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止顿了一顿,只当她已经捧哏了,自己接着道:“这其二嘛,就是你要端正对我的态度。”眼看着无灵要抄起石凳子砸过来了,唐止嘻嘻一笑,加快语速道,“你态度好了,自然我愿意指点你一些功夫——先别说你不想学,穆远川此刻已经形同废人一个,倘若遇上危险,就你们这几个人,不光要腾出人手保护他,还要有人分心保护你和你那小丫鬟,这么些残兵弱将的,能成什么气候?”
无灵冷哼一声:“我有一队暗卫,个个身手不凡。”
“再身手不凡,那也不是你的暗卫。”唐止又将语速放慢,说得颇有些意思,“若是你的意愿同咫尺楼产生冲突时,你猜他们会听谁调动?既然有想保护的人,就别指望一生躲在旁人身后。”
话说得直击无灵内心,她顾不得同唐止置气,仔细琢磨起这句话的厉害来。
唐止见她不再一副臭脸,于是也放松下来,坐到石桌旁边啃糖葫芦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无灵才道:“你来教我。”
唐止笑道:“那你要有好学的态度。”
“这就是我的态度了。”无灵咬牙,“你别得寸进尺。”
唐止忍俊不禁:“究竟是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灵冷冷道:“唐止,你算盘打得很精,没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卖力去做的。指点我功夫,表面上看是我受益,而你的益处呢?我愿意同你做这个生意,而且不去计较你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已经是你的最大利好了。”
唐止笑道:“既然是做生意,还不许我讲讲价钱?你的算盘打得才精,不过是为了那家伙,愿意让我一步而已,咱俩谁也没赢,谁也不输。”
无灵道:“既然如此,请问现在,能不能滚了?”
“自然自然。”唐止不再与她计较口舌,嘻嘻笑着便走了。
……
当晚众人聚一起用了晚膳,无灵和唐止各自努力维持出太平盛世的假象,一顿饭吃下来,大家有说有笑,推杯换盏,竟似岁月安好,从无隔阂一般。
只是,既无隔阂,也无旧情。
穆远川受了她两天臭脸,知道她心里有气,今日又见她这样毫无先兆地脾气变好,却好得一视同仁,一般对待,反倒未见得让他比前两天更舒服。只是想着这样缓和的气氛实在不易,远川也只好迎合维护。
整个饭局,大家各有心思。唯花朝一人把无灵有一忽儿没一忽儿的变脸当做习惯,一门心思只在饭上。
远川吃饱后心情甚好,主动邀请大家去院中月下喝茶吹风。
总归也是闲着,且盛情难却,几人就给他捧个场,张罗着将小榻躺椅搬到院中空旷地方,又摆上现成的茶点。
花朝提议:“单喝茶赏月,未免少些意趣,不如玩些游戏助兴?”
无灵抢道:“有了有了!我小时候最爱藏钩,你们可玩过?”
远川道:“我未曾玩过,但听闻是坊间守岁时常玩的游戏,得名于钩弋夫人少时手拳,内藏一钩的典故。”
唐止嗤笑道:“小孩子玩的游戏而已。”
无灵很想给他一拳,强忍着不发作,深呼吸后笑道:“反正无事,不如效仿稚子图个乐呵。”
花朝笑道:“藏钩也就罢了,不如再添个彩头。”
“什么彩头?”无灵好奇。
花朝略一沉吟,道:“两位公子和甘北一队,姑娘、阿五和我一队,各猜一回。若哪一方输了,便答应对方一件事,非做到不可。”
唐止道:“这个彩头有趣,什么事都可以答应?”
无灵忙道:“不得蓄意为难,不得失于公义。”
唐止点头笑道:“我若赢了,就叫你给我捏肩捶背。”
无灵皮笑肉不笑道:“那可要仔细你的皮。”
唐止笑道:“你还是仔细莫输得太惨吧!”
说话间两人已有了旗鼓相争之势,恨不得立时将对方教训个服服帖帖。也不待其他几人表态,无灵已把左右东西打量一番,挑出了桌上一颗红枣作藏钩之用。穆远川见她来了兴致,也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便叫上甘北一起参与。当然甘北是老大不愿意的,生怕输了被无灵肆意报复,但拗不过主子喜欢,只好硬着头皮算他一个。
队伍组起了,无灵带着花朝、阿五盘腿坐在榻上,唐止、远川、甘北三人各坐一张藤椅,几人互相对面坐着,都抱定了不服输的态度。
无灵爱争人先,先抢了红枣过来,和花朝、阿五围在一起,悄悄商议让花朝左手握着。主意定得早,可他们偏故弄了一会儿玄虚,仿佛无灵和阿五很难抉择谁拿红枣似的,到最后关头才转过身来。
三人一同把双手伸出,让对面三人猜红枣何在。
无灵故意捏了大团空气装作手持有物,花朝也努力将手压扁,看上去扁扁平平不足容纳一颗红枣。甘北果然上当,认真对比这三人拳头张合程度,在无灵左右两只手上踌躇片刻,终于选定左手,道:“感觉应该在这只手里,错不了。”
无灵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唐止立时捕捉到她眼中异常,偏指着阿五试探:“定然不在郁姑娘手中,”手先抬起,话还未完,见无灵并没丝毫慌乱神色,便将手往花朝那边一拐,道,“在她手中呢。”
花朝笑道:“你们可要统一意见哦。”
甘北道:“少爷,少爷你说,红枣在谁手中?”
远川凝视无灵片刻,忽轻轻一笑,道:“无灵。”
偶然听得这两字低语,无灵心跳蓦然快了两拍,低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唐止却笑嘻嘻地看着穆远川,知他有意放水,心道:“这家伙对无灵有愧,肯定借此机会输她,还她个人情。”于是举手无奈道:“得,你们主仆两个人多势众,你们选定,输了我可不担责任。”
远川点点头。
花朝笑道:“左手还是右手?”
甘北聚精会神盯着无灵,早看定了左手,而穆远川却只无心一指,恰好与甘北错开,一个选左手,一个道是右手。
甘北觉得自己要赢,卖力劝道:“少爷,一准儿是左手,你信我的。”
穆远川忍俊不禁,道:“你定吧。”
“左手!左手!”甘北全力押注左手,俨然无心注意无灵那将要绷不住的笑意。
花朝仍守规矩多问一句:“你确定吗?”
“确定!快开!”
无灵先展左手,空空如也,又展右手,仍是空空。甘北大失所望,再去看花朝,右手掌心躺着孤零零一颗红枣儿。
无灵三人俱笑起来,连阿五都罕见地牵起唇角,悠悠望着甘北。
唐止也笑着摇头,好整以暇看向穆远川道:“你选的,只好你首当其冲。”
穆远川轻轻笑道:“是,我输了。”
花朝笑着问无灵、阿五:“到我们提要求了,姑娘和阿五可想到什么点子?”
无灵眼珠一转,道:“我有。”
甘北忙道:“可先说好了啊,不能故意刁难,不能不仁不义。”
无灵冷笑一声:“至仁至义至礼至信,只怕你赖说我故意刁难。”
众人都被吊足了胃口,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唯有穆远川的笑意慢慢渐淡,似是猜到无灵要说什么。
甘北道:“那不能够,大家都作证呢,我自然不会赖。”
“也轮不到你赖。”
无灵看也不看甘北,只定定瞧着穆远川,远川亦定定瞧着她,目光清远又寂寥。
唐止忽然也有些开窍,约莫料到了是什么要求,忍笑为他们做个公证:“那就请说吧,我们都为你作证。”
无灵深呼吸一个来回,悄悄攥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你曾经许诺过我,等宋国事了,就要娶我。现在,该是你兑现的时候了。”她眼睛也不眨地盯着穆远川,生怕眨一下眼睛,这股无名的勇气都会抽丝剥茧消耗殆尽。
此事众人几乎尽知,只除了花朝。听得这一句,花朝才知道自家姑娘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原来是穆家的年轻家主,原来两人如此剑拔弩张的关系之前,还有一番旧事。于花朝而言,此事不可谓不震惊。
甘北也没了嚣张气焰,痴痴瞧着远川的意思。
穆远川面色宁静,依旧保持原样看着无灵,只有喉结微微耸动。
更漏迟迟,夜深人静。
小院中烛火摇曳,一群看戏者睁大了眼睛瞧着戏中人成双。
无灵屏息静气,遥遥望着穆远川,他不开口,她绝不罢休。
穆远川双目微翕一瞬,才道:“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不想听对不起。你既然输了,这是我的要求,就必须你完成。”无灵觉得嗓子局促得紧,局促到一字一句都摩擦着喉咙,却强装镇定。
“无灵……”穆远川眉目清愁,仿佛一池深不见底的深潭泛起涟漪。他将这冷静的形象维持得很好,冷静到仿佛他只是在处理一桩小事,“换一个吧,换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能。”
无灵嘴唇已经开始发抖,她努力咬住,仍不依不饶:“难道要你娶我,比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还难?”
穆远川把目光移向别处,默不作声。
如果此时有人留意,一定会发现,他额头隐隐有汗珠沁出,双手在袖子下面微微颤抖。
事实上,仅仅是坐在这里承受无灵殷切的目光,穆远川就已经难以招架了,更遑论要硬下心肠讲这句话。
无灵眼眶泛红,连声追问:“可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在昌安,在宁园,你说过要娶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了。”穆远川声音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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