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元钧和宋白乘着马车一路到山谷尽处,水流汇集之处,便是一汪深潭,两边山石树立,很有些静水流深的气质。水边一道小榭蜿蜒出去,一直连到潭边山壁的石洞里,小榭上头歪歪挂着个牌子,上书“呦呦水榭”四字,这手书法,也潇洒得很。
南宫不禁连连点头:“很别致,很别致。”
宋白瞧了又瞧,有些局促:“这是裴姑娘住的地方?”
南宫哈哈笑着拍拍宋白的肩膀:“想什么呢,这么大个谷,还能把我们安置在姑娘的住处?那山洞有些意思,走,我们过去瞧瞧。”
宋白略有些不好意思,推搡着他上了水榭。
水榭和山洞虽然相连,却并非只做连廊之用,一应书房、卧房俱全,还有赏景的小台子,都归置得十分妥帖,显然是经久了住的地方。再往山洞里看去,遍是用竹竿藤条编织的桌椅床榻,连石桌上摆设的茶具器皿,都是各式的竹子掏空了雕刻而成,形态各异,野趣十足。
从水榭至山洞,俱收拾得干干净净,很不缺人间烟火。
二人正赞不绝口之时,端听得洞口一串银铃式的笑声。不消回头,就知道裴菂儿过来了。
南宫回首笑道:“方才看此处好风景,宋白还以为这是你的住处。”
菂儿笑嘻嘻瞧着宋白:“是呀,谷里最好风光的地方被爹娘占了,第二好的风光自然归我。”
宋白问:“我们……也住这儿?”
菂儿点点头:“当然,难得我大方一回,水榭好风景,让给你们住,我就在山洞里,你们缺什么要什么,往这边喊一声,我直接就听见。”
南宫笑道:“承蒙好意了。水榭的名字是你题的吗?有什么出处?”
菂儿道:“噢~天气再暖和一些,常常能在山崖上看到小鹿,便取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意思,我觉得甚好。”
“甚好,甚好。”南宫笑着捧她的场。
三人的接风宴就设在水榭,既为接菂儿的远归,也为宋白、南宫两人的远来。
好容易将主子盼来,又带来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呦呦水榭的几个小丫鬟都欢喜得很,一场接风宴也张罗得极有兴致。
裴菂儿向来最纵容下人,不拘身份,全一起吃酒,便不是呦呦水榭的人,也见者有份。南宫和宋白都是世家子弟,甚少同下人这般热闹,都在听箫谷内入乡随俗,无不喝得酣畅淋漓。三人齐心帮沐后暗度陈仓,靠的是彼此为穆远川的尽心,这一路又都提着心吊着胆,直到今日这顿酒,才真正将三人同舟共济的感情都喝了出来。
南宫元钧咂咂嘴巴,忽道:“哎,对了,那回在红袖招,你说你有个大哥,怎么不叫他一起过来吃酒?”
裴菂儿笑道:“都喝过半巡了,才想起叫人来。我那大哥跟我没血亲,不过是早年间就在听箫谷左近住着,跟我爹爹投机,这会儿已不住在此处了。”
南宫叹道:“你这大哥得是个什么妙人,才能同裴谷主投机!”他歆羡之意溢于言表,又喝了一杯,“常听说裴谷主最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武功顶尖不说,又不与世俗逍遥而行,若能得他指点,当真朝闻夕死。”
宋白虽没他这么激动,听见“朝闻夕死”那句,也默默地点点头。
裴菂儿笑道:“那好哇,你们改投我爹爹门下,从此乖乖叫我师姐,不错不错。”
宋白认真端详裴菂儿,深觉“师姐”实在不好叫出口。
……
若果真掏心掏肺地说,他们两个起初不知沐后身份,本来也没必要一定要护送到家才肯罢休的,只因护送的终点是听箫谷,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裴砚隐居之地,讲真的,当时南宫和宋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目光一对,便坚定了要护送到家的意志。
裴砚在武林中的名声,分化得有些严重。
顽固守旧派将他视为异类,觉得此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这十来年老实隐居,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逍遥玩世派将他视为神话,觉得此人才懂得武学的神与魂,就应当逍遥而游,快意恩仇。无论站哪一派的人,都无可否认的是,裴砚实在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若论单打独斗,在他那一代人中,能胜过他的,来来去去,总共也只郁珩一个。如今江湖迭代,老一辈的英雄豪杰纷纷逝去,一拨又一拨的新人粉墨登场,许多年前的光辉渐渐散去,在漫长又清寂的武林长河中销声匿迹,最终留下的名字,都成了传奇。郁珩是那个荡气回肠天妒英才的传奇,而裴砚,是人们依然可以追寻的、属于现世的传奇。
习武之人,莫不向往。
裴菂儿很服气她这个老爹,平时没客人来的时候尽管放浪形骸,而一旦有她的朋友慕名而来,他便想尽了方法避人耳目昼伏夜出,愣是没让外人撞见过一次。
说来南宫和宋白也很有毅力,他俩算是抱定了长住的念头,看这日日程门立雪的架势,若见不着裴砚,是绝不肯走的了。
如此过了半月,裴砚仍深居简出,丝毫没有露面待客的意思。
裴菂儿觉得不行。
他可以不见沐后,不能不见南宫和宋白。那沐后自入了听箫谷,便日日囿于竹林里,从来不肯出门一步,这也罢了,可她两位兄弟从宋国千里迢迢地来,就是慕的她爹爹的名,都这么诚恳地求见了,爹爹还不给面子——这是不给他们两个面子吗?这是不给她裴菂儿面子啊!
菂儿生气,干脆告到了裴夫人那里,整个大荒能管住她爹的,也就只裴夫人一人。菂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多方面多角度地劝说爹娘一起同她的几位小友见个面。结果裴夫人最是个软硬不吃的,无论她怎么说,横竖就一句:不见。
裴菂儿小算盘破裂,气鼓鼓地扬长而去。
裴夫人很欢喜,越是看着自家闺女气鼓鼓,她就越发笑得肚子痛,忍不住喊清影给她揉揉肚子。连喊了两声,才见清影从洞穴上头的天井处跳下,神色匆匆道:“夫人,有大主顾。”
裴夫人扬着尾音“噢”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什么人?”
“东海念顷,郁二姑娘。”
裴夫人神色一凛,从白玉榻上略坐起身:“现在何处?”
“已经按夫人从前的吩咐,渡她到别有洞天了。”
裴夫人眉头舒展,笑意嫣然:“终于来了。”
说话间白纱悠悠,人影遥遥,白玉榻上美人体迅飞凫,步步生莲,飘然至洞顶天井,清影亦紧随其后。天井出口是山崖石壁,石窟算多,都被青龙藤掩了入口。清影拨开其中一处的青龙藤,现出又一段洞中小路,多行几步,搬动机关,才将石壁开启,又现出一段路来。再往前行,洞中有水流向下形成小段瀑布,主仆两人从瀑布旁的壁沿跳了下去,眼前豁然开朗的洞穴,便是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同听箫谷外的湖泊相连,洞中要靠渡船而行,水中设两个小台,主人同客人各居一处,其中屏障设得恰到好处,主能见客,客却不知主。
裴夫人到的时候,远远见着外间小台上坐着个黑衣少年,身形颀长,面色沉静得有如冰霜,整个人的气质都像寒冬一样肃杀萧条。
裴夫人静静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道:“沐后的底细,有人先你一步买断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何时?”
“做这种生意,得为客人保密的。”裴夫人声音宛转,有些清凉的媚。
少年鼻腔里磨出了声哂笑,道:“若为了保密二字,何必把我从金屋辗转挪到了此处,如此麻烦。”
裴夫人笑意愈浓:“我好奇嘛,咫尺楼本事通天,来和金屋做生意,今儿是头一桩。”
少年低笑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夫人知道我。”
“不稀奇呀,我也本事通天。”裴夫人声音神态都似少女般轻灵。
“所以,夫人怎么会好奇呢?我这一步,不过是恰好走在夫人的妙算之中了。”
裴夫人眉毛扬起,和清影交换了个眼神,她既诧异,又很愿意聊下去:“噢?我有这么厉害?”
少年道:“夫人自然厉害,这么些年,咫尺楼在明,大刀阔斧以武力事人,虽然强劲,却刚极易折;而金屋在暗,以美色事人,看似柔软不堪一击,实际以退为进,在整个大荒的势力盘根错节,无可动摇。虚实真假的手段,夫人用的最好。
“谬赞啦,我哪懂什么手段,人家说红颜祸水,你瞧,美人儿最能握住男人的心,征服了有权有势的男人,才能保全我金屋的一席之地嘛。”
“嗯,说到水,从金屋到此处,陆路转水路,一路蒙着眼睛过来,的确曲折。在地上分辨位置方向已经很难,在水上更是难了百倍。”
“这样我才安心嘛,倘若有人记住路线,推出了位置,恐怕我就不得安宁啦。”
“夫人聪慧。”少年声音冷淡,“即便有人辨向灵敏又强识,能记住路线,可若是推演过程中稍微错一丁点,也必定推不出此处的方位;即便推出了,若非博闻,也必定想象不到,听箫谷的背处,连地图上都标不出地形的地方,会有人在此处待客。”
裴夫人美目圆睁,脊背挺直。
“所以夫人得以安稳隐居至此,所以江湖上至今无人知晓,原来金屋赫赫有名的老板娘七姬夫人,真真正正是裴谷主的金屋藏娇,是他心尖尖上至爱无双的夫人。”
黑衣少年云淡风轻间,将金屋的辛秘公之于众。
裴夫人面色渐沉,良久才道:“咫尺楼,果然本事通天。”
“是我本事好,与咫尺楼无关。”少年轻哂一声,语气肖似方才裴夫人那句自夸,“现在,我能和夫人谈谈生意了吗?”
“你觉得,知道这么多,还有命同我谈生意吗?”
少年笑了两声,道:“若是想不通这些,我又哪来的筹码同夫人谈下去。”
裴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你以为识破我的身份,就足够当筹码了吗?”
“不不,知道夫人的身份,只是我想通的开始。我起初想不明白,对沐后感兴趣的人茫茫多,可一朝红颜枯骨,尽归前尘,为何夫人还会劳师动众在此处见我?当我推演出此处是听箫谷背山时,便猜出了夫人的身份,想通了第一条线:因为夫人知道,沐后没死,而是被裴姑娘救了。本来此事横看竖看,夫人都应当将沐后的痕迹抹消个干净,淡出您的生意场上,方全了利禄消了隐患。可夫人非但不如此,还亲自面见一个来自咫尺楼的人,也是这时候,我想通了第二条线:因为夫人不想让沐后安生,而又不愿得罪亲人和主顾,因此大费周章,用这样掩耳盗铃的手段来撬动我身后的势力,替夫人作一把刀。所以夫人一定不会做我这桩生意,是出于商人的信誉;而夫人一定不会让我无功而返,因为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如此真心地、自发地和夫人站在同一立场,而且,还有一点聪明。”
裴夫人忍俊不禁:“可是万一我不喜欢聪明人呢?”
“夫人不喜欢我娘,所以我来了。”
“何以见得?”
“夫人想同咫尺楼做生意,可是迟迟不出手,之所以隐忍等到现在,不就是在等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吗?这种人目的太强,软肋太多,最好拿捏。所以夫人看到我,应该是欢喜多于不喜欢的。”
裴夫人笑道:“能看穿这些的,又怎么会是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呢。”
少年道:“若是真正的聪明人,早就明白夫人真正的意图了。沐后如今在夫人手里,即便裴姑娘救了她,无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夫人此刻想要她生不如死,还不简单?所以沐后一定不是夫人真正的图谋,我不够聪明,猜不到夫人到底图谋什么,可我的意图昭昭,就算夫人拿刀山火海来算计我,说不定我都甘心跳进去的。”
裴夫人换了个姿势在椅子上靠着,认真端详几丈远处的黑衣少年,单手托腮,眉目含笑:“我本来十分好奇,北辰盈一手教养出来的亲生女儿,得是什么样子。还好,还好,你磊落得多,像你父亲。”
少年听到这句,炯炯盯着她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屏障看到她一样:“夫人见过我爹?”
裴夫人洒然一笑:“你不知道,我们年轻的时候,郁大侠的名头可比现在的唐止响亮得多。”
“夫人对我母亲有成见。”
裴夫人置之一笑,长袖一挥,飘然消失在洞穴尽头了,只留下一句疏朗的话在洞中回响:“郁姑娘且在金屋稍候,三日之内,我将厚礼送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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