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念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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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顷岛上诸人,十年如一日,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沉。

    于无灵而言,仿佛只留意到一阵又一阵的风从鬓角吹过,恍然间,便过了一度春秋。

    这大半年的岛上时光,她过得并不容易,日出日落中间忽然变得那么久,她要花成倍的精力才能将一天消磨。

    要么在鹤来涧旁练上一日的功夫,要么在书洞里看上一日的书,要么去海边垂钓,要么去经阁抄经,有时同母亲对弈闲聊……

    一日又一日,纵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日子也都这么煎熬过去。

    其实原本算不得煎熬的。

    原本无灵的每一天都怀着极大的憧憬,将岛上诸事,事无巨细都写进信里,十天半月便将厚厚一沓托人给远川送去,然后期待他的回信。

    每逢阿五带着回信赶来的那一日,她都欢喜至极,随灵隐寺的全部大小丫鬟随意喝酒赌钱去,自己焚香净手,才敢展信拜读。

    远川的回信极随性,兴起时便同样写诗相和,闲暇时也将日常琐事一一诉诸,也有忙起来的时候,顾不得写信,便将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物什交由阿五带回。

    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流持续了不足三月,远川便越来越忙,常常阿五去两三次都空手而返,又过些时候,不回信便成了常态。

    到了上个月,索性连人都不见了,阿五两番儿扑了个空,原封不动地又将信送回。

    无灵起初十分体恤,心想他既忙了些,自己便多写一些身旁的趣事给他,让他看了也能宽心。只是时间一久,她也心里嘀咕,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忙得连一句话都没空写,甚至连人都见不着。

    这样不安的情绪一旦滋生,便如攀援的铁线莲般愈演愈烈,轻易便铺满了她的所有心思。

    阿五不愿让无灵如此失望,可他于此事上实在束手无策。毕竟当初青音只教了他穆家堡的去路,他向来兢兢业业做个跑腿的信使,也从没用过郁家各地设下的亭台,更不必说青音手下那铺天盖地的情报网了。

    而至于青音,从八月初就出了岛,至今未归,实在是没处寻她。

    蓝施能帮她的只有打打边鼓,可北辰盈心思定得很,仿佛已有物色好的对象,也并不着急让她这两年内谈婚论嫁。

    有回私下里一起吃酒,蓝施将这情况说给无灵,破天荒见她稳重异常,没丝毫反应似的。细问之下,才知她心里对远川之事也没了主意。

    “阿五找不到他,青音姐也不在岛内,要说还有任何能找到他的办法,非惊动我娘不可了。”无灵怅然饮了口酒,眉宇深皱,始知愁为何物。

    “他年纪轻轻便担一家之主,大荒各国都有生意,忙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可真说不准。你想啊,你身边最忙的人不外乎是青音了吧,常常一连几月不回来一次,她也比不得,没穆家那么大的担子要担。你只坐在这儿干想,怕也想不出他究竟能忙成什么样,兴许比你想的还难十倍百倍呢。他那边没消息,你要么亲自过去看个所以然,要么把心放在肚子里,不必杞人忧天。”

    蓝施几句话将事情剖析全面,看似两个选择摆给她,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劝她宽心。

    只是从这回吃酒之后,无灵心里便生了亲自去看个所以然的念头。

    她实在不能把心放在肚子里,实在想出了太多的情况,倘若远川将她抛在脑后也就罢了,万一,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是了,他曾说过自幼便体虚多病,说什么长不到成年的,如今两月无音讯,定是出什么意外了!

    彼时无灵正在鹤来涧旁默背逍遥八式的心法,忽然想到这茬,顿时心如鼓擂,眼冒金星,横竖再想不到别的了,一时脑袋发热,便一股脑儿跑到了北辰盈住的东院。

    北辰盈才午睡起来,躺在梧桐树下的小榻上出神,冷不丁见无灵冒冒失失跑进来,抬手叫她:“来得正好,蓝施在屋内煮茶,你去帮我拿来。”

    无灵咬咬嘴唇,暂时忍下一吐为快的冲动,进屋内帮她将茶壶并茶盘一套端了出来,摆在榻边小几上。

    “尝尝是什么茶。”北辰盈也不起身,只叫她自斟自饮。

    无灵牛饮了一杯:“江渝紫笋?”

    北辰盈哂笑一声:“多喝几杯降降火,凭什么事,不能气顺了再讲。”

    唬得无灵一腔热血先凉了一半,忙又倒上几杯,也不敢豪饮,耐着性子慢悠悠地喝。

    北辰盈闭眼仰着,漫不经心道:“以前你年纪小,家里许多事情都觉不必告诉你,横竖有你师兄师姐在,许多事情都能办得妥帖。现在你也大了,不妨听我聒噪些家里的事?”

    无灵哪敢说不,只不迭点头,又想她看不到自己点头,忙答应一声。

    “你从前问过,咱们住在念顷岛上,不事生产,怎么吃穿用度比北辰府还讲究,现在你知不知,钱从何来的?”

    无灵原本以为又要说些家教规矩,不料上来便是一桩秘辛。她约莫知道娘亲暗中帮助舅舅许多,岛上用度大约是与此有关,但不敢直说,只搪塞道:“娘亲和舅舅感情甚笃,应是舅舅帮扶咱们家吧。”

    北辰盈哼了一声:“帮扶?他们府上便是金雕玉砌,也养不起半个念顷,怎么帮扶?你心里有数,在我面前装什么痴人。”

    无灵不敢作声,眨着一双眼睛扑棱扑棱。

    北辰盈道:“我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他怕我过不惯江湖上的苦日子,便在大荒张罗了一番生意,寻了处世外小岛给我。前几年日子过得还不像现在这样红火。你爹去后,便由我接管,慢慢经营起来,才养得起一个念顷。”

    “什么生意?”

    “江湖人嘛,自然做江湖生意。”北辰盈眉头一耸,转过脸来瞧着无灵,“你听说过咫尺楼吧?”

    无灵应声点头。

    咫尺楼的名气很大,规模也大,宋、祁、章与西陶的都城各设一座楼,似乎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在江湖的口碑倒不算差,不至于叫人闻风丧胆,也没见谁敬而远之。

    无灵试探道:“我们念顷的暗卫,就是为咫尺楼训练的吗?”

    “有一部分是。”北辰盈毫不避讳。

    “原来我们家在做这种生意。”

    无灵大失所望,又有些愧怍——倘若远川知晓此事,又该作何想?

    北辰盈哂道:“咫尺楼能留到今日,自然不是做的害人生意,否则还不早被什么正派人士给剿了?的确是拿钱办事不错,只是令行禁止,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事不做,何为义与不义,也自有条条框框列明。做咫尺楼的东家,不丢你的人。”

    无灵惶恐道:“是我偏听偏信,太过狭隘。”

    “你也不必偏听偏信了,自己过去走一遭,亲眼瞧瞧他们是怎么做事的。”北辰盈说得很是轻巧,念顷岛于无灵是关是放,全凭她轻飘飘一句话,“宋国宛中正有一桩生意,你这个月便过去盯一盯,黄隐现在就在那边,你趁机和她学一学,以后也可以替我分担一二。”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啊!

    无灵眼睛也顾不得眨,捧着茶杯呆呆愣住,一时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又是喜出望外的激动,嘴巴开合许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这之前,她因为挂念穆远川,多少回提心吊胆不知所措,又多少回无可奈何兀自垂泪,再魂不守舍的时候,也不敢想象有一天娘亲会有这个决定——不用她胡诌个理由晓之以理,也不必使苦肉计动之以情,甚至她一句话都未出口,这桩心事就已了却。

    她不仅可以出岛,还可以堂而皇之去宋国宛中!

    “羡慕无容时说的头头是道,到自己身上又不敢了?”北辰盈瞧出她神情异常,也不耐烦猜她心思,惯例使激将法。

    无灵方如大梦初醒,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将茶杯稳稳放在小几上,强作镇定:“不是不敢。只是娘从前不让我出岛,为何……怎么突然就说了这些,有点意外。”

    “这话你憋在肚子里许久了吧?”北辰盈轻哼一声,支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正视无灵,“你从小就觉得我偏心无容,对你太过苛求。嗯,姐姐能随意出岛,你却不能;姐姐不学武功,你却要练;岛上来客人时,我也只带姐姐出席,要你躲着。这些事情,你都记在心里呢。”

    无灵本能想否认,却怎么也无法违心说不。好像她心里认真包裹起来的不满与计较,忽然被掀开了放在太阳底下,局促又放松。

    北辰盈笑道:“因为你爹爹生前树了许多仇家,有无容的时候,我们还在大荒逍遥,等你出生的时候,他就去世了。那时我恐怕仇家寻仇,护不住你,才避世躲到念顷来。江湖上没人知道你出生的消息,这么多年我将你藏起来,不让你出岛,不让你见外人,就是为了你长大以后可以过自己选择的生活,不必被迫背负父辈的恩仇。而你姐姐就没这么幸运,天下人都知道她是郁珩的千金,父仇子偿,仇人们一个个都盯着我们家呢,她不得不背负郁家的责任。我不让她学武,是为了表明我们郁家退出江湖的立场。你只知她可以游历大荒,殊不知她每回出去,明里暗里我要派多少人保护,她不见得就比你自由。这么多年你羡慕她的时候,殊不知她也在羡慕你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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