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对那刺客道:“那就别交差了。你就假装战死在这儿了,往后别再受制于人,过自个儿日子去吧。”
这些人虽然受命而来,到底没伤着她,冷不丁还死了那么些个,现在留着孤零零一个人,她倒觉得可怜。
唐止不客气道:“花钱花心血养的暗卫,你以为那么容易跑的?”
无灵此时没什么斗嘴的心气,她看远川可怜,看这刺客可怜,看自己也觉得可怜,可怜又可恨,可悲又可叹。一想到此时此刻他们的情绪全被那远在宛中的沐后牵着,无灵就恨得咬牙切齿:红颜祸水,真是祸国殃民啊!
她受不住,摆摆手回茅草屋了。
穆远川方才起身,对刺客道:“你回宛中,带给沐后一句话,这句话可保你无虞。”
刺客有些警惕,又有些希冀。
穆远川道:“我既答应不会负她,便一生有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却还是听入了无灵耳中。彼时无灵尚未走远,特意支着耳朵听听远川有什么要交代的,却没料到,听到这句。
无灵抬头看看天,觉得人生啊,可笑。
她不敢再耽搁,小跑着回茅草屋了。
穆远川自然不知道小姑娘的这一番心思,他给刺客解了穴道,道:“走吧。”
刺客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所幸脑子不浑,几乎解穴的片刻便飞身退了一丈,又接连跑了几棵树后,才想起九宫八卦他破不了,生生困在了局里。又听得穆远川指点几句“走坎三通乾五,逢坤寻路,惊门出去”云云,才踉跄寻着原路摸了出去。
唐止笑容戏谑:“穆家真是出了个情种,左右逢源。”
穆远川道:“我早将她视为长姐,尽她弟弟该尽的责任。”他深深看唐止一眼,眼神很不客气,却也是点到为止,便回去寻无灵了。
唐止站在原地摸摸鼻子,眉毛也随着略动了动,未置一词。
……
第二日一早,远方刚有些微微的天光,唐止便把无灵晃醒,叫她上路。
无灵脑袋比前日昏沉许多,坐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懵懵道:“阿五来接我们?”
“约定在西城门外见,此刻走过去,且得半个时辰。”
无灵起身时全身乏力,险些站不住,“奇怪,你们昨儿睡得好吗?怎么我浑身使不上劲儿。”
唐止笑道:“别是你在地上睡一宿着了凉?”
茅屋里只一张床,无灵有心让给穆远川,昨夜才执意在地上睡,实在不意料今早起来就浑身不对,话出口又怕穆远川担心,便打了个哈哈过去:“我内功如此高强,岂会着凉?准是地面太硬,我又这么瘦,硌得骨头疼。”想想又道,“昨天调虎离山那法子不成,他们进了北亭,还是有刺客找到我们了,今天万不能去西城门和他们会面。”
唐止道:“怎么,难道你想进北亭?”
无灵道:“为今之计,不过如此了,他们出,我们进。”
唐止摇头:“进北亭固然能有些灯下黑的侥幸,可是我们每一步都在官家辖内,一旦他们折回来,无异于瓮中捉鳖。”
无灵驳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我们在十四盘山时安然无虞,反而一出来就四处受敌?因为太显眼了。闪电骓、我的暗卫,还有那么多人,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这哪里是暗度陈仓,分明是昭告天下。所以你看,不是官家辖内危险,是招摇过市危险。而如何大隐隐于市,不是你这十几年最擅长的事情吗?”
无灵不大舒服,精神也不算很好,说话的时候双颊红得厉害。
远川担心她一夜未睡好染了风寒,握住她的手腕正要把脉,却被她玩笑似的躲开了:“男女授受不亲,你若要牵我的手,可得对我负责。”说完就闪到唐止身后了,连一句答应的机会都未给远川。
分明前一天她巧笑倩兮脉脉含情的,此刻却同他泾渭分明,不消明说,也知道沐后那事重又扎根在她心里了。
远川笑意寂寥,也不分辩,只和唐止说:“去北亭吧。”
“得,去就去。”唐止妥协,又戳了无灵一指头,“你就尽管病殃殃地拖进程吧。”
无灵只是小声嘟囔一句“哪里病殃殃了”,也不敢认真反驳,生怕若不是唐止对她生出来的这一分同情,她恐怕得磨破了嘴皮才能劝动他们去北亭。
三人主意既定了,无灵赶快从香囊中摸出一小支烟火棒,拿火折子燃了朝天一放。小小一支烟火却异常响亮,升到至高点炸开,绽放成一簇橙黄色的花火。
无灵道:“我们的信号,这是告诉他们先走,不必等我们。”
唐止见怪不怪,倒是对她的解释轻轻嗤了一声。
……
往北亭的一路上气氛很怪。
唐止走在他俩中间,看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各自强颜欢笑的模样,笑得忍都忍不住。
他知道无灵有气,就等着远川给她个解释,而穆远川又是那等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隐忍性子,不仅不会解释,甚至生怕再耽误她。无灵是争强好胜,远川是苦意成全,唐止虽然旁观者清,却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旁观者,宁肯笑得岔了气也咬死了不帮他们两人劝上一句。
时值暮秋,北亭城外荒草连天,一片枯槁,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被踩到的枯草“喀吱”作响,偶有马蹄声传来,也远在官道上,丝毫扰不到这三人的寂静。
离西城门还有二里的时候,无灵耳朵微微动,闷声道:“听到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不知是不是刺客来的。”
“你小心。”唐止早已警觉,取出随身的匕首丢给无灵。
此处甚是开阔,避无可避,但凡有意外,也只能硬扛。
无灵接过匕首,心急如焚,此刻内力大不如前,一旦再遇上沐后派来的人,恐怕只有唐止一个能打的。她急得恨不得跳脚,却又怕自己的不镇定让远川更为难,只好赶快道:“我们只盯着一个人,抢下他的那匹马就快走,不能恋战。”
“也没说一定要打,万一人家就是路过呢。”唐止嘻嘻一笑,便双手各执几只短箭,率先冲了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响,一堆黑衣人转眼便冲到眼前,被唐止一人缠住。
无灵心里一丝的侥幸也烟消云散,紧握匕首盯紧了那群人,低声道:“不好,他们是高手,有备而来。”
远川快速道:“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逍遥心法是他曾教过的,危急关头同她娓娓道来,像一颗定心丸给她。
无灵默念一遍,恳切道:“留神,倘若只抢一匹马,你一定先走。”
远川未置可否,只是一笑:“去吧。沐后的暗卫,命门多在天枢。”
无灵点点头,紧握着匕首咬牙冲了进去。
来者果然全是高手,其武学造诣之高,几乎是天赤琤琤等人的水平。若单打独斗还有些胜算,可她和唐止两个人要一边顾及远川、一边对抗十数人,实在难如登天。倘若避其锋芒,集中火力抢来一马,或者还可脱身。
无灵迟来一步,发现已无法同唐止沟通,唐止显然没和她想到一处,他认真地冲着对方性命在打。
“人太多了!打不死的!不要恋战!”无灵一人应对三四人,无奈只得高喊。
唐止却答得非常从容:“打死一个是一个。”说话间淬了毒的短箭就被推出,有两人应声倒地。
无灵气得不行,忍不住翻个白眼,她内力虚耗,撑不了多几个回合,只好兵行险着,一跃翻到马背上同敌人厮斗。她手握匕首,腕力有些不足,好在一步莲华有些长进,便是在小小一方马背上,也能灵巧闪避,让对方防不胜防。
无灵的招数有用,但并没用在要害。
刺客们原本就没打算与她拼命,有几人绊住唐止、有几人围着她,其余诸人浮光掠影般冲着穆远川去了。
不好!
不好!
无灵骇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只想赶快脱身去保护远川。可眼下几人将她牢牢缠住,似狗皮膏药般甩不开也逃不脱。她咬牙下了杀招,天枢穴攻不破,便攻后脑、攻七椎,陷之亡地,不留后手。
这个状态并没维持多久,她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出十招便赢了马背上缠斗的刺客,那只匕首推入他后脖颈,大量血喷涌而出,无灵甚至来不及皱眉,便一脚将他踹下,夹紧马肚子去找穆远川。
唐止冷眼瞧着,她这一年的长进,实在很大。一年前在落梅宴上她尚且需要装腔作势避重就轻,知己知彼了才敢同人抗衡,可现在这些刺客几乎个个都不逊于言彧,却也都非她的敌手了。
或许连无灵自己都不知道,情急之下她所爆发出的战斗力,当真所向披靡。又加上事关穆远川安危,仁义道德她一概不理,分明昨天还被唐止要人性命时的冷漠所震惊,可她方才亲自杀了一人,却丝毫无暇顾及。
“穆远川!上马!”
无灵策马飞奔入穆远川的包围圈中,俯下身子拉穆远川上马,却未料有两人抢先一步将马斩杀。无灵被甩到马下,情急之中将远川推开,自个儿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四下的马蹄。穆远川虽然全无内力,却凭着轻功走位屡屡躲开杀招,又借无灵那一把推力破了重围。
可惜只有霎时好景。
敌众我寡,唐止又被人缠在了远处,无灵便是再诡谲,也难保远川无虞。
远川倒很镇定,一边施展轻功躲避刀剑,一边指点无灵如何更加精进,仿佛此刻的危局不过是一场演练,他只是教无灵如何御敌。
无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见唐止不来,自己先慌了神:“可我快要没力气了!今天我内力好像没了,我打不过!”
远川声音沉稳:“无灵,别怕。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无灵咬咬牙,强打着精神收敛内息,认真按照他的叮嘱运行内功,可是毕竟一早便虚乏无力,此刻内力也只有原先的七八成而已,到底是手不应心。幸好唐止给她的小匕首厉害得紧,刀光剑影她一应替远川挡了,与各式兵刃相交也不曾留下一个缺口。强提的精神后继不足,无灵渐有颓意,她放倒了两三人,却也几次险些被刺中,刀剑划过衣裳蹭着皮肉过去,沁出来的血不算多,淹没在敌人喷涌的血光之中。
再如此下去,她必然先支撑不住。
远川也看出了无灵此刻全是强撑,他内心担忧,脚下留意,在无灵自顾不暇的时候帮她挡些伤害。有时候可以抓着她躲避一二,有时候避之不及,他便生扛上一两下,仍能咬牙撑住。
无灵力气虚浮,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一步莲华使得不好,步法之间差了分寸,被敌人寻到破绽。
三把长剑紧逼过来,偏她慢了半分,只见得前边两人的长剑,却不知背后露了破绽。
电光石火的片刻,远川忽然挡在她身后,一剑穿肩而过,他替她受了。
敌人下手极狠,远川紧咬牙关不让血吐出来,只是那一下踉跄,不得已扶住无灵的肩膀。
无灵不知远川已经中剑,只道他体力不济,便尽力稳着让他靠,自个儿咬牙生扛。其实她体力早已透支,肩膀上又压了穆远川的一份重量,手中的匕首反而像个掣肘。
她索性把心一横,心想今天即便把性命交待在这儿,也能和远川倒在一处了,还行。
无灵使出最后的力气将眼前几人踢开,把匕首如飞刀般扔了出去,匕首如箭离弦,刺穿敌人的脖子,总算又倒地一人。
随着那人的倒下,无灵心中拼命提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了,一时间脑袋充血,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她紧紧抓着穆远川的胳膊,想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手上的力气也渐渐松了。
无灵摔倒在地之前的那一个瞬间,迷迷糊糊地,看见唐止策马过来了。
真的是唐止。
他毫发无损地破了重围,了结了方才同他厮杀那几人的性命。
真的是公子唐止啊,他在江湖上赫赫的声名,就是一次次、一次次如今天这般,真正在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
还好,他来得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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