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行下来,闪电骓精神矍铄,除中途喂过一次草料外,速度也不曾片刻迟缓耽搁,倒是车中几位都颠得晕头转向。眼看天色将晚,唐止缓缓牵扯缰绳,勒停了两匹马儿,叫车上坐的人下来透透气。
无灵恹恹地靠在花朝身上,提不起来几分精神:“到北亭了?”
唐止道:“再远几里地就是,你们继续去北亭穆宅,远川和我就在此处下车。”
“为何?”
唐止道:“方才甩了一波尾随的人,恐怕北亭还有人埋伏着。武林中人也就罢了,倘若惹了朝廷瞩目,就不好逃脱了。我们分成两路,你们驾着闪电骓调虎离山,明日卯正在北亭西城门外见。”
无灵道:“不妥。你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我必须跟着。”
唐止笑道:“也行。那就全靠阿五和甘北了,切记行事小心,保护好花朝。”
花朝心头一热,笑盈盈听从安排。
阿五不太放心,略沉着脸向无灵低声道:“我要保护你。”
无灵把阿五拉到一边,认真道:“你不能跟着我,阿五。你那边危险重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如果你不在,单凭甘北和花朝,还不如是羊入虎口?”
阿五道:“其实甘北的武功在我之上……”
“那又怎样,你能放心让花朝跟着他吗?”无灵赶快打断他,“花朝正好的年华,那甘北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阿五不愿意帮甘北分辩,沉默着细想,觉得主子这话说得有理。
无灵趁热打铁拍拍阿五:“所以啊,保护好花朝是正理儿,你别声张,只管去就是。”
阿五又转念一想:“为何不让花朝跟着姑娘?”
“是不是笨!”无灵翻个白眼,“万一穆远川这边有危险,谁来分心保护花朝。”
阿五点点头,和无灵一同回到人群中,默默支持了这个提议。
两拨人既定了,花朝便收拾出来一些贴身的包裹交给无灵,细细提点着日用之物如何区分,把无灵急得不行,一壁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一壁赶快把花朝推进马车里,让甘北和阿五快走。甘北也不大放心穆远川,但看着唐止的面子,多少句不放心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对着闪电骓一挥长鞭,往北亭去了。
无灵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歪歪脑袋:“怎么我觉得,其实我们才真正危险呢?”
唐止嘻嘻笑道:“你想得不错。”
无灵一惊,再看马车早无了踪影,几乎要跳起来。碍于穆远川在侧,她才不得已耐住性子咬牙切齿道:“唐止,我的暗卫全没跟上,你又把阿五和甘北打发走了,你我二人是有多么通天的本事能护他周全?”
远川揉揉无灵的头发让她平静下来,道:“他吓你的。阿止的茅草屋藏在荒草枯叶之中,有闪电骓入北亭转移视线,我们很安全。这一晚不过是在这儿避避风头,看看敌人是谁,有什么行动。”
无灵撅着嘴巴往远川身边蹭了蹭,道:“唐止还有个茅草屋?”
唐止嘻嘻笑道:“有钱人家在大荒各处圈地盖宅,我穷得叮当响的,只能搭茅草屋。有日子没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被风吹倒。”
三人往枯黄一片的树林走去。
林中树木栽的极有章法,暗合了九宫八卦的妙处,幸而此三人俱是极通奇门遁甲的,不消耽搁犹豫,便很快沿着生门走出,一个低矮窄小的枯草小屋就隐蔽在眼前半人高的丛中。
无灵啧啧道:“你于这些机巧钻营的门道上真是很下功夫,什么小山谷,茅草屋,八卦阵,比比皆是,可以可以。”
唐止歪歪唇角,绕着茅草屋查看一圈,确认没风险才推门进去。小屋久无人住,四处蒙尘,门被推开的时候扬起一阵风,陈年积灰扑面而来。远川眼疾手快,长袖一挥护住无灵,免叫她吸入一鼻子灰去。
无灵在远川身后喜滋滋道:“这么破的地方也住得人?”
唐止道:“自然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今夜委屈远川和我住在里头,你就在外头草垛里睡一夜吧。”
无灵哂道:“我还真宁肯在草垛里睡,也不愿意在屋子里吃灰。”又往远川身旁蹭了蹭,喜滋滋道,“你要不要吃点野味?我在林子里抓个兔子给你烤着吃?”
唐止毫不客气:“要是有鸽子,抓一只也可。”
远川笑道:“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老实待着。”
无灵歪歪脑袋:“我抓个野味儿还不快?在念顷的时候,抓鱼捉鸟可都不在话下,等着,这就给你抓来!”她就近寻了两只尖头树杈子,三步一跳地去往林子深处去了。
“小心困在阵中!”远川见拉不住,只好赶快嘱咐一句。
无灵摆摆手,五行八卦于她皆不在话下,她唯一关心的就是再不赶快寻个活物,等夜幕上来就真的看不见了。无灵边走边留意四周,树林是一片深秋的萧瑟,越走越入了无人境,连树叶飘落的声音都细微可见,偶然有鸟雀在树枝间飞来停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偶然能看到松鼠和野兔,“嗖”地又穿梭不见,来去无踪。
无灵将树杈在手中来回掂量,瞅准了一只窝在树边嚼草的灰色野兔,以迅雷之势将树枝掷出,正中兔子的后背,它甚至来不及察觉,就被无灵拎着耳朵提溜起来了。
“这只算肥的,赶快拿回去给他们烤了。”
无灵没带火折子,若没了天光还真未必寻得回去,好在这只兔子速战速决,很给她长面子。无灵一路哼着小曲儿拎着兔子,沿八卦方位寻茅草屋所在的生门。约莫归途一半的时候,无灵耳朵应激似的微微抽动,听见有很远的杂声,似是有那么一群人在跑动,声音虽小,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引人瞩目。
不好。
她当即把兔子原地放下,流星赶月般往回冲,离生门还有些距离,便瞧见唐止伏在屋顶,手中几把短箭向着林中黑影簌簌而出,林中黑影行动迅且杂乱,几乎看不清短箭去向何如,便稳稳听到箭中肉靶的声音。
无灵忧心更甚,一直跑到茅草屋底下,才低声吼道:“你贸然射箭,位置暴露,还愁他们找不过来?”
唐止不屑一顾,拍拍衣裳跳下来:“短箭有毒,必死无疑。我留了两个活口,等会儿可以会上一会。”
无灵一愣,有那么片刻说不出话来。她并不是对万物抱有好生之德,只是乍一听唐止将杀伐说得如此轻易,将人的性命视同蝼蚁,即使明明面对的是一群敌人,仍叫她噎了一噎,如骨鲠在喉,不知该说些什么。
穆远川觉察到无灵情绪变化,道:“方才你未回来,他怕你撞上那群人,只好先下手。”
唐止毫不在意,顺手一拍远川的肩膀:“过去收个尸。”
“走吧。” 穆远川冲无灵微微一笑。
无灵正心里别扭着,又不愿意一个人留下,犹豫片刻,默不作声地跟到了他们身后。
被困在林中的黑衣人不下十个,方才还见林中刺客们行动整齐有度,可此时已然方寸大乱,一群黑影踉踉跄跄,在惊门与死门之中徘徊无果。中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开始毒发,第一个人倒下之后,其余人甚至来不及有任何救命的法子,便接连倒在地上了,只剩下两个站着的。
就在那一瞬,唐止浮光掠影般穿到二人身前点住他们穴道,其中一人反应迅速,先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自尽了,只余一个刺客未来得及自尽便被封锁穴道,脸色霎时如同枯木般灰败。
唐止撬开他的嘴巴,笑嘻嘻将他藏的毒囊取出,才为他解了颈部之上的穴,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被抓到就要立刻自尽,从你嘴里问不出什么话来。”
刺客眼神戒备,一言不发。
唐止笑道:“但是呢,这世上很多手段,不必开口,也能把你底细摸清楚。”
他慢悠悠蓄起自身内力与对方周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刺客的奇经八脉摸过一遍,笑容甚有了然于心之意。那刺客心理素质已经算是强大,虽然神情自若,额头却悄悄沁上了细密的汗珠。
“哪个路数的?”无灵眼珠骨碌碌转了过去。
唐止看着远川,笑容讽刺:“这样的内功,还是十几年前在宋国内廷领教过。”
无灵哼了一声,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到底是意难平。
她将穆远川放在心尖上,而穆远川又如何?他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人,不仅不信他,还派杀手害他性命,如此凉薄冷血不讲仁义,他却始终不肯负她。
“沐后啊,出了名的多疑寡恩,这也像她的手笔。”无灵语气冷淡,又瞥了远川一眼,“宋国的暗卫也忒无能,九宫八卦不会解,飞刀不会挡,逃也不会逃,一个个上赶着送命。沐后可真会派人。”
唐止笑道:“说不定她只是派几个笨蛋做做模样,闹闹别扭,其实就等着你回去找她呢?”他嬉皮笑脸地瞧着远川,话里说不清是揶揄多一点,还是真有这个意思。
穆远川面无表情,俯身将地上几个死尸翻查一遍,检查他们衣裳的纹样、又翻出贴身的牌子,便知道唐止所言非虚了。
沐后豢养的那些暗卫,受何训练、衣食住行是何等规模、领旨交差又是什么路数,他们两个或许不知其中底细,可穆远川却十分清楚。
宋国国库虚空,豢养暗卫这么大的一笔开销,若非穆家暗中资助,单凭沐后一人如何有这么些钱?除了豢养暗卫,其余一切上不了台面走不了公账的支出,哪一项不得穆远川填补亏空?他明明那么不喜欢功名利禄,却仍扛着家主的担子,因为一旦穆家易主,沐后就真的没有靠山了。
可是如今,他为她一手建立的暗卫组织,居然在此陌路,同他兵戎相见。
穆远川手握暗卫身上的牌子,指节泛着青白之色,不过低头了片刻,便将表情收拾得刚刚好,唇角舒展道:“看来宛中目前安好,她还能安排这些事情。”
无灵心里一涩,实未料到在这关头,他居然还想着沐后。
她略有些六神无主地觑向唐止,唐止嘻嘻一笑:“没准儿他们前脚过来,宛中后脚就不行了。”
“唐止闭嘴。”无灵不想再看见穆远川因为宛中因为沐后忧心忡忡的样子,赶快喝止,“走吧,我们回去睡觉,让这人把他同伴的尸体收了,留一命回去交差。”
唐止笑道:“他回去也交不了差。事情不完成,横竖都是死,对不对?”
刺客面部肌肉僵硬,太阳穴绷得近乎跳起青筋。&/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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