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执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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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芸娘处回到客栈,天已尽黑。

    宋白全程乖乖在榻上调息运气,一直等无灵将房门推开,才放松休息,眼神澄澈地望着她。

    无灵将手中点心递过去:“路上看到一家铺子,大过年的还不休息,照顾了一下他们的生意,你尝尝如何。”

    宋白吃了一块,点点头:“好吃。”

    无灵也点点头,坐到宋白身旁:“倾沐夫人在听箫谷过得怎么样?”

    宋白眼睛半抬了一下,没看无灵,不过是借此将自己一瞬间的诧异打消掉,然后继续认真吃糕点。

    无灵哼了一声:“穆远川托裴菂儿救她的时候,我就在一边,此事不必同我装傻。”

    “嗯。”宋白闷闷地应了一声,“她一直蒙面,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你们还真把她送到听箫谷去了?”

    宋白一愣,才知她方才拿话诈他。宋白当然不满,但想想也怪自己没甚防备,事已至此,只好继续吃。

    无灵心中了然,此番章国一行,已经比她的预期收获更多了,再图后续,还得回宋国。

    至于宋白——无灵为了哄他,从章国去宋国的一路上都没敢赶路,每天都匀出时间教他念顷的功夫。宋白虽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这一路下来,话也渐渐说得多了些,没再一怎么样就闷头不语了,有时候还能和无灵说几句顽话。

    宋白原本底子算扎实,且悟性不错,常能将念顷的功夫结合宋家家学融会贯通,无灵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也见效很快,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长进,因此无灵也教得越发上心。

    偶尔有些时候,无灵会看着他出神。往往是他无意中说了一句穆远川曾说过的话,或是某一个动作很像穆远川,轻而易举的,就让无灵重新陷入一片伤心中。

    长时间出神的时候,她不说,宋白也不问,两人就这么很有界限的,互相体谅地一直到了宛中。

    刚进宛中城门,就有几个叫花子簇拥过来,挤眉弄眼地把无灵和宋白挤到路边,一个小叫花子趁乱塞给了无灵一个纸条。

    无灵一乐,叫宋白散财。

    她这一路吃穿住行无一不从宋白身上揩油,偶尔有些不好意思,也会和宋白畅想一些无异于白日做梦的发财方法,表示她其实并非是个好吃懒做身无分文的倒霉蛋。

    其实说起来,无灵打从离开咫尺楼之前,这小半辈子从没尝过缺钱的滋味儿,也从不觉得孔方兄是个什么要紧的东西,直等到闹独立以后,没了经济来源,才晓得原来柴米油盐都是要钱的。于是时不时她也找些机会教育宋白,告诉他不要坐吃山空,每当这时候,宋白就会掏出他随身的钱袋,给无灵几片金叶子让她放心。

    无灵不知道宋白究竟随身带了多少钱,反正总是很多金叶子,随手便花出去了。这次她让散财,宋白也掏出了金叶子,被无灵打了回去,捏出来几个铜板放到叫花子的碗里。

    老叫花子们不服,看准了宋白是个财主,更是把碗敲得当当响。

    无灵无奈,对着方才塞纸条的小叫花子委屈道:“真没钱,真穷,别敲了。”

    这回轮到小叫花子一乐,对着无灵摆摆手,便招呼大家散了。

    无灵松口气,待他们走了,才狠狠给了宋白一拳,凶道:“金叶子是给乞丐的吗?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可是?”

    宋白鼓鼓腮帮,没言语。

    无灵原也习惯了白骂两句,翻了个白眼就继续驾马前行,顺手瞅了瞅纸条里写的啥。

    “浣纱巷恩园,穆家旧居。”

    笔力遒劲,是唐止的字迹。

    无灵将纸条撕碎,哂笑一声:“耳目遍地,真有他的。徒弟,今儿我要带你见个大人物,你好好表现,给为师争点气。”

    “谁?”

    “公子唐止。”

    宋白一愣,思量道:“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无涯令。”

    无灵摸摸脑袋,见四下里没人跟在左右,才压低了声音:“你是指坊间传闻我落梅宴上说的那些话?”

    宋白点头。

    无灵一哂:“那会儿我还不认识唐止呢,都是胡诌的,到后来认识了他,好像也忘了问他是不是真的了。怎么,听这意思,你对无涯令还挺上心?”

    宋白无奈,只不满了一句:“草木皆兵。”

    无灵不以为然:“你心怀鬼胎,倒说我草木皆兵。”很不经心的语气,只为了争个口舌之快。

    宋白不爱同她拌嘴,也是知道自己说不过,索性不费力气,随她说去。他越不回应,无灵越觉得没劲,仿佛胜之不武似的,也就只好撇撇嘴,兴致缺缺地找去浣纱巷的路。

    后来无灵发现宋白这家伙,虽然表面上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内里还是个崇尚英雄的小男孩。因为每逢说到裴谷主啊、唐止啊这些人的时候,他都格外尊敬,语气也好许多,尤其是到了恩园门外,眼见着要见到唐止了,宋白破天荒地劳无灵帮他审一审外表上有无失礼的地方。

    无灵笑得肚子疼,左右看了两眼就打发道:“得了,他就是个爱跟人对着干的主儿,你别把他放在眼里,没准儿他还多看你两眼。”

    宋白仔细想了想,还是掏出贴身的手帕,把鞋边踩的泥揩了个干净,才跟着无灵进了恩园。

    “祁国昌安有一座园子,跟这里有些相似之处,原本属于同一个主人。”无灵触景伤情,想起宁园,心中黯然,却努力说得事不关己一般。

    宋白问:“后来园子易主了吗?”

    无灵语气淡淡:“一个家族的产业,无论家主如何更替,姓氏始终不变。”

    本来她觉得姓氏血脉是最重的,她既冠郁姓,行事法则莫不要仔细维护郁家的形象,可是越到后来,看着穆远川受家族的牵制负担,看着咫尺楼中人的阳奉阴违,她慢慢觉得,往日拥护的家族名誉,好像没什么意思。

    宋白默不作声地回头看无灵。他觉察出了她话中的失落感,因不知所从何来,也不好多问,只有默默听着。

    却有人横空出现——

    “谁说姓氏不变?现在这园子姓唐。”

    说话人一身墨蓝衣裳,长身玉立,噙着看热闹的笑意瞧着无灵。

    公子唐止,自是风流。

    无灵瞬间沉了脸:“你趁火打劫?”

    “都不用我亲自动手,是他非要交到我手上,难道我甩手不管?再者说了,我能白替他管家?”唐止很不以为然,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身边的宋白,笑道,“你倒是一贯喜欢这类型的。”

    无灵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名叫宋白。”她语气骤冷,很不愿意让唐止奚落她的徒弟。

    宋白抱拳道:“公子救宋国于危难之中,大侠行径,自我孩提时候就十分仰慕。”

    宋白是很高兴的,不管唐止这一次的粉墨登场是多么不顾形象,在他眼里都是大侠的风流做派,他心里给了唐止一套很好的注解。当然,无灵在宋白眼里也自然上升了许多高度,毕竟像唐止这样神隐多年的人,是托无灵的福才让他有幸一见,更加可见无灵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裴夫人所言果然很是。

    唐止对他十分客气:“江湖传言大都言过其实,我小时候不过是误打误撞混些名堂,都过了这么多年,还在江湖上吃老本,很惭愧。”

    无灵和煦地拍拍宋白:“他这句话说得很对,你要往心里去。”

    唐止笑得比无灵更和煦:“宋家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怎么到了这一代,就要在你手上被误人子弟了呢?天可怜见的,这小兄弟。”

    宋白很乖,无灵说话的时候他满脸诚恳地瞧着无灵,唐止说话的时候,他也照样一脸诚恳地瞧着唐止,在他俩的唇枪舌剑中得以苟活。

    无灵对他与己无关的态度有些不满:“怎么,横是你觉得我误人子弟了?”

    宋白赶快摇头:“你教得很好。”

    无灵哼了一声,斜眼瞧唐止:“之前你和裴菂儿住的那处院子,后来你又回去过没有?”

    唐止摇摇头:“没。”

    无灵转转眼睛,小声嘀咕道:“看来我姐没找到你。”

    唐止自然听到这句,嘻嘻笑道:“怎么?你将我住的地方告诉她了?”

    无灵道:“说了又怎样?天下第一的美人儿想见你,是你得了大便宜了。”

    唐止哈哈笑了几声,搭着宋白的肩膀往前走,附耳说道:“她年纪轻,脾气大,苦了你了,多担待些。”

    ……

    去了章国一趟,再回到宛中,无灵的心绪变了很多。

    之前是痛恨、慌乱、毫无头绪,头绪这东西也巧得很,一旦有了源头,很能让人心里踏实地按图索骥。无灵心中自然有恨,只是现在她把恨藏了起来,不提仇恨,好像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走这么一遭似的。穆远川的名字在无灵心底生根发芽,她自己知道,不足为外人道。

    每隔两日,无灵都会去穆家堡,看一看穆老夫人,陪她说些天南地北的闲话。

    最初穆老夫人蒙受丧子之痛,颇有些一蹶不振,无灵一去,半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她比老夫人还要一蹶不振,还要伤心欲绝。无灵将自己对远川的爱慕、思念、伤心与悔恨,丁点不落地倾诉给老夫人。两个人都是如此痛苦,感受着对方的痛苦,彼此都有共鸣。

    无灵将穆老夫人当做心底的支撑,只有对着她哭一哭,无灵才能撑下去。穆老夫人也逐渐振作起来,把撑下去的希望寄托给了小小的穆天,将穆天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偶尔老夫人也会以身作则地宽慰无灵,让她切莫太过伤心,一生还长,必须得重新振奋下去。

    无灵哭完,也就擦干了眼泪,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再回恩园。

    她的异常,宋白自然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位少年师父心里有苦,也知道她把一切都埋得深深,什么都不说。每当此时,宋白都很识相地保持缄默,将晚饭送到无灵房中。

    忽有一天,无灵叫住宋白,十分感慨:“这几天的饭也忒难吃了些。”

    宋白半张着嘴巴应了一声,道:“这几天唐公子有些事情不在,饭是我做的。”

    “恩园的厨子呢?”

    “没有厨子,前几天好吃的时候,都是唐公子亲自下厨。”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个园子,为什么没厨子?”无灵情绪不好,脾气更冲。

    宋白道:“唐公子说,他手里没很多闲钱,养不起太多人,所以接手恩园以后就辞了许多人,只留了一个看园子的小厮,和一个浆洗姑娘。”

    “你说他,好歹也活了二十来岁了,怎么见天儿地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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