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近念顷,无灵站在甲板上,看见渡口上乌泱泱站了几队人跟在当家主母身后,似是迎接什么大人物的阵仗。
若算起来,船上最尊贵的是北辰悠,可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念顷,以前也从没有过这般待遇。
无灵心里发虚,想是这回离家出走将母亲惹怒了,这是要在众人面前给她个教训。她有些紧张地吞咽口水,慌忙跑去找青音,求她帮忙在母亲面前说情。青音答应得不痛不痒,她轻易见不着无灵这小霸王吓破了胆的样子,偶尔一见倒很有些幸灾乐祸。
约莫浑浑噩噩地担心了半个时辰,船队才靠岸。
船上诸人一个一个下去,每个人过渡口时都被检查一番。待众人都下了船,另有一小队人上去船上检查。
北辰盈就站在人群正中,着一身藕色蜀锦对襟彩绣裙,肩上搭着曳地貂皮氅,梳双刀髻,描小山眉,杏眼微张,嘴唇轻抿,两只手拢在袖中,自是一副华贵模样。她已到了三十五岁的年纪,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气质风度却着实有当家主母的威严,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儿,便叫人心中捶起小鼓,丝毫不敢怠慢。
无灵提心吊胆许久,既见母亲当前候着,只得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她尚不知作何交代,北辰盈先开了口:“听说今日早些时候,有人掉海里去了?”
无灵微张着嘴巴点头:“是……”
“派人找了没有?找见了没有?”
无灵撅起嘴巴:“我是要叫人找的,二哥却叫人撤了,现在还没找到人,只找到了他的外衣。”她朝阿五招招手,阿五便将阿丑掉在海里的衣裳递了过来。
北辰盈接过细看了看,轻哼一声,对身旁道:“多派些人手去找,上午闹风浪的那处靠近小君屿,仔细看看那儿有没有人。”又对无灵道,“走吧,跟我回家再说。”
北辰盈身旁站着的是位身着月白云狐皮裘的美貌少妇,面色倒是温柔娴静得多,先同无灵打了声招呼,无灵才叫了声“蓝施姑姑”,便眼见她听夫人安排率身后几队人马走了。
渡口上方才乌泱泱的人顿时走个干净,只剩北辰盈同身后几个婢女,她没立即同无灵计较,先拉着北辰悠说了几句家长里短,夸了夸云袖能干,点了黄隐、青音同无灵随她回去问话,便和北辰悠闲话着一道回无弦居去了。
北辰盈此时越不发作,无灵心中越发没底,一句话不敢多说,闷头讪讪跟在后走。
无弦居位于念顷岛正中,虽名为居,实际却是郁家居住的庄园。
无灵曾听师兄说,父亲生前曾同母亲游历大荒,各处不同风土人情都见识过,母亲回了念顷便画下一摞图纸,叫人照她画的建成了这一片庄园。其亭台楼阁、良田美池、修竹落英无不远胜过落梅山庄,建筑风格集章之磅礴、祁之典雅、宋之嶙峋、靳之清丽,凡大荒有的,尽在无弦居形成缩影。
“无弦居”三字乃北辰盈手书,倒很合逍遥八式的意境,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无弦居内朝晖堂原是为会客设的,正中一张八仙桌并太师椅,两排十六座金丝楠木交椅。北辰盈向来不拘形容,她虽恪尽官家小姐的矫揉做派,思想却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随意,因常日无客,便添张罗汉床改为议事的正厅,以便不必端坐着讲话。
这回她倒端得要紧,不仅从头到尾打扮得体,还少见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打量着无灵。
“这一行收获如何?”
无灵喉咙发紧:“确长了很多见识……”
北辰盈嘴角一扯:“何止是长了见识,都跑到落梅宴上去出风头了,也长了不少能耐吧。”
无灵心虚道:“好在没出什么乱子,也全身而退了。”
“没出什么乱子?”北辰盈靠在椅背上,表情越发寻味,“你以前总嫌我管你太严,羡慕你姐姐可以出去游历,可你姐姐游历一年有余,江湖上有谁知道她的行踪?你倒好,第一个就选落梅山庄粉墨登场,生怕别人不知郁珩生了个好女儿?莫非咱们念顷籍籍无名,等着你去扬名立万呢?”
她语气似家常闲谈,却一句比一句问得犀利,无灵仿佛千斤负重,愧得直不起腰来。
北辰悠道:“姑姑,我倒觉得灵儿闹得正好,砸一砸蓝昇的场子,也好叫他收敛些。”
北辰盈哂道:“多少人帮着她才侥幸没落到别人手里,她还觉得是自己的本事呢。你不必替她开脱,我也没想要罚她。”
无灵没料到此事如此轻易,幸福来得有些突然:“我不必领家法啦?”
北辰盈道:“我问你几个问题,若答得好,我便饶你一回。”
无灵点头如捣蒜。
见气氛缓和,青音方敢动弹,暂替蓝施行了端茶倒水的职责,给二位北辰先倒上茶,又给堂中站着的黄隐、无灵端了两杯。
北辰盈挥手叫她们坐下,问道:“说说吧,有什么收获?”
无灵细想一会儿,道:“怪道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从前我在岛上坐井观天,觉得自己很厉害,这回出去,亲眼见识了许多大有名头的人,领教了别人的厉害,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天,以后不敢夜郎自大了。”
“这种放之四海的话……说的也太便宜了。”
无灵忙道:“倒是有几件趣事可说。”
北辰盈喝了口茶,等她继续说。
“母亲可听说过无涯令?我从祁国最南边一路到昌安,听那些酒客们议论最多的,除了落梅宴那回事,就属无涯令了。听闻这无涯令神通广大,拿它可号令天下,甚至有人说,公子唐止少年英雄,种种成就皆拜无涯令所赐。”
北辰盈轻笑一声:“这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年幼时便听过,只不过主人公的名字几次三番地变更罢了。”
“那这无涯令,世上当真有吗?”无灵真的好奇。
原本北辰悠也好奇,不过听了太多版本,甚至他们北辰家也常被牵涉其中之后,他便笃定是流言杜撰无疑了。此番再提,倒也重新勾起他的兴趣来。
北辰盈道:“倘若真有这么一块小小令牌,能号令天下,现在还会有这么多君主割据大荒吗?”
无灵奇道:“这些年来无涯令引起多少事端,可这么浅显的道理,世人岂会不懂?也许无涯令真有,只是拥有无涯令的人不会用或是不愿用,也未可知呢?”她想起公子唐止那般气节,明明有搅动乾坤的能力,却急流勇退隐居大荒,便更信这一说法。
北辰盈道:“那些大动干戈的人,大抵就是你这么想的吧。”她眉毛一挑,笑意不甚明朗,“也许世上有那么一些东西,于人如虎添翼,也许是万贯财富,也许是武功秘籍,也许是一支军队,那无涯令不过是一个符号,你的欲望是什么,它便代表什么,其实人们争来争去,到头来争的不过是一己私欲。倘若你不梦想这种一步登天的捷径,凭什么无涯令,能奈你何?世上真有真无,又作如何?”
北辰悠笑道:“爹最可惜的就是姑姑是女儿身,不然出将入相,无人可敌。”
北辰盈一哂:“一母同胞的兄妹,就你父亲惯会藏锋。”
无灵心思飘了出去,想来旁人多赞母亲聪慧无双,却不知她心境比智计更是超然。难怪爹爹那等不拘小节的江湖侠士能同娘亲这种官家小姐走到一起,大抵他们都看得十分通透,都合了逍遥的脾气吧。遂又点头细品道:“不错,众人追捧无涯令,殊不知这其实是把双刃剑,究竟先伤着谁都说不准。”
北辰盈道:“此一事也罢了,可算不得有什么趣儿。”
无灵道:“那疑似公子唐止的人算不算有趣儿?倒是有这么一人,曾救我于危急关头。北辰悠也见过他,他轻功极好,又着一身银色夜行衣,想来除了公子唐止,再没第二人选了。不过北辰悠却认不下来。”她因阿丑一事仍对北辰悠心怀芥蒂,说话也并不太客气。
北辰盈秀眉微蹙,转头瞧瞧北辰悠,后者忍俊不禁道:“轻功好的大有人在,银色夜行衣穿者又甚众,凭这两点就定他的身份,我自然认不下来。”
无灵驳道:“可他总是在最危急时候出来帮忙,若是不相干的人,怎么回回都掐得那么准?”
北辰悠歪歪脑袋:“要按你这么说,天底下人都在找他,我们这等无名小卒,同他并无交情,怎么可能得他暗中相助?” 北辰悠是真不相信什么公子唐止的猜测,在他眼中,无灵和无容一样,提到传奇人物便总有些少女情怀,做不得数的。
无灵还欲再驳,被北辰盈一声轻笑打断。
“这倒很是有趣。”北辰盈左右舒展脖颈儿,慢条斯理地看向远处,“你竟不知他是谁。”
“娘知道他是谁?”
北辰盈道:“你自个儿也说了,若是不相干的人,不能回回都掐得那么准,那么你身旁有什么人,既和你相关,又不知他身手底细的?”
无灵拍手道:“我就知道,是阿丑!我就知道他是娘亲派来的人!只是……只是他落入海内,至今还无音讯。”说着又是一阵揪心。
北辰盈嗤笑一声:“他不是我派去的,你也放心,他没那么容易死。”
这话一出,众人皆目瞪口呆。黄隐、青音反复查了那么多次都没查出阿丑底细,无灵同他朝夕相处
亦不知他身负武功,只听北辰盈言之凿凿,似是确定阿丑底细。
无灵纳罕:“娘的意思是,阿丑就是公子唐止?这……这怎么可能?”
北辰盈似笑非笑道:“我并不知他是谁,只从你话中推测,他不是寻常人罢了。”
北辰悠亦奇道:“姑姑,您快别卖关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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