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60章 第六十章 反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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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你好担当。”无灵咬牙看着黄隐,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蓄力,眼见得下一刻便将桌子震碎,天赤赶快飞起一脚将桌子移位,迎上无灵的掌风要她泄力。

    无灵心知天赤怕自己掌力打不出反而内伤,但她内功早非昔日可比,也是有心要证明给天赤看,无灵偏不领受他的好意,堪堪躲开了天赤迎来的力气,将自己一掌化于无形之中收了,又顺手化了天赤的力气。

    三两招之间,她又好端端坐回原位。

    于黄隐、逢绿看来,是天赤替她化了掌风;唯有天赤暗自惊叹,只短短一年,无灵的功夫已在众人之上了。

    “杀手做得很好,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只有一样,学过的功夫是抹不掉的。便是他们将宋宫暗卫的那一套功夫用得再熟,可消不掉念顷的影子。若不是我熟知念顷的功夫,今日也会叫你们蒙骗过去。”无灵掌力虽化,却无法泄愤,还是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将这泼天的怒意示众。“你们妄图瞒天过海,厉害得很啊!”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应,却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无容站在门外,神色从容,息事宁人道:“此事与他们无关。”又向三人示意,“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领命,鱼贯而出。

    无灵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极不敢置信:一直温柔和蔼的阿姐,居然在咫尺楼如此一言九鼎,掷地有声。

    “难道和你有关?”无灵不敢置信,盛怒的气焰变成了伤心和抗拒,她没办法对无容责难。

    无容道:“灵儿,你是咫尺楼的少主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妹妹,若遇到捕风捉影的事就来兴师问罪,小心寒了旧人的心。”

    “可我的心呢,谁在乎过这么做会不会寒了我的心?”

    无容道:“你有疑窦,为何不先同姐说?”

    无灵咬牙道:“我确信不疑,就是咫尺楼的人倒行逆施!姐姐不信我,反而替他们说话?”

    无容微笑着揉揉无灵的脑袋:“你先别急,便是确信无疑的事情,不妨先和我说说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你对师兄师姐们这样发怒?”

    无灵眼眶开始泛红,极力控制自己不落了下风,直勾勾盯着无容道:“穆远川死了。”

    无容讶然,瞳孔近乎激烈地晃动了几下,她看着无灵的神情,半张着嘴巴略一迟疑,沉吟道:“他啊……他来咫尺楼的那天,是伤得很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是有人连治伤的机会都不肯给,派杀手杀的他。阿姐,我确信无疑,杀手学的就是念顷的功夫。”

    无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拍着无灵后背:“因此你就给师兄师姊定了罪吗?灵儿,咱们岛上众人所学的武功,归根结底是爹爹教的,那么爹爹的武功是跟谁学的?爹爹既然有师父,那祖师爷爷定有其他的徒弟,师门所学,莫不一派。你只知念顷如此,殊不知别处也有人会此功夫。”

    无灵道:“是,每件事都有得解释。杀手会念顷的功夫,可说是从祖师爷爷那里学来的,黄隐师姐从红袖招查来的具有误导性的假消息,可说是她受了蒙骗,我命人传播言彧在宛中的消息,可逢绿师姐却张罗出了言彧和穆远川会面的事情,也可说是她曲解了我的意思,跟随我的那队暗卫中途失踪,可说是他们办事不利,所有的事情不都是这样吗?每个人都做得好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办事不力,大不了被责无能,可他们却有能耐得很啊!他们终于还是要了穆远川的命!阿姐,我做了这么多事,从头到尾,就是怕远川像郭御城一样成了章、祁的案上鱼肉,我一步步将他拉回身边,可到头来,到头来,被身边的人害了性命……”

    无灵越说越恨,越说越悔,不由得紧紧攥住拳头,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也咬紧了牙关不在姐姐面前掉一滴泪,“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母亲的手早就伸到官场上去了,舅舅一路爬到位高权重的相位上,怎么可能少得了母亲的襄助。我居然还将他囿于身边,千防万防,防不住我身边的人想要他的命啊……”

    念顷岛上十五年来,无灵便是再有不满,到底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了,从没什么时候像今时今日这般,隐忍又痛苦。

    她的拼命克制,看在无容眼里,宛如心口割肉。

    无容不愿见妹妹痛苦,更不愿见她将痛苦拼命压抑。无容的瞳孔晃了几个来回,想来想去,还是开口道:“灵儿,咫尺楼没有要他的命,他也不值得你这样牵挂。你设想的不错,原本他会像郭御城一样,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沐后杀死——如果不是你力挽狂澜的话。你一向很聪明的,知道个人的力量在国家面前实在很小,他以这样被逼无奈的方式失了势,也失去了作为章祁两国眼中钉的资格。大人物们不会再将他放在眼里了,能把他放在眼里的,只剩下一些担心你是否受他利用、是否白费了感情的人。灵儿,作为长姐,我很怕你是被他卷入是非之中的。所以,在你用那种方式救下他之后,在咫尺楼,我见过他一面。”

    无灵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只等无容继续说。

    无容又道:“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想看看,在他心中,究竟是你重要,还是权势重要。我告诉他,倘若他选择离开你,我会助他重回家主之位。你猜他选了什么?”

    无灵仍旧一语不发,呼吸都几乎凝滞了。

    无容道:“他说,所有可能的选择里,他从没选过你。你为他的苦心付出,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耐烦,甚至恨你打乱他的计划,恨你害他陷入那么被动的地步,只要他有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会毫不留情地弃你而去。”她说得缓慢,一边说,一边紧张无灵的反应。

    无灵定定看着她,眼神由开始的愤怒,慢慢变得震惊、变得难以置信、变得伤痛,最后变得悲凉。

    来咫尺楼的一路上,无灵一肚子委屈和悲愤,恨不得让咫尺楼里的人一个个都尝够了苦头。

    她想过可能是师兄师姐自作主张,也想过可能是当权者一定要远川的性命,可是想来想去,她如何能料得到,到最后想要穆远川性命的那个人,是她嫡亲的姐姐,是从小只与琴棋书画为伍的、天仙一样的姐姐啊。

    若非亲眼看着她在咫尺楼的师兄师姐面前有怎样的威信、对江湖中事有多么运筹帷幄的笃定,谁又能想得到,她才是咫尺楼真正的主人啊。母亲远在念顷之上,江湖上第一手的消息,自然是在大荒游历了三年的姐姐经手的,原来母女同心的,一直是她们两个。而姐姐想要穆远川性命的理由是那么明白,当姐姐的,有谁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危险的、不稳定的人物,带着恨意被束缚在妹妹身边?

    事情一旦看透,原来的恨意仿佛小孩子无处倾泻的情绪,好多话反而说不出口。

    无灵怔怔看着无容,看了半天,却只有一句:“咫尺楼的主人,原来是你。”

    无容未料她想到此处,索性承认:“是。”

    无灵道:“你仍不肯告诉我,是谁要杀他吗?”

    无容道:“为了一个外人,你是要疑心我,还是疑心看着你长大的师兄师姐?”

    “我难道疑不得吗?”

    “你既疑心,我说不知道,你又肯信吗?若你非要在咫尺楼找个人报仇,就冲我来。”

    “姐姐拿亲情裹挟我,真以为我不敢为他报仇吗?”无灵看死了无容,所有情绪冲到头上,到最后,她却忽然萧瑟一笑,眼神悲凉地看着无容:“姐,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喜欢他到了哪种地步呢。我不求他爱我,甚至不求他眼里有我,只求他活着。你要了他的性命,让我以后怎么活呢。”

    无容大为震惊:“灵儿,你还很年轻,连十六岁都没到,以后还要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会遇到更喜欢的人、更看重的事,他只是你人生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一个过客而已,怎能为他灰了心?”

    “姐,唐止之后,你遇到过更喜欢的人吗?”无灵寥寥一笑,分明是问句,她却说的那么灰心绝望,仿佛答案早知。

    无容一时忽然愣住了。

    将心比心,原来如此。

    无容喉咙发紧,慢慢问道:“你与他相处的时间这样短,他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姐姐又和唐止相处过多久呢?只七岁那年的一面之缘,姐姐可以念念不忘至今,我就是没心没肺的吗?”

    无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事已至此,逝者已矣,无论如何报仇,终归是回不来了。”

    无灵道:“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同我做交易?”

    “我带你去见唐止,从此以后,我与咫尺楼再无瓜葛。你不必再派暗卫跟着我,但凡还有人尾随,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无灵此时完全冷静下来,姐妹感情抛到一边,只公事公办。

    无容难以置信,一颗心混着两种情绪,一为唐止魂牵梦萦,一为无灵痛心疾首,她眼眶微红,艰难开口:“无论如何,你总归是不信我?”

    无灵道:“你若觉得我冤了你,那就好好查查咫尺楼里是谁欺上瞒下,无论如何,咫尺楼这块招牌,不冤。姐,即便杀穆远川的那个人是为了我好,他对我的好意我领,但此仇我也要报,我要杀了他所爱之人,毁了他在意之物,大家一起痛苦,这才是真的要好。”

    无灵起身,对郁无容拜了三拜。

    此一拜,承相处相惜之情;第二拜,感姐妹护佑之恩;第三拜,断志同道合之义。

    “宛中南郊,天一楼巷,我曾去过的那户人家,就是唐止所在之地。阿姐,告辞了。”

    ……

    好多年后,无灵想起十五岁的那一年,似乎流年不利,动乱频繁。

    大荒国与国之间的谋算,传到民间,所有的阴谋杀伐都像风一样散了,人们口口相传的,只剩下风月上的一些影子。

    说是宋王崩殂而沐后寡居,祁王、章王均与沐后牵扯不断,为国母者一来离经叛道枉顾人伦,二来在其位不谋其政,将宋国基业置于岌岌可危之地,宋国托孤大臣联众起义,逼沐后自行了断。

    沐后写信邀章、祁两王相助,两国君主俱冲冠一怒为红颜,各自率军千万以铁腕相助,却不料在城下相遇,一道有误,方知沐后各种心机手段,不禁彼此相怜相叹,一场硝烟无声消解,二人均又打道回府。

    又听说二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祁王以宝剑相赠,章王以宝马为报,此乃意外之佳话。

    而外失强援、内失爱将的沐后,知道无力回天,只好将新帝阳夏辅佐权拱手相让,一瓶鸩酒自尽了。

    人们说得痛快,红颜祸水,该当到此地步,只是可怜了那些爱慕沐后的痴情人,听说穆家有一个年轻的家主,一路扶持着沐后上位,沐后一死,他也随之殉情了,可怜可怜。

    有人问说,那家主不是佛面兽心坏事做绝的吗?人以群分,算不得可怜。

    百姓们摆摆手,说不清说不清。

    彼时再大的动荡,不过茶余饭后,喧嚣一场罢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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