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腊月,大荒各地都开始热闹起来。
章国苍陵郡最是人物丰美,各家各户张灯结彩,人人忙着筹备年货,谁也不得闲去留意街上驶过的马车,普通老百姓也认不出难得一见的宝马闪电骓,只凭它穿街越巷,一路驶入了听箫谷中。
马车里坐的,正是从宛中出来的裴菂儿一行人。
南宫元钧并不知裴菂儿去宛中那一趟是和目的,但知道穆远川临终前托她做事,元钧便觉得,这责任自己也该担一分。除他之外,叶非叶凡和宋白也是仗义的,于是上天入地的,他们几个都陪着菂儿。
裴菂儿提防得紧,只肯叫他们做些放哨盯梢的事儿,仔细什么内容一概不说,全都自己悄悄办妥。是以南宫元钧只知道裴菂儿进宋宫一趟,便提溜出来了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而后宛中便传得轰轰烈烈的,说是沐后自尽了。
他们在穆远川留下的私宅里住了几天,风头过去,就一径往章国来了。
南宫元钧推测,这女人跟沐后关系匪浅,且极有可能就是沐后本人。因为她虽从不以面目示人,但身姿行动极为风雅动人,便是刻意低调,也把人的目光给吸引过去。
南宫不说不问,想这一出偷梁换柱是极为艰险的,一旦露了马脚,这路上未必风平浪静,于是他想办法将口风不紧的叶氏兄弟打发掉,只留个宋白跟着,一来宋白沉默寡言,脑子又灵,比较靠谱,二来宋白粘人,甩也甩不掉,只得叫他跟着。
四人出宛中,入苍陵,一路看尽风光,听箫谷一入,比外面又是另一番光景。
听箫谷最崇尚自然风雅,不爱大刀阔斧地改换风景,连房子都全部依着天然而建。先途径一片梅林,梅林中有羊肠小道,堪堪容纳一辆马车前行,疏影横斜里的房子,便是树枝和着泥土垒上;过梅林,又如竹林,此处的小屋小楼,便全用竹子盖起;或见溪流边的岩石,雕成夏日乘凉的时态,又有山脚下的巨石,也可剖了作中空的洞穴,更不必说随处可见的竹桌竹凳等物。用物虽天然,却别有一番见过世面的格调,细枝末节足见修养。
谷内行人皆穿烟纱般的衣裳,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如画中人,人见着闪电骓,不必看马车里坐的是谁,都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再接着忙各自的事儿。
南宫元钧从马车窗子里往外看,忍不住啧啧称赞:“去年在昌安见识过蓝相的落梅山庄,以为已经是梅中佳品,现在看到梅花遍开山野之中,才知何谓鬼斧神工。”
裴菂儿不屑道:“听箫谷的梅花也是那些俗人能比的?见了我爹爹可要慎言,仔细他下逐客令。”
听箫谷主裴砚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他的名头一向好用,菂儿将他搬出,南宫和宋白自然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
马车行至一半,有穿黄纱的婢女过来喝停马车。
菂儿探个脑袋出去,黄纱女说夫人要见女客。
菂儿应了声,回头跟马车里两个小友说:“听箫谷最好的地方,除了我爹娘的小院,就是待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们两个一路辛苦,让车夫拉你们到那边好生歇一会儿,我先带她见一见母亲,回头就去找你们。”
元钧道:“你且去忙,不必担心我们。”
宋白道:“我们要见吗?”
元钧笑道:“瞧,宋白长进了,现在都主动问话了。”
菂儿嘻嘻一笑:“你们不见。爹娘我行我素惯了,以前我带人回谷,他们一向不管,今天倒点名要见人,怪稀罕的。”她和蒙面女子下了车,两拨人分道扬镳。
菂儿二人跟着黄纱女,一径走着石子小道,到了一处石洞外头。石洞是天然的岩石堆积出来的地貌,洞穴里头宽阔得紧,一应石桌石床石凳就地取材。洞穴是极为阴冷之处,一到了冬天,哪怕会些武功的婢女仆从也扛不住,很不爱往这儿凑,偏裴氏夫妇常着薄衫在洞里练功,日复一日的下来,再寒冷之地也能视若平常了。
蒙面女子站在石洞外,两只眼睛流露出极压抑的恐惧,不知是太冷还是太怕,竟浑身颤抖起来。
菂儿将自己的披风接下来搭在女子肩上,又向黄纱女道:“清影,你去拿个汤婆子来,娘要见客人,还专选个冷地方,忒不厚道。”
清影微微一笑:“暂且忍耐着吧,夫人自有道理。”
“莫名其妙。”菂儿嗤了一句,只好不与她多磨,示意女客一同进去。
一入石洞,眼前浑然变暗,只有遥遥几处石台上点着烛火,依稀能分辨出洞中摆设,除了石器之外,还有几处巨大玉石雕刻成的小桌小榻,其中一方白玉榻上,窈窈卧着个美人。美人发如墨玉,肤如凝脂,唇如红荔,一双凤眼微微闭着,虽面无表情,却千般风情。
菂儿扑到美人身边,紧挨着她挤在白玉榻上,唤了声娘亲。
美人这才慢条斯理地睁了眼睛,睨了一眼菂儿,眼神是半宠半无奈的嗔怪,又看向站着的女客,万千的风情全化作了雪天里的薄冰:“倾沐夫人,别来无恙啊。”
女客微微一凛,一双桃花眼也结了冰。她不认识眼前人,不知这千里迢迢地来了,是敌还是友。
裴夫人笑意清凉:“不必惊惶,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你倾沐夫人的?更惊的还有呢——唐沐。”
女客自然是倾沐夫人无疑,可世人只知她单名一个沐字,却从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便是姓唐名沐。
这名字如惊雷般在唐沐心里炸了,她倏然慌张,恨不能拔腿而逃,好在这几年在后宫里的翻云覆雨让她有了些临危不乱的底气,可以站在原地听裴夫人娓娓道来。
菂儿奇道:“倾沐夫人姓唐,岂不是和唐止哥一个姓?难怪唐止哥对她讳莫如深的,原来同出一族。”
裴夫人置之一笑:“他不想说的事,你也不必打听太清楚。”
菂儿撒娇道:“娘亲知道,为何不说与我听?”
裴夫人笑道:“我若和你说了,到时他又同我不依不饶,我不犯着惹这个麻烦。”
“你若不说,我可就胡乱猜了!若猜出什么不妥的来,与你也脱不了关系!”菂儿耍赖。
母女两个只管拌嘴,唐沐站在一旁,生生拘出了一脸的惨白,明显她两个膝盖已经捱不住开始颤抖,可她也是个要强的,始终不吭一声生受着。
裴夫人时刻将她的异常收于眼里,见她快要冻得昏过去了,才轻轻搡了搡菂儿,让她暂且住口,道:“你这身子,怕是再也耐不住那十年的光景了?”
唐沐身心全在冰窖中,双手紧紧握着衣襟,耷在衣袖里微微发抖,她紧咬着嘴唇,不言语。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这小半生啊,总能找到天底下顶厉害的人为你赴汤蹈火。”裴夫人语气轻飘飘的,似笑非笑,“你自负美貌,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收服听箫谷主了吧?原本我不必劝你的,你见了我,就该知道这算盘不必再打,只是想到你惯性如此,还是得叮嘱一句,免得你不停盘算,在谷里面住不踏实——我既在此处见你,你便该知道,这听箫谷是出不去的了;我既敢留你,你也该明白,我哪里来的底气,你若安分一些呢,便好生住着,大家高兴,你若是不信的话,就试试看,我和她的手段,谁更厉害些。”
菂儿警觉:“‘她’是谁?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默契?”
裴夫人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还能耐烦一一说与你听?别的你不用管,只管招待好你带入谷的两个客人,去吧。”
菂儿眼珠骨碌碌一转,瞧瞧唐沐,又瞧瞧母亲,撇着嘴出了石洞。临出门的时候,还依稀听见母亲娓娓地讲一些不怎么客气的带刺的话。
诚然裴砚夫妻俩并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人,但好歹是快意恩仇的,要爱便爱,要杀便杀,虽说平日也善待仁义之士,但要让他俩自己讲究仁义礼智信,多少算是个奢望。裴菂儿从小就在这样无拘无束的环境里长大,很习惯裴夫人这样,不必维护什么表面和平,也不在乎对方高不高兴——哪怕对方是传说中的大荒第一美人,曾经高高在上的倾沐夫人。
菂儿并不很清楚自己撞入了怎样的一段对话中,自然也想不到,倘若听到这些话的人是无灵,整个大荒会是怎么天翻地覆上一场。
此时此刻,她所有的内心活动,不外乎是:她曾偷偷瞧过倾沐夫人摘掉面纱之后的样子,并没比母亲强到哪儿去,这个大荒第一的位子,恐怕坐得有些水分。
菂儿嘻嘻一笑,便将此事完全抛于脑后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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