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执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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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灵在金屋等了三日。

    金屋之中处处是七姬的眼线,无灵便是再伤心难过,也全部隐忍不发,若无其事地扮着男装在脂粉群里周游。无灵一边日日笙歌纸醉金迷,一边将金屋的运作手段通晓于心,深以为然金屋能辉煌这么长的时间实在很有道理。

    有时候无灵心想,从穆远川去世到现在,不过一月时间,她却像过了一辈子一样漫长,这一月来她经历了极度的悲痛、极度的悔恨,从一腔神挡杀神的恨意,到如今,如今她居然可以眉目平和地和人闲话家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直到宋白出现。

    金屋茫茫多人,无灵几乎是一眼看到他,那一刻她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本能克制住跑过去的冲动,将手中杯盏捏出了裂痕。

    然后她看着那个少年人被人指引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无灵坐在小厢的太师椅上,僵硬地用最故作轻松的姿态散漫靠着椅背,冷淡地、眼睛丝毫不眨地看着他。

    宋白倒是很坦白地拘谨外露,双眼尤其无辜清澈地走近。眼前黑衣少年的传闻听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夫也见识过,他很佩服这样的少年天才,可偏偏他知道她是女扮男装,没来由的紧张和局促将他完全束缚住,他忍不住悄悄吞咽几下,双手递上七姬的信。

    无灵眉毛一扬,并没接手。

    “这是……裴夫人亲笔。”

    无灵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接过信拆开。

    信中除却托付宋白的话外,只一句有用的,是个章国小县的地址,没说是何人居处,但知这句话才是七姬的大礼。

    无灵看过一遍,借烛火烧了,才又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宋白。

    七姬的意图昭昭,是这样不加掩饰,也……不必掩饰。

    无灵曾说过,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跳的,七姬送出这样的糖衣,即便是含着鸩毒,她也想尝尝看——只要别叫她轻易就看穿是毒药。

    “你想拜我为师?”

    宋白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

    宋白眼睛低垂:“你曾在英雄宴上带走穆大哥,也曾独闯落梅宴,全身而退。”

    无灵紧握着杯盏,杯盏已经满是裂痕,只消一松手便立时破碎了。如今再听到落梅宴,仿佛过了许多年一样漫长的岁月,长到她几乎没力气回头看看过往。无灵盯着宋白,声音清淡:“如今我离了咫尺楼,没了从前的倚仗和势力,还惹了一身的麻烦,你还愿意拜我为师?”

    宋白道:“你功夫好。”

    “你亲眼见过?”

    “我见过裴夫人的武功,她说你比她学得更精,是师门里最正统的。”

    无灵的眉毛扭了一扭,嗤了一声:“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师门。你既然去过听箫谷,为何不跟着裴谷主学武功?”她心里马上给了自己答案:当然是因为裴谷主从不收弟子啊!

    想到这儿,无灵心里舒坦一点,觉得裴砚对大家很公平。

    宋白如她所料,坦白了裴砚将他拒之门外的缘故。

    无灵心里熨帖了,也就不再刁难,只道:“江湖中人大多看轻女流之辈,因此我一路女扮男装,路也算好走些。”她顿了顿,给足宋白反应的时间,才问,“你现在还愿拜我?”

    宋白没看她的神情,只低着头,却眼神笃定:“不会,好身手和好谋略的女侠不会被看轻。”

    他说话正经得很,一字一句都恳切,这话叫无灵听得高兴,不由朗声笑了两下,道:“抬头看着我,我叫郁无灵,丁亥年腊月初一生,祁人。”

    宋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才目视她道:“我是宋白,云州宋家人。”

    无灵点点头:“宋家几十年前最是鼎盛,后来人丁单薄,在江湖上也就被比下去了。家学是不错的,内功扎实,这就很可以,只是不太通机变,不知这两年有否改进。”

    说话间无灵忽然从太师椅上起身,连出奇招紧逼宋白。宋白立时反应,他内功扎实,行动也算灵敏,可不知怎的,像是被算准了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样,他的每一步都刚好被无灵提前钳制住,十招之内,他已退无可退。

    无灵试探一番他的底细,评点道:“果然太讲方圆。”

    宋白紧抿着嘴回想方才那一套连招,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交手,他并没失误,也没露出不该有的破绽,一招一式都稳准落点,却还是落败得毫无还手余地,他被无灵看得那么透!难怪裴夫人对她赞誉有加,即便明知道这是她的一个下马威,这样的实力宋白也实在佩服。

    无灵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自然她实力不错,可初次见面便能招招算准,是因为她早先在书洞中就看过宋家的武学典籍,心中有数,便有了加倍的威力。几招之间她已然确定此人确实是宋家的家学,七姬打发一个宋家的人过来跟着她,难道白送个人情,便没别的盘算?

    她要收了此人在身边,无异于安插了别人的眼线,势必要打压一番。

    “你若拜我为师,就必得和我齐心,若让我发现你存异心,我能教你的,也能加倍收回来。”

    宋白点头,欲行拜师礼。

    无灵阻住了他:“等回了我家祠堂再拜不迟。”

    ……

    自打要离开宋国那日,无灵就与唐止分道扬镳了。

    阿五与花朝不知有没有回咫尺楼,但直到今日都没再出现在她身边,想来咫尺楼真的失了她的踪迹了,连日来一个暗卫也没跟来,她这回真是自由身走江湖了。

    如今又添了个宋白。

    听箫谷原留了辆马车给他们,无灵不放心,将马车卖掉,换了两匹马,和宋白一人一马,连夜向七姬给的那个地址出发。

    撇开疑心不谈,无灵打心底觉得宋白实在是她短暂的江湖经历中,极好的一个同伴。同阿丑比,他本身武学功底扎实,人又聪明,不必让人操心;同北辰悠比,他性格沉稳内敛,从不和她拌嘴;同阿五比,他讲话清楚细腻,让人听着也十分悦耳;同唐止比,他单纯可爱,毫无心机。

    宋白这样好,就像……就像当初在昌安的穆远川一样。

    无灵每次看到宋白,都忍不住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想起落梅、雪和宁园。然后蓦地回过神,扯着缰绳在原地徘徊,重新辨认该走的路。

    二人行到乐川县的长宝镇上,便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下。

    无灵不愿让宋白知道她要去的具体位置,打发宋白自个儿在客栈待着。宋白知道她自己有事,也不多问,自去了房间休息。无灵仍存着小心,索性也不骑马,束好手腕脚腕,一出客栈,便绕到无人的后街跃上房顶。她擅长飞檐走壁,且在屋顶上最能防人跟踪,卯足了劲儿跑起来,叫人连影踪都追不上。

    七姬留的那地址,具体到了一个不太阔气的院落。

    院子有些荒凉,杂草生得不少,竹竿上晾着两件衣裳,是很旧的,补了又补,颜色都败了。

    无灵冷眼在围墙上打量一番,将院中情况尽收眼底,才跳到院门前敲门。长敲了三声,听见屋内脚步声传来,清疏稳健,应是没习过武的妇人。

    院门打开,果见一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红润清朗,手中拿着正在做的针线。

    无灵开门见山:“七姬夫人叫我来此处寻您。”

    妇人忙理了理衣裙和鬓角,迎无灵进去。

    房中情况不比院里好到哪儿去,都是破旧家具,又少得可怜,不过房间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可见这妇人是要好的。桌上堆着一沓精细的针线活计,想来这妇人平日就是靠做做针线养活自己,生活得很是拮据。

    妇人拿出两只干净的竹筒杯子,愈见窘迫:“水是干净的,就是没有茶叶。”

    无灵道:“不劳烦您了,我问几句话就走。请问您怎么称呼,原是何方人士?”

    “姑娘就叫我芸娘吧,这名字还是原先的主家夫人给我起的,算起来,都有一二十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芸娘掰着手数了数,“十八年了。”

    “您主家不是听箫谷的裴家?”

    芸娘略一晃神儿,道:“我主家上上下下的人,十八年前全都死光了……”

    无灵配合着露出些悲悯的神色,心算着十八年前全家灭门的案子,这事儿搁满大荒里都是罕事,一般便是寻仇,也断没有将主仆上下全都杀个干净的,除非是——

    “宋国唐家?”

    十八年前,宋国大将军唐璟谋逆未成而被灭门,连奴仆都未有生天。

    芸娘点点头,眉间尽显悲戚之色:“可怜了夫人的三个子女,个个都是第一等的神仙人物,最小的那个才过了百天,竟都……”旧事实在恐怖,她几乎哽咽。

    “那三个孩子,名讳如何?到如今该有多大了?”

    芸娘抹了把眼泪,道:“大小姐单名一个沐字,是辛未年六月的,算如今是三十二岁了,公子讳天行二字,是乙卯年四月的,二小姐是乙酉年正月的,过了年也满十九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不只有心,且留心、惊心。

    单名一个沐字,辛未年六月,算如今,是三十二岁。所以……当年的唐沐逃过了一劫?而摇身一变,再出现在世人眼中时,便是那个被称作大荒第一美人的倾沐夫人了?

    倾沐夫人的确是忽然出现的,入宫前只是个天涯孤女,入宫时已逾二十七岁,却因美貌无双而深得恩宠。

    无灵目光灼热:“唐沐外貌如何?可当得起美人二字?”

    “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未曾见过一个人比大小姐更美的。”芸娘托着腮回忆当初,眼中带泪。

    无灵手指轻叩桌面,凝神思量。

    当初唐沐是如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死里逃生的呢?唐沐全家灭门时是十四岁,入宫时已过二十七岁,中间的十三四年,难道她都是在冰域度过的?

    为何她隐忍蛰伏十几年,才想要入宫报复?她入宫之后,才诞下阳夏,宋王便青年驾崩,于是她一气呵成地取而代之,垂帘听政。这些年里,她若要一雪前耻,为何却从没替前朝的唐家翻过案?

    许多问题缠绕脑中,无灵深吸一口气:“芸娘,唐璟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小姐又是什么样子,能不能详细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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