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觉得阿五这两天有点反常。
阿五平时最喜欢在人群中做隐形人,怎么不起眼怎么来,最好叫人根本留意不到有他这号人。可是今天倒好,阿五不仅冲到最前面进了马车车厢,还一路上不遗余力地盯着穆远川看个不停。
无灵觉得奇怪,附耳过去问阿五:“他是不是得罪了你什么?”
阿五这才发觉自己失态,略微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唐止嘻嘻笑道:“他是看甘北如此横眉冷对,怕你失了阵仗。”
无灵点头道:“甚是有理,下回你仔细盯着甘北看,看你们谁瞪得过谁。”
阿五无语,收回目光看着车厢底。
花朝给穆远川递过去大氅,又给无灵铺好白狐裘,和煦道:“听甘北说,今儿得在马车上赶一路呢,还是仔细着些,免得又闹不舒服。”
无灵嘟囔道:“还以为在十四盘山多待几天呢,才住了这一下,现在又要赶路。”
唐止笑道:“你觉得十四盘山甚好?”
无灵道:“还不错,秋高气爽的,住得很舒服。”
唐止略一沉吟,道:“那你回头在十四盘山置办个宅子,我可以陪你小住一二。”
无灵被逗乐了:“你怎么不去置办?”
唐止坦荡道:“我买不起啊,要是你乐意出钱,我愿意出点力给你盖一座。”
“呵,你要出钱,我还可以出几个暗卫帮你添砖加瓦呢。”
不吵架的时候,他俩耍耍贫嘴,你来我往的,也算热闹,花朝和穆远川虽搭不进去话,却也常被他们逗笑。只有阿五最是专心,甚少被他们吸引目光,一路上只偷偷盯着穆远川。
看久了,阿五总结出了一个经验:每回这两位贫嘴的时候,穆少爷笑得都很散漫,似乎并不是表面上那么高兴的。
有时候也不只是贫嘴。
无灵好动,不大耐烦在马车里拘着,坐不到一个时辰便闹着头痛,唐止便把甘北赶回车厢里坐着,同无灵在外头驾车。
一出马车,无灵立时好转,又活泼热闹起来。
花朝笑道:“姑娘脾气大得很,也亏是公子有办法治她。”
话说得时机不好,厢内气氛压抑,谁也没话可接。
只有甘北实在看不下去,哼了一声:“也不想当初我们少爷是怎么对她的。”
花朝一心护着无灵,道:“你这话说得奇怪,叫人没头没脑的。”
甘北不满道:“哪里奇怪了?她口口声声说心里有少爷,我看未必。”
“甘北,别说了。”穆远川语气冷淡。
花朝微微笑道:“心里有归心里有,上赶着不是买卖,当初是穆少爷说不娶的,怎么着,非得我家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才心里好受?便是欺负人,也没你们主仆这样的。”
穆远川道:“甘北不懂事,见笑了。”
甘北气得满脸涨红,实在憋不住,脱口道:“少爷,您就是什么事儿都为别人着想,可是别人根本不承情。明明少爷在意她,私下里不知为她操心多少,却每天看着她和唐止有说有笑的,自个儿心里不痛快,您怎么就不能为自己说一句呢?”
甘北一边说,一边听着外面无灵和唐止肆意的笑声,更是非得一吐为快不可,也顾不上旁边穆远川铁青一般的脸色了。
花朝听甘北这一通说,顿觉无灵占了优势,便故意道:“穆少爷既然放不下,还故意冷淡伤姑娘的心,倒像做戏似的。”
甘北道:“你是傻子吗?有这样拿自己的心去伤别人心的?”
花朝道:“我是傻子,我家姑娘也是傻子,为着不扫了你家少爷的兴,每天强打着精神说笑,就怕精神不好了让穆少爷过意不去。一颗热心被这样说,甘北,你禽兽不如。”
甘北急道:“我禽兽不如?我禽兽不如?少爷您自己说,那天拒绝了郁姑娘之后,蔺先生都说您心血灰败不易康复,您只顾着考虑郁姑娘,就不考虑自己吗?”
穆远川冷冷看着甘北,一语不发,却气势冷冽。
甘北张张嘴巴,饶是一肚子委屈也不敢再辩白了,老实道:“少爷,我、我……”
马车门帘忽然被掀开。
无灵探了身子进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将穆远川打量个遍,脸上的笑意实难遮掩。她把甘北挤开,亲自坐到远川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川:“原来你这么在意我,还要装作毫不在意?你这么喜欢我,还说不想娶我?”
远川受不住她的眼神,默默看向别处,道:“无灵,这是两回事。”
无灵笑道:“可是你说了不想娶我以后,自己心血灰败了?”
远川无语。
花朝马上给甘北使了个眼色,又悄悄拉了阿五一下,三个人便各作不经意地前后脚出了马车厢。驾车的位置本来是宽敞容纳两人的,如今四人挤挤挨挨在一处,都仔细支着耳朵听厢内对话。
无灵见他们识趣走开,大胆笑道:“口是心非可要不得哦。我现在有话问你,如果你对我说谎,就叫我天打雷劈,不以寿终。”
远川眉头蹙起,认真道:“不要胡说。”
无灵偏不管不顾耍无赖,又将脑袋探出窗外高喊:“皇天在上,倘若穆远川有不尽不实的答案,便叫我天打雷劈,不以寿终!”
她很快又钻回来,聚精会神盯着穆远川。两人的距离极近,就在三寸之内,呼吸都清晰可见。
穆远川努力维持镇定,只有睫毛微微颤抖。
无灵偏故意耽搁了一会儿,就这么灼灼地瞧着他,将气氛吊得足了,才忽然笑道:“唐止说,章国的冬天很好,叫我跟他一起回章国,你说我要不要同意啊?”
穆远川的青筋忽然一跳,瞳孔里焦灼的火焰蓦地熄灭,冷成了一汪寒潭。
无灵笑道:“不高兴了?吃醋了?不想让我跟唐止去章国?”
穆远川本能想否认,却因为方才无灵那个不由分说的誓言而不敢“不尽不实”,只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沉默。
无灵越发开心,却故作哀叹状:“看来你是想让我随他去了。也罢,你都说了不想娶我,自然想让我离你越远越好。”
外面唐止的声音来得正好:“他不娶你,我娶你啊。”
无灵在心里给唐止鞠了一躬,趁此时机更向远川面前逼近一寸,一双眼睛泫然欲泣,轻声道:“那么,你想让我嫁给别人?”赶快又补道,“不说话就是想!”
“我不想。”穆远川感觉到自己心口一团无名之火,足可以放火燎原,他紧紧抓住无灵的手腕,“不要再提别人了。”
无灵点点头:“那好,那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
“其实你想娶我对不对?”
穆远川呼吸急促,眉头深皱:“是。请你不要同别人去章国,也不要在十四盘山置办宅子。穆家在各处都有宅院,你若喜欢,大荒各地,都可以去。”
无灵眨眨眼睛,双目流光溢彩:“你在向我诉衷肠吗?”
“是。我喜欢你。”
穆远川并不太擅长说这些话,比起生意场上的运筹帷幄,此刻他像初习字的稚子被考核一般紧张,还要故作镇定地与无灵对视。
无灵却偏偏促狭心起,眼珠一转,叹息道:“可是……那,唐止怎么办?”
穆远川一怔,双目寒潭千丈,语气颇有些别扭:“我是病人,生气不利于身体康复。”
无灵乐了:“如何才利于身体康复呢?”
穆远川这才眉眼温和,道:“甘北粗手粗脚的,似乎还缺一个丫鬟。”
“丫鬟?”
“嗯。”穆远川神情认真,“不用很能干,像去年我在落梅山庄时的丫鬟那样就行。”
无灵忍俊不禁,忙点头附和道:“自然可以,不仅可以,我还有更好的呢。花朝——”她笑着高喊一句。花朝又不傻,当然置若罔闻。
远川却悠悠打量着无灵,俨然一副“你再喊一句试试”的眼神。
无灵偏仰着头笑:“花朝不行?那就阿五,再不行我叫阿姐调几个姑娘过来供您挑选……”
外头听戏的甘北和花朝纷纷摇头咋舌,颇受不住这般甜腻劲儿。
阿五挤在唐止身边,低声道:“你方才说要娶郁姑娘,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帮她?”
唐止嗤之以鼻:“难道我闲的吗,帮别人凑鸳鸯谱。”
阿五品道:“竟是真心的。”
唐止一惊,差点从马车上颠下去,忙纠正道:“自然是帮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人姻缘胜造七级浮屠。”
阿五无语,默默望向远方,忽觉事情不大对,又四处张望一番,沉声道:“跟着的暗卫不在了。”
唐止笑道:“方才被人引开了。”
阿五敬服唐止敏锐的观察力之余,很是自责刚才竟然未尽到护卫的责任,只一心被车厢中的笑闹给分了心。他赶快进入戒备状态,双手按住身后匕首,随时准备出击。
唐止只是笑道:“别急,敌人一时也追不过来。刚才发觉有人跟着的时候,我便换了条路,按八卦阵法驾的车,已将他们甩开了。”他悠悠然倚在马车边框上,悠悠然叹一口气,“若不是方才那群人打搅,我们还能停下来走走,不必都挤在这里给他们两个腾空。”
花朝心中暗赞:“公子果然是公子,身手卓绝武艺不凡,远胜甘北之流多矣。”
甘北一拍脑袋,懊悔心想:“糟了,我又开小差。”&/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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