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归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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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唐公子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落梅山庄?”事关重大,连黄隐都好奇起来。

    北辰悠抢道:“许是自个儿的仰慕者忽然变心了,过来看个究竟也是有的。”

    青音笑道:“得,这儿且有个聪明人呢。”

    北辰悠道:“人家高人隐士作风自然不同,咱们这儿瞎揣摩一通,没准儿人就是闲的。”

    无灵未理会他的促狭,沉吟道:“他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落梅山庄,我此时想不清楚。但凭他不仅站在了蓝家的对立面,还出手救我性命,八成是因为我无意中走了对他有利的一步棋,且这步棋直到我离开昌安之前,仍然有效。”

    这步棋是什么呢。

    是她宣扬的无涯令理论?是她同远川暂时结成的同盟?是她撞破舅舅同言彧的会面?是她对蓝明玉的挑衅?

    无灵苦思冥想,她知道的事情实在还是太少了,仅凭现在所知,推理到这儿便遭遇断层。可她此时无法再从这三人口中问出些什么。

    青音向来守口如瓶,任何消息到她那儿不过是走个过场,转眼便从脑中丢出了;黄隐呢,母亲的忠实拥趸,只保护无灵性命,极抵制将她搅和进任何是非中去;北辰悠就更不必说,看他这样子,恐怕知道的比她还少呢。

    无灵叹口气,摇头道:“算了,山高水长的,想得再明白也没什么相干。不过舅舅要小心了,有唐止在,他们要打宋国的算盘可未必容易。”

    北辰悠笑道:“他们自去盘算他们的,我理会不着。”

    无灵心想,他们多年经营于朝堂之上,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乃是常事,此时便是自己知道些机密,也未见得能比他们谋划的周到,心急如焚不过徒劳,如此看来,北辰悠高高挂起的态度倒算得明智。

    无灵于是不再追究,借口晕船便回房间继续伤情去了。

    ……

    船行四日,离念顷岛愈发近了。

    无灵一日比一日不爱活动,只蜷在二层的小房间里,看窗外天色明明暗暗,有力气时便流一会儿眼泪,更多的时候则是沉默着出神。

    从她的窗口,稍稍能看着甲板的一角,常见阿丑一个人在那儿杵着,便是天气阴沉,狂风大作,能看到仆从们来回奔走着招呼收帆,也没惊动着阿丑在那儿发呆。

    无灵心想,他倒是胆子大,迎风迎浪地在那儿杵着,生怕掉不到海里去似的,再晕船也没有这个样的。便翻了个白眼,推开窗子大喊阿丑,无奈风声太响,竟连底下走动的仆从都未能听到。

    无灵无奈,方才懒洋洋从床上下来,裹着从青音那里蹭来的白狐裘亲自出去规劝。

    闷了这两日,头一次主动下楼竟是出于担心阿丑,也很是个慈师的心态了。

    一楼舱内舱外都热闹的紧,尤其青音最乐得东奔西顾,一会儿在这边张罗着仆众将甲板上的桌椅摆设之类尽数收回舱内去,一会儿又在那边指挥指挥舵手落帆,瞅着空还要揪出来几个偷懒的家伙呵斥两句,这简直是她最爱的场面。

    无灵虽也有几分无事忙的性子,今日却极懒怠同旁人周旋,簌簌几步往阿丑杵着的方向走过去,还未走出船舱,便被青音揪住了后领。

    “你没瞧见外面什么天气吗,仔细翻到了海里去。”

    无灵气道:“我出去把阿丑给叫回来,他还在边儿上倚着呢,怎么你们没个人去叫他的。”

    青音笑道:“一见变天大家都忙起来了,也没顾得上他,你待着吧,我去叫他就是了。”

    无灵不同她争辩,仍原路往外走,不出三步,船身忽大幅度颠簸了一下,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骚动与尖叫声,船一下比一下晃得厉害。

    甲板上行动的人不敢再耽搁,都牢牢抓住了身边固定物,生怕一个颠簸给甩了出去,只有阿丑傻大胆地站在栏杆处,挥着一只手激动地欢呼,只知风浪有趣,却不知海上风浪究竟有多危险。

    “阿丑你这个笨蛋!快回来!快过来!”

    路越发走不平稳,无灵略蹲着身子艰难往阿丑那边靠近,不住地喊他回头。

    约莫一丈有余的时候,阿丑才听到无灵叫他,脚下未站稳、手也松了栏杆,便毫不顾忌地转身回头,一脸激动还未褪去,便被一个颠簸甩出了半个身子;此时他方慌了神,忙回头抓住栏杆,任凭船再颠簸,只握着栏杆撞来撞去不敢行动半步。

    无灵眼见他身处危险,又急又气道:“你别在那儿傻站着,过来呀,别害怕,我拉着你!”说着又稳扎稳打地往那边挪几步,慢慢向阿丑伸出手去。

    青音跟在无灵一侧,一只手扶着无灵,一只手示意阿丑过来。

    阿丑见二人都伸出手来,心中小鼓一阵猛捶,终于咬定牙齿向她们两个扑过去。

    这一扑,时机却选的太差。

    阿丑那边刚松手,便遇一个大浪将船头颠了出去,他吓得脸色发青,又退回去试图重新抓住栏杆,可一倾身却活脱脱顺着扬起的船头被甩进了浪里,一声“救命”未讲完便被吞没在海浪里。

    那边二人才迎着风浪矮身站稳,再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便生生瞧着阿丑被海浪吞没。

    “阿丑——阿丑——!!”

    “阿丑!!”

    无灵提着一口气两三步冲到了栏杆前面,声嘶力竭地大喊阿丑的名字,重复了约莫十声,可除了狂风巨浪山呼海啸,再无其他回声。

    一时间无灵热血涌上了脑袋,连眼底都肿胀着红血丝,回头盯住了甲板上一群目瞪口呆的观望者,吼道:“不论现在谁在掌舵掌帆,叫他听着,船不许再往前行!你们都别愣着,去找绳子将浮囊、罂栰全扔下水,会水的都下去给我找!”

    青音劝道:“此时天气状况不好,若救不了他,还要再将别人的性命搭进去不成?”

    无灵怒道:“难道有人比阿丑更蠢,怕风怕浪,还不懂将绳子拴在腰上再行动?若是胆小的,便在船上好好盯着海面,别再同我聒噪!但凡叫我发现这船比此处动过十丈,我第一个把掌舵的扔下水。”

    她语速极快,恨恨地瞥了青音一眼,将白狐裘往地上一丢,便从栏杆上一跃而出,沿阿丑跌下的方向潜入了海里。

    青音方才便有千般顾虑,都随着无灵这一跃尽数散了,直恨得大踹甲板,冲众人急道:“二姑娘都下去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先把二姑娘救起来!管他会不会水,但凡有一个愣着的的,回头都别想好看!”

    甲板上顿时炸开了锅,人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放筏者有之、牵绳者有之,再有掌帆掌舵、极目远眺者,一刻也不敢怠慢,都极尽所能各司其职。被逼到了这份儿上,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天气不好,只能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好运,别一个不小心像阿丑那样被海浪卷进去——顶着救二姑娘这件大事儿,便是多折进去几条人命,怕也没谁很当回事了。

    北辰悠原本和云袖在舱内下棋,听见外面忽起躁动,抓着来去的婢女问了几句,知晓事情缘由,忙去甲板上主持情况。

    青音原本急得团团转,若非她水性不好,便恨不得早跳下去捞无灵了,见北辰悠姗姗来迟,急道:“我一时没拉住,二姑娘便跳下去了,你说她怎么这么糊涂?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北辰悠边听边点头,拍拍青音肩膀安抚,先同船上管事吩咐:“让大家不必惊慌,不要都围在甲板上,在船的四周都安排人放下浮囊,找几个水性好的潜水找找无灵和阿丑。舱内伺候的人,叫她们烧好开水,等无灵上来以后给她泡澡驱寒,其余准备干净衣裳、烧姜茶等等,一一安排上,去吧。”又转头同青音道,“无灵水性多好你还不知?况且她最惧死,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脑子一热就跳进海里的。”

    青音道:“可你看这浪有多大啊,水性再好也讨不着便宜!”

    北辰悠心里何尝不担着惊受着怕,但他到底知道惊慌无用,若是他不冷静主持,大家都慌乱起来,更加于事无补。“你先拿绳子系在腰上,要是不放心就四周瞧瞧,说不定她脑袋一露出来,你就看到了。”

    青音眉头深深拧紧,想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妥协,按他说的去了。

    ……

    提心吊胆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北辰悠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春秋般漫长——有呼声从船舷处传来,北辰悠匆忙跑去看,远远见无灵奄奄趴在浮囊上,肘上搭着一截湿透的衣裳,似是没力气再潜水同风浪抗争,全身的力气只能用来扶住那个浮囊。

    北辰悠一颗心好歹是放了下来,默念了几句皇天保佑,连催带吼道:“快,快把二小姐救起来,快啊!”

    话音刚落,便有暗卫沿着船舷跳下,用绳子将无灵拴好,一手抱着她,一手紧拽着救生绳攀回了船上。

    这行动便是日头好的时候也不轻松,更何况天气恶劣,处处阻力。

    无灵被冻得浑身冰凉发颤,紧紧抓着救她上船的那个暗卫,抖着双唇拼力道:“阿五,多谢……阿丑,阿丑……”话未说完便气息奄奄地瞧着那截衣裳,连气声也发不出了。

    救她的暗卫便是黄字第五,他身手利落,救起无灵便要将自己行踪重新藏起,却未料无灵低声叫他,只好伏地细听。

    北辰悠也附耳过去:“她说什么?”

    第五道:“阿丑。”

    北辰悠将无灵拽着的衣裳拎起来仔细瞧瞧,问:“你看这衣裳,是不是阿丑的?”

    第五跟着无灵与阿丑数日,不必细看也认得出:“是。”

    北辰悠蹙眉叹一口气,捏着那衣裳想了片刻,道:“把她抱进舱内驱寒,我们再在这儿找一找,若再过一炷香还找不到,便继续启程。”

    第五也不啰嗦,将无灵抱起便进了舱内。

    黄隐一直跟在北辰悠身旁目睹了全程,自无灵救上岸之前一语也不发,直到此时才冷脸道:“在海里这么久都没救起来,再捞一天也是枉费。”

    北辰悠知她言之有理,不过这样放弃到底心有不忍,踌躇道:“还是再等一等吧,不然没法和无灵交代。”

    黄隐道:“二小姐这样的体格都能冻晕在下面,水性再好的人,在下面也坚持不了一炷香。”她说话不急不躁,只是表情冷淡地瞧着北辰悠,便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北辰悠仍是惴惴:“无灵醒过来以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她很看重阿丑,你是知道的。”

    “阿丑的命,和其他人的命有什么区别?为了一个必死的阿丑,再搭进去其他人,不值得。”

    这般语气熟悉得很,北辰悠倒吸了口凉气,心道黄隐这份气势同姑姑真是有几分相似,不过几句无悲无喜的交代,竟像在他肩上压了千斤重担,丝毫游戏不得。

    他其实明白不值得,可偏偏不忍心看定了一个人命的消亡。

    黄隐又道:“她年纪小,未曾历练,亲近之人平白失了条性命,闹一闹也便罢了;可你不同,一船的人听你指挥,一船的性命由你担待,你想清楚。”说罢便不再干涉,转身回了舱内。

    北辰悠叹了口气,不敢再犹豫,忙令管家将众人召回,继续前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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