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醒来的时候有点愣神,看着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想不起来怎么会躺在这儿。
唐止看到,过来关切了两句:“可算醒了,现在该我睡了,你自己打水去。”
“你爱睡睡去,什么该你该我?”无灵木然地看着唐止,看他面色晦暗神情疲惫,显是一副没怎么休息的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耗着,“远川呢?”
“这儿呢。”唐止面无表情地递去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无灵打开罐子,见里面不过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她皱着眉头将罐子搁到一边,再问:“远川还好吗?好像我倒下的时候,他比我还更活泛些,后来他晕倒了吗?”
“没,他没晕倒。”唐止喉咙微微紧了一下,紧接着道,“他替你挨了一剑,死了。”
无灵觉得脑子又有点儿发晕,她知道唐止一贯喜欢说话难听,但她脑袋晕到这份儿上,实在不耐烦和他扯嘴皮子:“远川到底在哪儿?”
唐止索性在无灵床边坐下,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就在罐子里。你昏倒两天,我得照顾你,顾不得料理他的后事,只好先将他火化了,一时还没想好是将他葬在穆家祖坟,还是带他回冰域。”
“最后一遍,你不是同我开玩笑?”无灵死死盯着唐止,很想再给他最后一次纠正的机会,他若还是这么混不吝地闹,她一定和他拼命。
唐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递给无灵:“他求我撕下他的脸做面具,想以此瞒过你。可事发突然,我上哪儿找一个身高体量都像他的人?即便找到了,凭什么我得一个人默默担着,你却能活在粉饰的太平里?我等了两天,心里添堵,非告诉你不可。喏,面具给你。”
无灵接到那面具的一瞬间,两行眼泪就像挥不断的水流一样落了下来。
这张面具,是真的人皮。
尽管无灵泪眼模糊,可隔着眼泪也能依稀看到那张面具上属于穆远川的痕迹,眼角那一颗泪痣再熟悉不过,还有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一道浅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
是真的啊!
□□好像带刺,无灵每摸一下,那根刺便直接刺到她的心里,刺得她肝肠寸断,片甲不留。她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好像能替她说话似的,一刻不停地喷薄着。
唐止从没见过无灵流泪,事实上,他也从没见过哪个人的眼泪能这样多,轻而易举地将被子打湿了一片。唐止说不出安慰的话,他记得自己九岁时对生离死别的束手无策,那是无论什么言语都没法安慰丝毫的,任何言语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太轻,所以他无话可说,只静静陪在无灵身边。
大约哭湿了一半的被子之后,无灵把脸埋在手里,深深吐纳几个来回,非常、非常用力地把眼泪擦干了。
她悲戚又坚定地看着唐止,一说话,眼泪又顺着流了下来:“我要给他报仇。帮我。”她再次用力擦干眼泪,再流再擦,再流再擦,只是始终坚定地看着唐止,一句“帮我”等着回应。
唐止早料到了无灵会报仇,可他没料到此情此景,小女孩好像忽然长大,不低头也不强伸头,不怕落泪也不怕借力,她的姿态对极了,只可惜,是用这样的代价成长的。唐止有些心软,却还是直话直说:“你想杀的人,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如何报仇?”
“他扛下的所有事,我都要查,害他的所有人,我都要计较。”无灵一字一句地说,“我一要真相,二要公道,三要人心。唐止,帮我。”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她求唐止帮忙的语气。
如果之前的无灵是茫然、无助、孤单,那么现在的无灵只有比之前更多的无助、更多的孤单,只是她不再茫然了。她坚定且清楚地知道她需要唐止的帮助,因为她要走的是一条逆流的复仇之路,为此,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唐止一贯欣赏这样的人。
与其说欣赏,倒不如说他发自内心地愿意帮助她,不是因为远川,也不是为了其他谁,他只是太有共鸣了。看着无灵,就好像看着许多年前下定决心的那个自己,只是种种现实掣肘,他无法真正快意恩仇的复仇,而如今,他愿意帮无灵,某种意义上也是成全了自己。
“好,我帮你。”唐止点头。
……
自无灵发了那支信号弹,甘北就带着阿五、花朝一路往冰域走了,从宛中带出的一队暗卫也不知行踪,北亭只剩下她和唐止两个。
无灵无法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想到这世上已经再没有穆远川这个人了,无灵觉得,那没什么事情会让她开心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么久的一生,还有什么意思。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寻仇。某些时候无灵会想,所有和寻仇无关的事情都是浪费时间,可转念又想,没有了穆远川,那她的时间除了浪费,又还有什么用处呢。
一无是处。
更多的时间里,无灵和唐止相对坐着,却谁也无言。无灵的无言,是大片隶属于伤心的空白,和小部分沉浸在复仇里的思索;唐止的无言,是实在不愿意费心费力和伤心人交流,他索性大发慈悲让她可以不被打扰地沉浸在完全的伤心里。
唐止的不打扰,在无灵看来像极了包容和理解,伤心之余,她甚至有点感激他的沉默,于是偶尔也会将情绪从独处中抽离出来,和唐止讨论一些切实的想法。
比如说,无灵想先回咫尺楼处理一些事情,问唐止要不要一起。
唐止拒绝得很直接,他说有些事情裴菂儿一个人处理不了,回了宛中,他也要过去帮一帮。
无灵再问什么事情,唐止就不愿意多说了,但也不拿囫囵话搪塞她,反而认真告诉她此事关系重大,为保险起见,尘埃落定之前是不好走漏风声的。
无灵表示理解。她多少猜到了应是远川生前拜托给菂儿的事情,也多少猜到和沐后有关,即便她心里对沐后恨意极深,可一来她不愿意再出手搅和了远川拼命也要促成的事情,二来,此时此刻她有更迫切的事情,比介入此事更加重要。
于是一入宛中,无灵便和唐止告别,只身回了咫尺楼。
一别几日,眼前的咫尺楼仿佛陌生许多。
阿乐眼观六路,客少的时候就在里头偷个闲儿,一旦有客上门,便一溜烟似的迎上去说话。他没意料少主子这么快就回来了,赶快嘘寒问暖。
无灵脸色铁青,毫不客气道:“把天赤他们几个给我叫过来,现在立刻到我房间集合,别惊动我姐。”
阿乐被她这样不由分说的气势吓到,不敢多嘴,忙一溜烟地跑去传话了。亏他跑得快说话也利索,当无灵揣着心事一步步走到房间时,房间内已经候着三人:天赤、黄隐,和许久未见的逢绿。
无灵目光在逢绿身上停留片刻,说不出任何寒暄的话。她将门掩上,努力克制住眼神中翻涌的情绪,稍显僵硬冷冽地挥了挥手:“坐吧。”
念顷岛的七明卫,除了该排到紫字号的那一人从没现过身,再除了跟北辰盈一路过来的蓝施,剩下赤橙黄绿青五个人,虽然和无灵虽然师出同门,却到底不是郁珩正经的徒弟,明白无灵称一声师兄师姐是情分,可是正经算起来,他们不过是郁珩和北辰盈手底下的明卫而已。平时玩笑归玩笑,可正经看到无灵这样心事重重又公事公办的样子,主仆关系区别于情感之上,三人自然打起精神来不敢僭越。
他们不坐,无灵也不和他们客气,径直坐到房间的主位上:“我现在回来,你们一点都不吃惊吧?”
话说的没头没尾,但他们三人也习惯。平时受北辰盈教训的时候,北辰盈也爱说一些早有答案的问句,他们不必回答,只等着后面排山倒海的质问。
无灵显然是不习惯这一套的,见他们不回应,她决定将权责分明一些:“说说你们最近的好事吧,一桩桩、一件件地说。黄隐师姐,红袖招的消息,是你亲自去查的吗?”
黄隐答道:“是。”
“你查到的消息,丝毫不差地告诉我的吗?”她直勾勾地看着黄隐,音量不高,气势却极为冷冽。
黄隐回视无灵,道:“当时也没查出什么,我问过要不要再往下去查物证,姑娘决定不要。”
“闲相在宛中的消息,是你亲自着人放出的吗?”
黄隐道:“我托阿绿安排下去的。”
“逢绿师姐,你亲自经手?”
逢绿道:“是。”
“事态都在你的控制之内?”
“是。”
无灵言语还算冷静,颤抖的双手捏成拳头掩在长袖之下,她顿了一顿,几乎是用生平最隐忍也最克制的语气道:“那么派杀手去北亭杀了穆远川的功劳,谁来领?”
便是再迟钝的人,听到这一句,也该知道是兴师问罪来了。
黄隐冷静道:“没有领的说法。我们从来奉命行事,即使夫人信任,叫我们管着咫尺楼,这一向也不敢独断专权,擅作主张。”
无灵盛怒之下对上冰雪一样冷淡的黄隐,很想发疯发泼,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泄愤。可是此刻她目的明确,必须将此事问个清楚才能出气:“奉命行事,奉谁的命?难道有人出钱要你们非杀穆远川不可?还是我娘要你们架空我?”
黄隐道:“姑娘尽管去查账,没人来咫尺楼买穆家家主的性命,便是有,此等大事也绝不会越过姑娘去。夫人既然派姑娘来了,也万没有架空姑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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