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北辰悠前脚才从映雪坞中走出,离开尚不足百米,便见映雪坞中冲出一群训练有素的暗卫,往无灵走的方向追去了。虽不知蓝明玉打的什么算盘,但要对无灵下手的意图已是昭然。
倘若对蓝明玉道清无灵身份,那么北辰府定要惹上一身麻烦,成为大荒的焦点;若不说明身份贸然去保无灵,蓝明玉未必会听不说,反而徒增疑心。
北辰悠站在原地急了半刻,迟迟不知如何决断,正犹豫不决,只听身旁簌簌有声,忽地有石子远远儿弹到怀中,他皱眉捏住,见石子上裹了一层银布,布上赫然八字,“闲相棋子,章祁谋宋”,墨迹未干,显是匆匆落笔。
北辰悠忙抬头再看,四处已无人踪迹,他将那八字来回念了几句,豁然开朗,忙吩咐云袖快去凌虚台找言彧。
云袖一脸茫然:“我找到闲相,同他说什么呢?”
“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他自然明白。”
云袖点点头,碎步小跑着去了。
北辰悠脸色十分难看,将布条藏入袖中,又折回了映雪坞,待推门而入时,才勉强将神色收拾好,悠悠然瞧着蓝明玉。
蓝明玉脸色也十分难看,正气鼓鼓坐在太师椅上,不意料北辰悠又折回来,惊道:“怎么?”
北辰悠眉毛歪歪,倚门笑道:“我当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还没我知道得多。”
蓝明玉道:“你要说什么便好好说,不要奇奇怪怪的。”
北辰悠脑袋往门外边扬了扬,道:“你派人追穆远川做什么,言彧早在他身边插了棋子,你这一追,岂不打草惊蛇。”
蓝明玉没言语,她其实没听懂北辰悠在说什么,但感觉是原该明白的事,倘不明白,恐怕还会丢份儿,于是先将身子坐直,气势上端了个十足十,才琢磨着开口:“插了棋子又怎样,我又不是追他。”
“你该不会去追我们的人吧?”北辰悠故意夸张,“章国和我们祁国辛苦在他身边安了个眼线,你要给搅和了?这是闹的哪一出,这么不上道?噢……原来你爹没同你说——还是你爹也不知道?”
听到这儿,蓝明玉多少算是明白了三分,方才那个横看竖看都不像丫鬟的姑娘,竟是他们安插过去的棋子?可怎么看都像是穆远川在维护她,哪有人对棋子这么放心的?
她心中尚有疑窦,但后面那句话更让她心中小鼓捶起——章祁对宋的图谋爹爹未同她说,恐怕爹也是不知的——虽蓝家与北辰家素来分庭抗礼,但有时蓝家重些,有时又是北辰家得势些,天平倾斜是常事,但她心性颇高,即使一二分也不愿让北辰家占了上风,便冷冷道:“爹爹这些时日忙的脱不开身,哪有空同我说这些。”
北辰悠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告诉你便是。”说罢瞅了瞅四周婢女。
蓝明玉见他煞有介事,便示意白露带众人去门外候着,倒是要听听他有何高谈阔论。
北辰悠道:“你这回下落梅贴是为的选婿,可言彧明明有着一房夫人还硬是来了。你也知道,他此番前来呢,不为别的,是为了同我国结盟,共谋宋国。要想在宋国的宾客中安插一个眼线,就必定得打到他们的痛点,你知是什么?”
“无涯令?”
“好嘛,一点就透。”北辰悠打小就是个满嘴没一句实话的主儿,这回摸着石头下河,倒也不怕湿鞋,“你想想看,落梅宴正日的时候,穆家少爷只带了一个仆从跟着,自那黑衣小子满嘴胡言地闹过一场之后,他身边便多了一个丫鬟,想必你应该没看出来,这两个是同一人扮的。”
蓝明玉恍然大悟:“难怪那位不速之客说言彧早知晓他的来意,原来这是你们布的局。”宴上具体细节她记不太清楚,此刻再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只是那小子太过可恶,处处损她面子,她现今想起来还满心怒意,难怪方才那丫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原来从开始就不是善茬。又道,“她在落梅宴上那些话,谁教的?”
北辰悠拍手笑道:“我就说她厉害,把落梅宴上的人得罪一溜遍,再故意讲一些空穴来风的事情,由不得人不信。看,连你都觉得她有些门道,那穆远川能不动心思?沐后手底下的人,贪得无厌,最好下手。”
蓝明玉哂笑一声:“她也太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分寸。单是这一条,便够拿来问罪了。”她对沐后知之甚少,但听评价不高,生怕露了破绽,叫北辰悠瞧出她也觊觎那黑衣小子;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只拿脾气规矩说事。
……
无灵听了个大概齐,对蓝明玉的行事只哼了一声,连将她放在眼里都嫌麻烦,不迭追问后话:“此事同言彧有何干系?”
“这还用说,既说了章祁谋宋,自然要先同他串好,你这脑子……”
“我是说——他凭什么帮你?”无灵翻了个白眼。
“凭他同我的关系,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无灵追问:“只是同你长汀一聚的关系,便义不容辞地跳进火坑吗?你怎知他对我没有疑心,又怎知他对你没有利图?”她记得北辰悠那时对舅舅和言彧的会见毫不知情,毕竟是涉及两国的谎,怎么就敢说的这么顺畅。
北辰悠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瞧瞧青音,又瞧瞧黄隐。
黄隐道:“郁岛主和夫人同言老先生是故交,北辰家同言家也有交情,是以只论官场是非,言彧未必有帮二少爷的道理,但论私交故情,他一定会救你。”
原来爹娘同言家还是故交。
话说的清楚,无灵却只信一半。
信的这一半是看在黄隐的面上,因她知道这个师姐的脾气,要么不说,说的必定是实话;不信的那一半也是因为黄隐——分明这话,她问的是北辰悠。
“你方才说那八个字,是谁递的,心里可有数?”无灵话锋一转,不再深究言彧。
北辰悠顾左右而言他:“我当时仔细想过,无论是谁写的这个字条,总归对局势有益,先将事情解决才是第一要事。”
无灵笑道:“那就是没数咯?”
北辰悠嘻嘻笑道:“你有何指教呢?”
“指教谈不上。不知你是否听过公子唐止三大爱,其中一爱便是大荒独一件的银色夜行衣?”
北辰悠转转眼珠:“你说那银色布条是从公子唐止的夜行衣上撕下来的?且不说他神隐多年未有踪迹,便是他真到了落梅山庄,哪里就知道你姓甚名谁是何等人物了,更别说悄没声儿地出谋划策来帮你了。好好好,再退一万步讲,大荒独一件儿说的也是夜行衣,谁说便是银色衣裳了?合着但凡有人着银装,就是公子唐止不可了?好嘛,回头我也拿银子砌一身衣裳招摇过市去。”
言语上的功夫,他俩真是半斤八两。
无灵几次想反驳,都被喷嚏误事儿,伸手要找帕子,人家已经嘚啵到下一回了,她见既打断不了,便将鼻涕在北辰悠的衣裳上蹭了蹭,将北辰悠吓得一个激灵,避之已经不及。
“帕子呢?云袖?帕子呢?”他向来讲究,平日里耍嘴皮子从不慌忙的,一遇上这种无赖招数便立刻破功。
云袖是见惯了的,打从方才听北辰悠那一通开始,就隐隐觉得无灵要耍无赖了,虽有料到,也是没防备,此刻掩笑将帕子从怀中掏出丢给北辰悠
青音笑道:“你若不比她更豁得出去些,便该比她能忍些,没得叫她生生拿住了。”
黄隐道:“你也是好样的,看热闹嫌不够,还要挑事儿。”
无灵点头:“我原先多好的品行,都被青音姐和二哥哥带成这样了。”
青音啐道:“你把我们都得罪个遍,看回了岛上去谁帮你说情。”
无灵心中一惊,才想到还有这茬,忙将这事儿撇过不提:“我之所以说是公子唐止,并非空穴来风。”顿了一顿,又道,“我见过他。”
北辰悠只顾着低头擦衣裳,听到这句惊讶抬头:“你何曾见的?”
“就是那天蓝明玉派人追杀我,我一人难敌多人围攻,那个银衣人现身助了我一臂之力。”
青音笑吟吟道:“只是一臂之力?”
无灵被她揭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嘴硬:“不过是拉了我一把而已,便没他,我自个儿就逃不脱么?”
青音打量她一番,含笑不语。
北辰悠奇道:“你从前没见过公子唐止,那一面又怎知他就是唐止?”
无灵道:“猜的。说起来,我也希望他是。倘若不是,又要费一番脑子去想他究竟是谁,立场是什么,用意何在。武功那么高的人,虽此时是友非敌,但难说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青音笑道:“无论他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打从咱们离了昌安的那时候起,就全都无所谓了。你啊也不必费什么脑子,凭他是谁,也追不到念顷了。”
“可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救我!落梅山庄外出的唯一一条主路关卡重重,外面的五行八卦亦非同小可,他能进入庄内不被发觉,那是何等的轻功?能从数十个壮汉中一把救我出去,又是怎样的功夫?这样好的武功,埋伏在山庄内只是为了救我不成?”无灵一连串地发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是我娘安排的?”
青音笑着摆手道:“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帮夫人搜集情报,夫人安排什么我是一概不问的。”
无灵又转头瞧瞧黄隐。
黄隐好看的眉头略有些蹙起:“我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什么路数的?”
无灵回想当时,招架猗木崖的人就花了她所有精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竟丝毫没留神那人的路数,吞吐道:“我没太注意……但他轻功应该不在青音姐之下。”
“真的假的?”青音倏然鲜活起来,同方才懒洋洋看热闹截然不同,“我还没遇到几个比我轻功好的呢。”
无灵好奇:“几个?”
青音想了想:“没有。”
“那你说‘几个’。”
“自谦,懂吗?”
无灵嘴巴扁出一个下弯弧,甘拜下风似的给青音鼓鼓掌,又道:“这人连青音姐都未遇到过,显然是个避世的高手,除了公子唐止,我想不出是谁。”&/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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