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归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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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灵悠悠醒转的时候,已是半日之后。

    北辰悠一直在她床前守着,见她睁开眼睛,忙把枕头与她垫在身后,伸手接过云袖递上的姜汤,喂到她嘴边:“姜汤都热了几回,你可算睡醒了,来,先喝一口。”

    无灵怔怔地应着汤匙动作,喝到一半,忽然想起方才大事,迟钝又惊愕道:“阿丑呢?”

    北辰悠未作回应,继续专心致志喂她喝汤。

    无灵急道:“你们救起来阿丑了吗?他人在哪儿?”见北辰悠神情不对,她又撑起来瞧瞧窗外,窗外风浪已平,风景也不同方才,无灵勃然大怒,“谁让船开的?”

    北辰悠道:“当时天气太过恶劣,能救你上来,已是不易了。”

    “什么叫已是不易?我自己跳下去抗风抗浪,自己浮上来抱住的浮囊,水下没有一个人拉我一把,这就叫不易吗?他是死是活,你们又做了什么?”无灵一口气提不上来,涨的满脸青紫色。

    知她必定有此一闹,青音和黄隐都借口有事不肯过来,只有北辰悠硬着头皮在此处候着,尽其所能息事宁人道:“无灵,你先别急,听我说。阿丑的确没有找到,可我不能拿着别人的性命再去冒险,现在水温极低,你跳下去都冻个半死,如果再拖下去,不仅阿丑找不到,还会冻死许多无辜的人……”

    无灵气道:“他们死活与我何干?找不到阿丑,便是这一船的人都去给他陪葬,我也未必满意!”

    “是是是,他们命如草芥,可若他们都陪葬去了,谁给你开船?谁给你做饭?谁伺候你起居?”北辰悠不敢同她讲众生平等的道理,只好轻抚着她的头发循循善诱。

    无灵将他的手打掉:“不必同我说这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我见不到阿丑,谁都休想下船。”她气势嚣张,现放出狠话,再要跳下床去的时候却只觉浑身酸软,连挣扎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北辰悠见她此时虚弱,暗暗松了口气,又劝道:“你先别急,见不到阿丑未必是坏事。万一阿丑福大命大,被浪打到临近的岸上,或是被海上其他游船救起来,也都说不准,至少我们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便总有些希望。”

    无灵冷笑道:“如果这回掉下去的是云袖,你还会这么说吗?”

    北辰悠一怔,换作云袖身上,才体会到这番安慰实在太过轻巧,他同云袖面面相觑,想想又道:“云袖……不会顶着这样大的风浪还要待在甲板上的。”

    这话一出,吓得云袖脸色煞白,忙同他使眼色。

    无灵果然大怒,拎着背后的枕头狠狠砸向北辰悠身上,吼道:“出去!”

    云袖矮身拾起枕头,柔声道:“二小姐息怒,公子一时着急,实在是担忧过度,并无恶意啊。”

    无灵冷冷盯着云袖,强忍一腔怒火:“那我问你,什么是恶意?对垂死之人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只因为那人不是他亲近之人?这般没有恶意,真是叫人好笑!”

    她对北辰悠有气,句句冲着北辰悠去,却一眼都不肯看他。

    那北辰悠两头受气,又何尝好受?一面是无灵的不依不饶,一面是黄隐的威势压迫,无论作何决定都没法两全,而这苦衷说给哪一方都没得体谅,被如此抢白一番,他也带了气道:“能为了一个阿丑豁出去那么多人的命去,你也说不着我。”

    “那你滚吧!不必碍我的眼!”无灵气急,将云袖拾起来的枕头又狠狠丢了出去,这回再没一丝好气,指着门口请他出去。

    北辰悠受了气,却也不忍同她大吵,只留了句“不分好歹”便夺门而出。

    云袖见二人说着都恼了,不敢再劝,遂快步跟着北辰悠一同出去。

    无灵咬着牙将被子全都踢下了床,又对着桌椅踹了几脚,却始终不曾消气,索性趴在床上大声嚎啕,将委屈伤心全都化作眼泪,却是越哭越气,越气越哭。

    她气众人的理性其实是对阿丑的无情,也气自己没能救回阿丑;气她在房间里闷了两日,不曾在天气刚一恶化的时候就赶快把阿丑叫回来;气她同阿丑说的最后一番话,竟是怀疑他的身份;气她自从遇见穆远川便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而忽视了阿丑……

    又想到了穆远川……

    阿丑应该是不太喜欢远川的。

    在见到远川之前,他从未对一路上同行的人表现过那样防备的敌意。

    自内海村至昌安城,一路上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插科打诨者有之,仗义执言者有之,古道热肠者有之,口不应心者亦有,有趣的人他们一同亲近,虚伪的人一同疏远,他从来都和无灵站在一边儿的。

    只有到了远川这里,他开始如临大敌,想方设法在他们两个当中隔开一条线。但凡三人同行的时候,他都要腻着无灵;有时远川同无灵聊得投机,他都要绞尽脑汁寻求存在感,打断他们的聊天;有时他吃醋得很了,还会直接同远川阴阳怪气的揶揄。

    可无灵当时心念的都是远川,哪里顾及得到阿丑的心思?阿丑越是这般作用,她越觉得阿丑妨碍,索性常常避开他,换取和远川相处的机会。

    如今想来,那段时候对阿丑是真的冷落了。

    想到此处,伤心比生气更甚,无灵不再嚎啕,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被人冷落的滋味儿,她很明白,实在太差了。

    念顷岛偏居东海,虽不算大,但对一家而言实在空旷太很了。北辰盈起初嫌岛上空地太多,便叫家仆修台筑院,凡数得着的丫鬟小厮,俱能分处宅邸,更有头有脸些的家仆还能再配些仆从在院中伺候。是以一二十年来,念顷岛人丁愈发兴旺,竟郁郁葱葱得热闹起来。

    若按江湖上的规矩,出身不分贵贱,年龄相仿的小孩子们理应一起玩耍长大的,可北辰盈将官家小姐的脾气贯彻的十分全面,岛上被她约束的尊卑有序、秩序井然。

    无灵幼年时候常常看见家仆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游戏,她很羡慕那些小朋友们可以上树摘枣下地玩泥,不必每日练功也不必抄书,有时她跑去想要一同加入,孩子们便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同她亲近。她想兴许他们不是不喜欢她,只是碍于娘亲的威势对她敬而远之罢了——虽如此想,她仍是失落。就好像几个师兄师姐尽心教她武功,她明白他们将各自所长倾囊相授便是最大的善意,但她仍然羡慕姐姐,可以日日跟着娘亲和蓝施姑姑,学诗作文、登堂入室。

    从前她总是想,她真的不算贪心了,无论是与同龄人相处,还是同娘亲承欢膝下,但凡她能得其中一个都很满足了。

    可惜寥寥。

    无灵忽然心口一痛,她想起阿丑那些日子看她的眼神,真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其实阿丑想要的,也不过是她的偏爱,可她竟那么吝啬,又那么自私。

    无灵狠狠抓住床上被褥,悔得仿佛炙火煎心,连哭都嫌单薄。

    过了许久,她才从撕心裂肺的流泪中喘了口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道:“阿五,你说,我这个师父当的……是不是太坏了。”

    房间里有轻微的窸窣声,却无人应答。

    无灵抹了一把眼泪,道:“他叫我一声师父,我却从没做过一件事情当得起这个称呼。我没教过他功夫,没让他过得开心,就连他想一直跟着我都被我拿来做文章、质疑他的身份……”越说眼泪越是喷薄,她哽咽着胡乱将眼泪抹掉,又道,“现在倒好,他倒是一死来证清白了。阿五,他一定是死了,我找到了他的衣衫却没找到他,他一定活不成了……阿五,你出来吧,陪我说说话。”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黄字五号暗卫落在无灵眼前。

    看到他的那瞬间,无灵顿感踏实很多,她其实没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只是伤心过甚,不得不以此来消磨时光。若一个人待着,往事止不住地往脑子里窜,实在让人受不住。

    无灵道:“阿五,同我讲讲阿丑吧。”

    阿五耷拉着眼睛看无灵,他已经尽力做出关怀的表情,却仍显僵硬。从来暗卫只训练动手的能力,话说的越少越好,此刻他便是想说些什么来宽慰无灵,也不知从何说起,为难半日,只道:“阿丑不一定死。”

    “你看到阿丑了?”无灵忽然坐起,回魂般看着他。

    阿五忙摇摇头,为难道:“猜的。”

    “为什么这么猜?”无灵拽着阿五衣摆,急不可耐听他下文。

    阿五也很急,他表达能力实在不行,便是有一肚子原因,到嘴边不过寥寥几句:“他跳下去的地方,靠近小君屿,海底不平,有浪往小君屿打,会把他打过去。”

    他几乎想一想,说一句,几句说完,无灵早已急得跳脚。

    “你是说,那边海浪是朝向小君屿的?有可能他掉下去不久就被打到小君屿的岸边,所以我们在船附近找不到他?是的,是的,那时候浪大得很,轻易就能把他送到小君屿上去。兴许他不过呛几口水,性命无碍的!”无灵豁然开朗,即使只有一丝希望,她也愿意相信阿丑平安,“阿五,多谢你!”

    她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推开房门便要出去,眼见阿五又要藏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别再藏了,从现在开始就跟在我眼前。”

    阿五习惯藏于暗处,这样的指令倒叫他十分为难。

    无灵又道:“我看见你才能安心,否则,否则……”她叹口气,什么否则也说不出,只是表情低落的可怜。

    阿五见状,只好点点头,跟在无灵身后出去。

    青音和船上管事看见无灵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般走出来,彼此面面相觑,都觉得没法同她交代,谁也不敢想去同她搭讪。黄隐和北辰悠叫人撤回来的时候,青音便觉要完:她自是不敢同这两位对着干,但按无灵的性子此事又不可能如此翻篇。索性她两边不管,谁的责任也不担。

    倒是无灵直直走过去,急切道:“青音姐,我需要一小队人去小君屿,可能拨得出?”

    青音有些摸不清状况,却也不敢顶撞,只犹疑地看看管事:“拨得出吗?”

    管事亦为难道:“拨……拨得出吧……”

    无灵点头:“那就让他们即刻出发,沿着小君屿周围去找阿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找。”

    见如此说,青音才暗暗松一口气,挥挥手:“正是正是,现在天色也好了,是该去找找的,好端端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管事问:“还用不用知会二公子一声?”

    无灵一拍桌子:“我还做不了主吗,事事都要听他一句?既这样,你也不必给念顷当差,尽早去北辰府吧。”

    管事也不敢再辩,答应一声就去调动人手了。

    待他走后,青音才忍不住低声笑道:“人家本来也不给念顷当差,就是北辰老爷派来的。”

    无灵略有些讪讪,哼了一声:“难怪主意大得很。”

    “我看倒是你脾气大得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方才把二公子给气成那样?”青音见她此刻脾气好了些,才笑着问一问方才缘故。

    无灵道:“我不过说了句,‘若这回掉进去的是云袖他救不救’,他就同我恼了。”

    青音笑道:“云袖自小就跟着他,那阿丑才同你处了多久,你说这话,也不怕云袖多心。他若不同你恼,那才诛心呢。”

    此时无灵存了几分希望,不似方才那般灰心气恼,仔细想想青音所说在理,但想北辰悠撤人一事,到底更让人糟心,便只愧疚片刻,便继续负气:“我去甲板上瞧瞧,看那管事儿的是不是阳奉阴违。”

    青音道:“约莫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念顷了,你此刻也不必太着急,等到念顷回了夫人,再派人去找也来得及。哎,你这旁边跟的又是谁?”

    无灵左耳进右耳出,只应了一句“我的暗卫”,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船舱。

    ……

    风驻雨停,海天一色,四面全是无穷尽的空旷,只远方几个小岛隐隐约约。

    念顷已在眼前。

    自她腊月初一乘小船独自逃出,至今虽未足两月光景,却堪堪比半生经历都要跌宕。

    无灵站在甲板上,握着栏杆临海闭上了眼睛,想起这两月来所历种种。

    她救过人,也被人救过;伤过人,也被人伤过;爱过人,也被人爱了;见识了天底下最负盛名的宴会,搅和起祈都的一场风云,也曾置身于大荒的棋局里。

    遇到过一些人,告别了一些人,得到过,也失去了。

    昨日种种在心头掠过,明白一入念顷,终必如黄粱一梦。

    最后念念不忘的,是她第一次见到穆远川,那样冷静稳重的一个少年,着一身蓝染锦棉好似碧海晴川,那次他对别人说的一句话,却在她梦里千回百转。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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