丑这个人。”
阿丑不满:“我不是人是什么?”
“你不必同我耍滑头,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靠在栏杆上,悠悠然望着海平面,“我很想知道你真实的身份,彼此坦诚,不枉同行这一路。”
阿丑揉揉脑袋,很是为难:“我真实的身份就是阿丑啊,噢噢!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但是村里的人都这么叫我,叫着叫着,我就只知道这个名字了。”
无灵哂笑:“你不愿说实话。其实我大抵猜出你的身份了,想不想听我说说看?”
怎么说她都不信,阿丑辩不过,只好气呼呼道:“那你说说看。”
无灵道:“你知道吗,任何一个北辰府的下人,都不愿意放弃现在的差事跟我回念顷岛,而你面临这两个选择的时候,丝毫没有动摇。”
“这算什么!”
“起初我并没放在心上,觉得你可能是害怕离开我又受人欺负,可回头一想,世上还有哪个地方比北辰府更稳妥?主家势大,主母又宽厚,便是底下奴仆的吃穿用度也无一不比普通人家好上几倍,更何况地处京城腹地,不比一个东海小岛热闹的多?”
阿丑争道:“我又不是贪慕这些的人!”
无灵点头:“没错,你不贪慕安稳富贵,不贪慕热闹辉煌,那你究竟贪慕什么?”她盯着阿丑,目光灼灼,“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阿丑急得跺脚,满脸涨红地瞧着无灵,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我……只想跟着你。”
无灵不为所动,步步紧逼:“没错,正是这句话——你不得不跟着我。因为有人给你下了死命令,从我登上大荒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得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在明,暗卫在暗,一路上兢兢业业保护着我……你真正效忠的那个人,是我娘吧?”
阿丑实在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让人摸不着脑袋的话,他无奈至极,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灵又道:“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是我娘的人,为什么青音姐不知道你,还要去查你的底?后来我发现,即便是我的几个师姐,也互相不知道对方所处何方、所作何为。所以你们是单独受我娘调遣的,彼此间互不干涉,对不对?”
阿丑气得脸都皱到了一起,鼓起嘴巴不肯说话。
无灵道:“你一直伪装的很好,我曾经真的相信你就是个手无寸铁的傻小子,偶尔聪明一些,但大多时候还是傻得冒泡。可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你的分寸感。那些灵机一动的时候,你从不炫耀,总是点到为止便翻了篇儿。你不会真的惹人恼,也不让人厌烦,可若你真的是个没甚眼界的傻小子,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分寸感?阿丑,这一路过来,我真的将你当做朋友,你若同我讲实话,便算是了却我心中疑惑,若是你被命令不许讲,我也理解你的苦衷。”
她向来于循循善诱一事颇有些道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往往这么一番话下来,便叫对方禁不住掏心掏肺了。
然阿丑却不吃这一套,他万想不到无灵会有这一番推论,在一旁气得捶胸顿足,又不知如何辩白,索性蹲在地上不肯理她。
无灵其实没有确定的证据,这番话连哄带骗连诓带诈,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的招数,但看阿丑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老实样子,方才坚定立场未免动摇,心想许是自己想得太多,冤枉了他也是有的。如此想来,无灵面色稍霁,略俯下身子拍拍阿丑肩膀:“得啦,你不愿承认便罢,何必又恼我。”
阿丑气道:“我怎么就不愿承认了?”
“噢?你愿意承认了?”
“我啥都没有,承认啥?承认啥呢?”
无灵忍俊不禁道:“没有就没有吧,你这么着急,倒像被人踩了尾巴——行啦,不必着急再跟我辩,没得把你气糊涂了,”她息事宁人地拍拍阿丑肩膀,“我要进去了,别老在外面吹风,仔细着凉。”
阿丑的脸红了又白,讪讪道:“我没坐过船……在里头怪晕的。”
“等你着了凉,不仅晕船,还要头疼脑热,那时候你就知道了。”无灵哂笑一声,也不再劝,裹紧自己回舱内去了。
若非甲板上实在冷得很,无灵真不愿意待在舱内,瞧着众人的热闹,自个儿体味着离别,反而难过更深。觑见北辰悠同青音、黄隐几人坐在窗边谈笑,她无甚心情,远远溜边儿要回自个儿房间。
北辰悠将她叫住:“跑出来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要回去了,反而愁的什么似的,何苦来呢。”
无灵翻个白眼,想他根本体会不到自己心中压抑的离愁,同肤浅俗人懒得辩白,只撇嘴道:“我这一走,蓝大小姐不知要白费多少功夫在昌安找我呢。”
北辰悠道:“快别提这事了,你是不知,我才真正费许多功夫。”
无灵轻轻一哼:“此事与你有何干系?”
青音正嗑着瓜子,听提起此事,也搭进话来:“瞧瞧瞧,小白眼狼。你也不想想,凭你那样招摇过市,若非你二哥哥从中斡旋,怎么有命活到现在的。”
无灵来了精神,左右打量一番他们俩,疑道:“蓝明玉知道我就是大闹落梅宴的人?”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此时轮到北辰悠拿架,两句“愚不可及”算是好戏开场——&/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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