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双手捂住脸,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又很想抓住他问个明白,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为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了?她向来不肯当众露出窘态,可是当此情景,却顾不得许多了,只顾哑着嗓子哽咽道:“为什么只过了一年就此一时彼一时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是不是我总是派人去你家,你觉得很打扰?还是因为这次的事情?”
话未说完,便被唐止打断了。
“别说了,无灵,跟我来。”
唐止不大爱看这种苦情戏,见无灵哭得伤心,便不由分说将她拉出了是非地。
穆远川双目微垂,盖住一双伤心眸子,不动声色地招呼余下几人:“今儿就先散了吧,改日再请你们品茶。”
他略点头示意,三两步仓皇离席。
每一句无灵的追问都如尖锥锤在远川心底,他比席间任何人都见不得无灵的难过,可也比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穆远川清楚自己的命数,哪怕他每一步险招都算好了对策,可这一步一步冒险过来,本就不堪重负的身子早已破败不堪,神仙难救。他太明白自己没几年好活,也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以他将尽命数里的长痛,换取小姑娘一时的悲愤难过。
所以纵使一片伤心不成,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而这些心事无灵不知,她所能想到的最大假想敌,不外乎宋国朝堂那个高高在上的沐后。
她和唐止一起坐到屋顶上,很是尽情地哭了一会儿,又趁着伤心将眼泪鼻涕抹在唐止身上,唐止只是嫌弃地把外衣脱下来丢给她,倒没制止她的行为。
哭了好一会儿,无灵才终于因为嗓子酸疼而没了声响。
唐止躺在她身边看月亮,听着声音渐渐没了,才转头看她:“哭够了?”
无灵六神无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了的事情,他就这样反悔了呢?可是为什么他要反悔?究竟是我哪儿做的不好?”
唐止哂笑道:“你想让他在乎你,那还不简单,只消你不在乎他。”
无灵眉毛蹙起,等他下文。
唐止眉毛一挑,道:“你现在把他追得那么紧,自然他怎么作姿态都很有底气。不如我牺牲一下,你亲近我、疏远他,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儿,自然不会再高高挂起了。”
无灵道:“可他若是毫不在意呢?”
唐止道:“那就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了,到时候你再哭。”
无灵偷偷翻了个白眼,道:“那你配合我哦?”
“我倒是可以配合你,但事成之后——不管成不成吧,之后你要帮我做件事,还我这个人情。”
“我答应你。”
唐止一顿:“你不问问何事?”
“先答应再说嘛。”无灵赶快补上一笑。
……
第二日几人仍在十四盘山住着。
早上有官兵过来寻人,被穆远川用易容药水给哄了过去。除此之外,唯一来客也只蔺湖,照旧拎着他的小箱子来给穆远川针灸。
无灵在院中看到蔺湖急匆匆地进入房间,还有些不解,同唐止道:“这人有用吗?在这儿耽误时间,我看还不如快马加鞭去找那位高人师父。”
唐止道:“多少也得先调养一下,倘若就这么着,还没走到冰域呢,他就倒下了。”
“冰域?”
“嗯?你不知道?”
无灵当然不知道:“你说他师父在冰域?那里寸草不生,岂是养生之地?”
她蹙眉回想在书洞中看过的一切与冰域相关的记载,并无一字曾提及冰域住了人的,且世人遍寻冰域不至,慢慢也觉得这地界儿多少有些玄乎,也许本无冰域也未可知呢,而穆远川的师父究竟是什么神奇高人,能在那种极寒之地把他调养得同常人无异的?
无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又不想在唐止面前显得没见识,便克制道:“传闻中你到过冰域,也是真的了?”
唐止笑道:“小住过一些日子。”
“不是说没人找得到冰域去路吗?你是怎么寻到的?”
唐止摸摸下巴,道:“自然是去过冰域的人带我去的。”
自然是穆远川了,无灵不用想也知道,又道:“那他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物?”
唐止道:“那可是不世出的高人啊,打遍大荒无敌手的厉害。”
无灵轻呼一声:“比我爹爹还厉害吗?比听箫谷主还厉害吗?”
唐止略一沉吟,道:“你爹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但穆远川的师父,的确远胜于他,也胜于裴谷主。”
“你见过我爹爹?”
唐止一愣,无从说起,想想只道:“见过。”
无灵叹道:“可惜我都没见过我爹,我爹长什么样?他是江湖上传说的那样一个盖世英雄吗?”
唐止道:“当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江湖上所有正面的评价,你爹爹不仅当之无愧,且处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灵忽然对唐止没有那么敌视了,或许因为他讲了爹爹的好话,或许是因为他和爹爹曾经有关,说不清楚来由。她轻轻一笑,道:“我爹爹都已经这么厉害了,远川的师父若比他还厉害,怎么却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
唐止笑道:“因为他蛰居冰域数十年之久,也许从前赫赫有名,不过这些年来隐姓埋名,连我都不知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名讳是何?”
“他只让人唤他无名老人。”
无灵忍不住玩笑道:“这名字,倒像和我同宗的。”笑归笑,很快她就把脸一皱,陷入沉思。
这位无名老人,该不会真同郁家有什么关系吧,若不然,怎么远川会正宗的逍遥八式?
这话她只在心里一想,并没说出来,因忽然意识到,也许逍遥八式本来就不属于念顷,毕竟书洞里有江湖上各式秘籍,真说不准这逍遥八式就是从别处窃来的!
她脸色有些难看,试探道:“逍遥八式,是无名老人的功夫?”
“是啊。”唐止点头,“也就是这二三十年间,他自己创的。”
“你也会?”
“多少会一点吧。”
“噢……那,那我学这门功夫,不会……不会被说是偷的吧?”无灵忽然有点局促,说话也没有什么气势了。
唐止笑道:“怎么穆远川当初教你的时候,你没这般顾虑呢?”
无灵道:“也是,是他亲自教我的,怎么算偷呢。”
唐止捧腹道:“你不是还偷了裴谷主的一步莲华,被菂儿追着甩了鞭子么,你偷的功夫千千万,还在乎这一两个?”
“这如何能叫偷呢!”无灵着急分辩,“我一没窃内功心法,二没偷看别人教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功夫,如何算偷?功夫既然使出来,原不该怕人看见,既会有人看见,自然有人效仿,古有东施效颦,旁人也只笑她不像,何曾有说偷的?天下功夫,说来说去也属同宗,不外乎刀枪棍棒掌拳暗器,江湖上门派世家千万,谁又能真正撇得清呢?”
无灵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和别人说也许能赢,可唐止是看透了她被踩到尾巴的反应的,她越是着急辩白,越容易被看出心虚。
然而唐止这回却没揪住不放,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是耐人寻味了些,笑意却显包容:“也是,去年你只跟着远川匆匆学过一小段时间,回去就长进这么多,只可惜你们岛上究竟也没人真正会这逍遥八式,你用得虽熟,却越学越偏。说起来,功夫还是得学正统,别门别派的,只做知己知彼用就好了。”
见他并没追根究底地揶揄,无灵也轻呼一口气,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还得烦请你指点正经的呢。”
唐止一只眉毛歪歪扬起,笑嘻嘻又懒洋洋地走到无灵前面:“你先练一下心法给我看看。”
无灵甚是乖觉,说练就练。
这二人一个指点迷津,一个汲取精华,一个时辰悄然过去也浑然不觉。
那边蔺湖已经针灸完毕,又拎着小箱子出来了,正见这两人在院中切磋正酣,边走还边多看了两眼。甘北扶着穆远川站在院外透气,见他们两个前嫌尽释似的,忍不住噘嘴道:“他俩不知道怎么又好了。”
穆远川道:“习武之人,这也自然。你去叫人张罗午饭吧。”
甘北撅着嘴巴去了。
……
切磋武艺的这两日里,无灵和唐止的关系甚笃,不仅有空的时候在一起切磋,连吃饭的时候都插科打诨,说一些只有他两个能心领神会的话。
花朝很高兴,阿五也很高兴,觉得主子在天天向上。
穆远川也高兴,毕竟无灵没有他想象中被磋磨得垂头丧气。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甘北。他气得也十分奇怪,无灵一厢情愿控制穆远川的时候他生气,现在不大理会穆远川了他也生气,横竖怎么都不对他的脾气。当然也没人在意他是不是生气,任凭他一天到晚撅着个嘴,只当是他的个人爱好了。
夜间掌灯的时候,见那两人还在院中练掌,甘北不大高兴,索性将窗户一关,眼不见心静。
穆远川淡淡道:“今晚月色黯淡,你去院中多放几盏灯吧。”
甘北气鼓鼓道:“我看他们闭着眼也打得不错,哪里缺这几盏灯?”
穆远川道:“她还没练到听声辨位的地步,去掌灯吧。”
“少爷只管想着她,可她哪里还顾得上少爷?这两天有问过少爷一句身体如何吗?”
穆远川轻笑一声,也不劝他,自己去拿烛火点灯。
甘北急忙接了过来,扶穆远川坐下,无奈道:“我这就去,这就去。少爷,您还是多顾惜自己的身子吧。”
他毛手毛脚地提着几盏灯笼走到院中,也没什么好脾气,就胡乱往石桌上一堆,气鼓鼓道:“我们少爷叫拿来的。”
无灵正练着第六式逍遥而游,见甘北走近,使了促狭之意,踩着莲华步挥着断空掌将甘北圈在她的掌风之中。甘北见她来势汹汹,赶快绕着石桌周旋,看着一个大块头轻功步法却丝毫不差。无灵见他闪避得快,追得更是一步都不肯松懈,在他身前身后步步紧逼。
唐止在一旁笑着指点:“一步莲华用得好,和逍遥心法相辅相成,讲究一个不疾不徐、胸有丘壑。你别被他的躲闪回避带着走,要自己去织网,你已经铺好掌风,掌风所到之处步步莲华,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避,都要吃你这一套。”
无灵经他提点,瞬间领悟,稳稳织好自己的步法,不再紧跟着甘北的去路苦追,攻守兼备,前后夹击,竟在三两招之内攻得甘北要害,甘北行动已算迅速,也守住了无灵攻势,却因出手迟了一秒,到底算败。
无灵笑道:“大高手甘北做我手下败将咯!”
甘北气得吹胡子瞪眼(并没有胡子),不屑再跟无灵动手,臭着脸道:“攻其不备,算什么赢!”
无灵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是制胜的方法嘛,唐止,你说是也不是?”
唐止嘻嘻笑道:“甘北不跟你一般见识,让你一招,你还得意上了。”
甘北心想:“总算唐止说句人话。”有人帮他说话,甘北稍微没那么动气了,就道:“打打打,只顾着打打杀杀,我说——少爷让我给你送灯来了。”
无灵知道唐止在帮甘北找补面子,也就不乘胜追击,笑眯眯看着甘北道:“你已经说了两遍了,我们听得见。”
甘北更气了:“你们这么晚了还练功夫,让少爷怎么睡觉?”
无灵笑道:“是你想睡还是他想睡?他要是嫌吵,就自己过来说。”
甘北怒道:“前天还对我们少爷死缠烂打的,转眼就和别人好上了!哼!”
他气得将灯笼往旁边一踢,灯笼本就不太牢靠,里头的烛心儿晃荡歪斜,被风一吹,便有起火之势。甘北这一脚还没泄愤呢,又慌不择路地赶快过去用力踩踏灭火,扑扑腾腾折腾了一溜够儿,又尴尬又憋气,黑着脸回房间了。
无灵捧腹笑到甘北消失在门后,才敛了笑容,眼睛直勾勾地放空,没什么精气神儿地说道:“不练了。”
唐止也没言语,就嘻嘻笑着盯着无灵瞧。
无灵被他看得发毛,哼道:“是啊,我怕搅着他睡觉,有什么好笑?反正我喜欢他,谁都知道我喜欢他,你笑我也没用。”
唐止笑道:“我笑的是……你颇有些得我的高深风骨了。”
“那还真是抱歉,”无灵端庄笑道,“鄙人从小受嬷嬷教育,学不会地痞流氓的风范。”
“否则你为何只在他面前,才笑得无挂无牵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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