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无灵只觉今日十分沉重，一句比一句的晴天霹雳砸到她脑袋顶上，不管她能否招架得住。
这么多年了，她心里那些小九九从没翻出来晒晒太阳，今日忽然被人揭穿，还是有着这么光风霁月浩荡磊落的缘由，光明与磊落刺得她吃不消。
无灵鼻子酸酸，眼睛也有些涩，强忍住仪容端正，倒吸冷气：“我竟不知，这么多年一直偷安，娘和阿姐牺牲这么多。”
北辰盈淡淡道：“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牺牲，我本来也不是江湖人，乐得避世隐居。只是经营你爹爹留下的事业算不得容易，你爹爹心系江湖，我怎么也不能让他的心血毁于一旦，如今你也大了，若你能接手，他九泉之下也会宽慰许多。”
无灵忙不迭点头：“我能。”
北辰盈道：“你也不必勉强，比起你爹爹的心血，我更宁愿你自由一生。”
无灵恳切道：“我从小没见过爹爹，能继承他的心血本就是我心向往之的事情，没有勉强，我愿意的。”
北辰盈点头淡淡一笑：“你进去找蓝施吧，叫她教你该做些什么准备。你这一去，难免耽上两三个月，得提前打点好。”
无灵摸摸脑袋：“之前偷偷出去，该怎么打包行囊也有些经验了。”
“叫她带你去书洞看一看，这些年青音和逢绿满大荒网罗了些典籍秘辛，都放在书洞了，你走前多看一看，兴许有些用处。”
无灵点点头，并不敢说之前已是书洞熟客，一副乖巧受用状去寻蓝施。
蓝施早煮好了茶，见她们母女二人难得独处，便候在屋内不去打扰，等无灵寻了过来，才笑吟吟瞧着她。
无灵脑子正一片混沌，躲到屋中才长舒口气：“你知道……我娘说了什么吗？”
蓝施一愣，约莫知道发生何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慢慢点点头。
“好像做梦一样。”无灵晃晃脑袋，“就像一场梦，姑姑，我来之前脑子充血，心想无论怎样都要让娘放我出岛一次，我还没说呢，结果，结果……我真的不是做梦吧。”
蓝施道：“外面山高路远的，这一去会发生什么，实在难料。”
无灵见她表情凝重，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姑姑，多谢你帮我，要不是你，恐怕我娘至今也不肯同我说这些话，不会放我出岛。真的多谢你了。”
蓝施嘴巴微张，想了一会儿，道：“真不知帮的对不对。人心啊，太难揣摩，你这些心意，也不知他当不当得起。”又拍拍无灵的手，欲言又止几回，才道，“走吧，方才不是说去书洞来着。”
无灵宽慰道：“姑姑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总归不会犯傻就是。”
“走吧。”
蓝施实在放心不下，再多的话到嘴边，也只变成这两个字。
无灵知道蓝施心情矛盾。换位思考，若她是蓝施，自然也放心不下的，又怕她在岛上忐忑，又怕她在岛外受伤。事已至此，无灵除了安稳回来，再说什么好听的话都是无用，于是她也不不过分纠结于蓝施的沉重情绪，认认真真去书洞饕餮。
书洞中的书画典籍并江湖情报虽是妙音楼四处网罗来的，却都经北辰盈一一看过，让蓝施带着几个专管侍书的丫鬟分门别类收藏于书洞内。
无灵常以博闻强识自居，看过的书常能记得大半，再回去寻也知道出自何处。而论起博闻强识来，北辰盈和蓝施无不远胜于无灵，于她们而言，任何文字典籍都不必刻意记诵，哪怕只是归纳时翻过一遍，时隔经年也记得清楚。
有蓝施在侧，无灵省得绞尽脑汁去回忆曾经的碎片。
“姑姑，与穆家相关的内容，我都想看。”她开门见山。
蓝施想了想：“穆家的消息本来也很少，你依次序去寻，内室第三间放的宋国，穆家就在第二个架子上，也没什么要紧东西。”
无灵循话去找，将第二个架子翻了个遍，提及穆家的也不过寥寥数卷，记了穆家祖上如何创的这么大基业，如今还有哪些顶梁柱的人物，这几十年里兴过什么大事云云，有关穆远川的消息，统共不过几句。
“幼离家，从高人，十五丧父，急召还，临危受命，嗣位兴业，至于今日。”
十五岁之前空的那几年，倒与远川从前说的不谋而合。
无灵记得，他曾说过身体天生就不太好，跟一个世外高人修行，意外养好了身子；他还说什么不慕富贵，想来本不愿继承家业的，原是十五岁时父亲去世，这担子不得不落到了他身上。
虽相隔千里，恍惚间却有一条线连在了他们两个当中——同为早年丧父，该当惺惺相惜。
无灵捏着那卷小札，徒然替他心疼了半柱香那么久，才道：“姑姑，我方才未曾见到宋国沐后相关的小札，不知放在哪里？”
蓝施道：“没有她的。”
“为何没有？”
“咱们念顷又没有通天的本事，哪能什么都齐全。”蓝施略略一笑，也是无奈。
无灵感叹道：“这个沐后很有些意思。想掌握宋国大势，最好能弄明白她的过往，很多事情就想得通了。”
蓝施笑道：“等你以后有本事了，便亲自把她的内容给补上吧。”
“得，等我找到穆远川以后问他，他肯定知道得多。”无灵嘻嘻一笑，凡说到远川，她都不自知地喜上眉梢。
蓝施只有无奈叹气。
无灵没在书洞耽搁太久，她感兴趣的内容早已窥过，这回只当捡些遗珠，捡着也就撤了。
无灵拘束一日，至晚间回到灵隐寺时，才如脱缰的野马，站在院中乘凉的小榻上向花朝、甘棠等人宣布要出岛的大喜事。
灵隐寺的丫鬟们各个都同无灵差不多大，几乎都是土生土长在念顷岛上，便是有些年长的，也是十多年前随爹娘来的家生子，除像甘棠、花朝这般有头脸些的，每两三年能跟着无灵去北辰府上住一住，其他人都是小半辈子没出过岛的，无不能够切身体会到无灵的狂喜。
甘棠到底是做规矩的，便替无灵开心，也始终绷着脸：“有哪家的小姐说话是站在榻上的，姑娘还不快下来！”
花朝搡她一把，嗔道：“难得姑娘高兴一回，就你规矩多。”
无灵怕她又开始念咒，忙跳了下来，规规矩矩站在平地上，仍然挡不住她此刻的纵情：“今儿谁都不必当值了，想吃想喝就去，想找谁玩就去，花朝，你去把我的零用钱取来，给大家每个人发上十两银子，想吃酒赌钱的随意，花光了再到我这儿拿——不能没完没了地拿哦。甘棠，你今日也休息去，我让蓝施姑姑给你娘和你妹子也放了假，还给你们置了一桌酒菜送你家去了，你们一家今天都回去好吃好喝的。”
饶是甘棠再好规矩，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听了这番话心窝子也发热。
甘棠的老子娘本是北辰盈从昌安城带回来的家生子，下边另有一妹妹，在琤琤手底下伺候，倘若各人按规矩轮休，几个月都凑不到全家一起，如今无灵专令她全家团聚，虽不是什么难事，可知是放在心里的。
甘棠扭捏道：“若我去了，灵隐寺岂不闹成一锅粥了。”
花朝啐道：“你尽管去吧，真是个没福享的，姑娘好心疼你，你倒腻歪上了。”
“那你看着点姑娘，我……我就先去了。”
无灵看着甘棠想笑不敢笑、想走不敢走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想她也有今天。才笑没两下，见她又有不走的趋势，忙收了笑容劝道：“快去快去，别让你爹妈干等着。”
甘棠心理斗争好一会儿，终于告辞，迈着小碎布往家走了。
待她一走，灵隐寺的小丫鬟们都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等着花朝发钱，一口一句吉祥话儿地祝无灵心想事成、玩的开心云云。花朝也喜喜庆庆将无灵私攒的小金库大方与小丫鬟们散了，打发她们各自去寻乐。
没一会儿功夫，灵隐寺的院子里就剩下无灵和花朝两人。
花朝将剩的银钱往榻上一搁，冷哼道：“甘棠一家团聚去了，旁人也都有彩头，就我孤零零一个没依没靠的。”
无灵笑道：“你孤零零一个？我不也是孤零零一个！咱俩凑个对儿，你同我一起出岛。”
“真的？”花朝转怒为喜，又不敢轻信。
“要不我为甘棠张罗那些，就是怕她心里不平。”无灵笑吟吟，“不过她是家生子，又不会武功，跟我出去瞎闯荡不够她爹妈担心的。花朝姐，你就不同了，往后我无论去哪都带着你。”
花朝不依，连连点头感叹：“原来你以前非要我一起学武功，就是为了带我出去挡刀子的。”
无灵嘻嘻一笑：“原是这样想，不过你学武功忒没天赋，恐怕还得我帮你挡刀子了。”
花朝忍俊不禁，这才同她和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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