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菂儿求情失败的第二日,南宫和宋白两兄弟和往常一样去裴砚的小院前表忠心,俩人面对着空荡荡的院落站了约有一个时辰,知道这回又是无功而返,心情没什么波动地稳稳跌在谷底之时,却意外听见一段箫声。
箫声自远处响起,由极深厚的内功传来,吹奏者如在耳畔一般清晰,连箫音的细节都娓娓展开。
寒冬腊月,人间芳菲尽,仙乐入耳来。
箫声似有魔力,诱人心神,让人不自觉地想随声音起舞,想循着声音的源头一探究竟。宋白内力稍逊一筹,已经慢悠悠地迈开了脚步,悠悠然被箫声带着走。南宫内力深厚,洞悉这箫声中的古怪,忙拉住宋白,示意他屏气凝神,别被箫声操控了神智。宋白有他拉着,又借着他的内力,才险险站稳了脚跟,和这箫声抗衡。
如此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箫声才不与他们为难,声音越来越低,隐没在山谷尽处了。
裴砚的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从里走出个窈窕的美人,握着竹箫倚门而立,含笑看着这两个听呆了的年轻人:“南宫小友,裴谷主有请。”
南宫看了宋白一眼,后者自看到美人的那一瞬间,就又找回了从前的状态,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自然一句话也没有的。南宫问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方才听了一首很好的曲子,是阁下吹奏的吗?谷主……谷主只叫我去见吗?”
美人笑道:“你怎么这么啰嗦,要去快去,不去就回。”
南宫恳切道:“我与宋白一同过来,每天都一起在这儿站着,想拜会裴谷主的心是一般无二的,劳烦阁下在谷主面前通传一句,能否叫我二人一起相见?”
美人不耐烦听他讲,拿竹箫在他肩上点了两下,南宫立时肌肉酸软,被她一把推了进小院。美人将小院门在外面锁上,笑道:“小小年纪麻烦得要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替他急个什么劲儿。”看了一眼宋白,又小声笑道,“我看裴砚等会儿也要被他烦死。”
宋白拘谨地站在美人面前,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握了握拳头,才抬头道:“裴夫人好。”
眼前的美人便是裴砚的夫人七姬,她对他能看穿身份也觉得理所应当,点头道:“不错,是个通透的孩子,我问你,裴砚只见他不见你,你可服气?”
宋白看着看着七姬身后院门,道:“方才我被箫声引诱,而南宫大哥稳如磐石,若论功夫,我不及他。”
“所以你甘心服气咯?”
宋白眼神又沉了沉,道:“嗯。听闻谷主最擅笙箫,今日只是夫人,我都难以对抗,更遑论……”
七姬眼中含笑,握着箫在手里转了两圈,道:“连名不见经传的裴夫人都能用箫声蛊惑你,更遑论裴砚本人了,因此你大受打击,对吗?”
“抱歉。”宋白自觉讲话失礼,很诚恳地抬不起头来。
七姬笑道:“可我的箫奏得很好啊,你说呢?”
“出神入化。”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师出名门,裴砚还是我师父的手下败将呢?”
宋白一愣,略有些迷茫地看着七姬,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七姬悠悠道:“我同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宽你的心,说起来,倘若方才那首曲子由裴砚来吹,你未必会被他蛊惑。我虽内力不及他,却在琴曲造诣上堪堪胜他一筹,你于音律上开窍,越是通情,越易受影响,若是想靠内力影响你,反倒不易。所以方才你被箫声引诱,而南宫小友稳如磐石,恰是你比他在音律上的长处了。”
听她这样娓娓道来,宋白果得宽解,但又想到,无论怎么说,裴砚不肯见他都是事实,宋白眼中刚燃起的微光又渐渐灭了。
七姬了然,置之一笑:“江湖上不世出的高手其实许许多多,隐姓埋名起来,一生也不叫人知道。裴砚只是其中的一个,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不是你仰慕的终点,也不必成为你的挂碍。他若愿意见你,是你们的缘分,若不愿意,你自有别的缘法,譬如我就愿意同你多说几句,却不愿和南宫小友啰嗦,这边能说明你们谁优谁劣吗?自然不是。”
宋白点头,端正站在七姬面前向她鞠了一躬:“裴夫人一番话,始知晚辈狭隘,受用不尽,多谢。”
七姬笑道:“我不爱听这些客套话,你若真豁然开朗了,便在谷中好好吃吃喝喝,让菂儿待你四处逛一逛,人生尽欢,才不算耗费。”
宋白很真心地被开解了,他在女性面前一向拘谨,不知怎的,今日听着裴夫人说话却十分舒服自然,仿佛天然就和她亲近似的。宋白很愿意信她,和她短短几句话,便将心中的郁结一扫而光,开开心心地回了呦呦水榭。
裴菂儿见他高兴得莫名其妙,笑道:“看样子,见到我爹爹了?”
宋白摇摇头:“谷主只见了南宫大哥。”
“那你这么高兴?”
“嗯,裴夫人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裴菂儿一愣,眨巴眨巴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莫不是行了大运?我娘从来不见生人的,居然叫你撞见了,还同你说这些?”
宋白于是将裴夫人如何神乎其技的箫声、如何宽慰他的话坦白告诉了裴菂儿,裴菂儿整个听得目瞪口呆,眼睛一会儿往左转转,一会儿往右转转,实在想不到母亲对外人居然有这样可亲的一面。
宋白只知裴夫人观之可亲,并不知她本来脾气,自然也不理解裴菂儿的诧异,还以为是他讲得精彩到让人惊叹,宋白很高兴,笑得十分清澈:“令堂的师父是哪位高人啊?”
“他——听说是个遁世的高人,怕人知晓,所以不肯说名字的。”菂儿撅起嘴巴,“我缠问许久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一提到那位师公,娘就顾左右而言他——可见你行了大运,她居然同你说这些。”
宋白笑着点点头。
菂儿眼睛一转,又道:“我娘要是肯指点你武功,你一定要偷偷教我!”
宋白一愣:“令堂不亲自教你?”
菂儿哼了一声:“她不耐烦教我。”
有几次菂儿看见裴夫人和唐止切磋功夫,她一过去,他们立刻只字不提,好像生怕她学去似的。菂儿很不高兴,也去找裴砚撒娇,要她学功夫的时候不许旁人看,但裴砚明显更宠夫人,别说旁观了,只要夫人愿意,他乐得倾囊相授。菂儿没人撑腰,白生了一场气,也就只好此事翻篇。
宋白见她生气的样子也着实可爱,忍不住露齿笑:“我知道啦,要是再行大运,一定偷偷教你。你别气啦,裴谷主的武功那么高强,又只传你一人,其他人羡慕不来的。噢!不知南宫大哥这回能不能拜入他门下做弟子。”
菂儿嘻嘻笑道:“拜了倒好,我就多一个师弟了,到时要让他天天叫我师姐!”
他们两个都有赤子之心,一旦欢喜起来,便将其他琐事抛诸脑后,只行快乐事才最是紧要。恰此时谷中雪景好看,菂儿灵机一动,要赏雪烤肉,说着便叫人架起炉火,让厨房送了两斤生鲜的鹿腿过来,又张罗了油盐酱醋,摆在水榭的八角亭里。
宋白觉得吃鹿肉不太客气,这水榭既然叫“呦呦”二字,就和鹿亲近了几分,怎么能吃亲近的鹿肉呢。
菂儿摆摆手叫他不用担心,亲近归亲近,吃归吃,吃完了再亲近不迟。
宋白刚动摇的恻隐之心马上被说服,觉得菂儿言之有理,于是卷起了袖子同她一起大快朵颐。
南宫元钧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茫茫雪景之中,白衣少年仿佛和融为一体,而那锦帽貂裘的少女则是最灵动的点睛之笔,跳来跳去的入了画。
菂儿远远看见南宫,欢喜道:“如何?今日是否改叫我师姐了?”
南宫元钧体谅宋白,虽然他高兴得一颗心都飞到了云里,还是极力克制道:“谷主只授我功夫,并不叫我拜师。”
菂儿哂道:“别理他,他就这脾气,觉得收个弟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谁稀罕他一样。”
天底下能这样说裴砚的,恐怕也就裴家这母女两个了。
宋白反来安慰南宫元钧:“听说闲相都未曾拜入他门下的,能学习功夫,已经非同小可了。”说着撕下鹿腿上的肉递给他。
南宫元钧接过肉,恳切道:“只可惜没能和你一起去。”
宋白没说什么,拍拍南宫的肩膀,对他露着牙齿一笑,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
宋白的好运来得很快,就在小年那天。
那天南宫元钧去找裴砚学武功,菂儿带宋白去山上射猎,临出门的时候,被清影拦下,说夫人要见宋白。
菂儿眼睛放光,马上放宋白过去,并向他递过去个“学了偷偷教我”的眼神,就自个儿背着箭打猎去了。
宋白虽然对七姬的印象很好,对她身边的婢女却仍旧拘谨,一路上僵硬地跟着清影到了山洞中,所幸途中二人毫无交流,才叫他稍稍松了口气。
七姬歪在白玉榻上,看到宋白过来,慢悠悠坐端正,笑道:“这几日可好?”
宋白道:“很好,准备这两日就回宋国了。”
七姬奇道:“菂儿招待不周么?还是你嫌被裴砚冷落了?”
宋白摇摇头:“裴姑娘招待得很好。是我在此处已经无事,不好再叨扰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白想想,道:“应是去上官家或南宫家求师。”
他们武学世家一向有此传统,原本各家设立家学,给自家子弟授课传功,若两家有些渊源的,也可收外姓子弟一并学习,有些夺了世家榜前三甲的家族,如南宫、上官之类,更是炙手可热,便八竿子打不着的世家也会想办法塞几个孩子进去求学。
七姬轻轻一哂:“你来过听箫谷一回,还能甘心在家学学功夫?”
宋白看着她,想了想,却无话可说。
七姬了然笑道:“真正的高手,少有去家学教习的,你们世家子弟里,像南宫元钧一样出息的有几个人?更何况,他虽居英才榜的榜首,难道真就是天下第一了吗?你也知道,上官家设的英雄榜,不外乎是你们世家子弟比来比去的地方,再好的璞玉,若只囿于家学之中,也难有雕琢出来的一日。”
宋白虽一直沉默,面色也无甚表情,可眼睛里的光却始终在摇动。七姬就是看准了他的眼睛,循循善诱。
“难得我遇见一个合眼缘的人,不愿见你蒙尘。”七姬微微前倾了身子,“我问你,你觉得我的功夫如何?”
宋白道:“很好。”
七姬嗤笑一声:“你就只会说很好很好。也罢,不同你兜圈子,我们直说——我师门的功夫,若论起来,是十个裴砚都不及的。我同裴砚打赌,虽然现在你的武功不及南宫元钧,但若你入了我门下,不出几年,南宫元钧必是你手下败将。”
宋白没接话,认真抬头看着七姬。
“可惜我不耐烦教人,若我教你,不到几天我先撂挑子了。”七姬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往后坐了坐,舒展道,“偏巧得很,前日我见着了同门的师妹。她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但武功造诣非同小可,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她学得是我师门最正统的功夫,若你能跟她学武功,想来我还能赢得更快些。”
宋白眼睛微微睁大,这样猝不及防的好运,实在是他所料未及。
以往在宋家时,他对江湖的了解不过是隐匿的公子唐止、遁世的谷主裴砚,觉得能见裴砚一面,便是最大的福缘了。这一道随南宫元钧出来,才知道江湖之大,岂止是一人、一事能够填满,他开始听说越来越多的江湖风云,也见识了人外之人、天外之天,再难乖乖回去管中窥豹做井底之蛙了。
但即便如此,即便裴夫人曾同他言笑晏晏,他也从未想过会有南宫元钧那样的机缘。
七姬见他不说话,以退为进道:“看来你是不大愿意的了?”
宋白回神,忙诚恳道:“我很愿意。”
七姬这才笑进了眼睛里,又提了一口气,道:“我那师妹最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她若脾气不好,你别被她吓着。”
宋白道:“我只管好好学。”
“正是。”七姬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宋白,“你见了她,先把这封信给她,我把话都写在这上面了。她现在就在苍陵郡内的客栈住着,你且收拾收拾东西,我着人送你去见她。”
“不知她怎么称呼,是何模样?”
七姬笑意缱绻:“你见过她的,就在穆家大会上,她一身黑衣男装,砸了那场大会。”
“原来是她!”宋白讶然,想起南宫元钧曾说,那人也大闹过落梅宴,一身武艺高深莫测,不知是什么来路,没想到柳暗花明辗转一番,竟是此时又与她有了联系。
……
七姬安排好了车马在呦呦水榭外候着,宋白的随身物品不多,收起来很快,他刻意收拾得慢些,想等着菂儿打猎归来,当面同她告个别。一个小行囊约莫拖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拖拖拉拉地收拾好,又吃了盏茶,还是未等来菂儿。
清影劝他不必再等,说菂儿往日去打猎,不到日落西山是不会收心的。
宋白很是踟蹰,他随南宫、菂儿前来,此刻却要不告而别,于礼不符。架不住清影说什么裴夫人师妹未必会耐烦等得太久之类的话,再三劝了劝,宋白没奈何,只好给菂儿、南宫留了口信,乘车出谷去了。
……
后来清影问七姬,若是给郁无灵送信,何必非要宋白,又何必替宋白欠她一个大人情。
七姬眉眼弯弯,微微仰着脑袋思量许久,才得意道:“你不知道,这人情是我送她的。”
清影不解。
七姬笑道:“宋白这孩子,很有几分像穆家家主再年轻几年的样子。只要有他在,就可以时时刻刻提醒着郁无灵,别忘了她失去挚爱的仇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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