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唐止年龄的时候,无灵忽然想起芸娘的话——
乙卯年四月,唐天行,到如今,该是二十有三了。
唐止今年多大了?
既然唐沐能改名换姓大隐于市,那么唐止,这个大荒第一公子的唐止,会不会也出自灭门的唐家?
可是唐止和沐后显然不相熟啊,倘若他们二人果然是亲姐弟,为何只有穆远川一人为沐后苦心规划,唐止反而高高挂起?
无灵眉头拧在了一块儿,没留神旁边宋白已经唤了她三四声,无灵赶快回神,茫然瞧着宋白。
宋白道:“你要是实在吃不下的话,我去酒楼给你雇个厨子回来?”
无灵摇摇头:“你就做吧,等我们去冰域的一路上,少不了还得自己动手。”
“那今天的这顿,多少吃点。”
“宋白。”无灵叹了口气,忽然叫他名字,“你有没有挂念过一个人?”
宋白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有。”
无灵赶快补充:“不是牵挂亲人的那种挂念,是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就,就……占了你心里很大的位置。”
宋白认真点点头,眼神既温暖又坚定。
“是一个姑娘吗?”
宋白道:“是。”
“我还以为你对姑娘没什么兴趣呢。你既有牵挂之人,为何不在她身边,要跟着我江湖游荡?”
宋白道:“她是江湖儿女,身边的高手太多,我功夫不及她的时候,总被她看作弟弟一般。我想,假如我武功高强,便可以让她放心了。”他一想到心上人,与平日的三缄其口截然不同,笑意好像是从眼中流出来的,像四月的阳光一样和煦。
无灵托腮看着宋白:“你这是单相思啊。”
宋白笑着点点头,很是光风霁月,坦荡又磊落。
无灵也笑了一声:“我们两个做师徒,做得倒是有缘分。”笑着笑着,笑容就变得苦涩又惆怅,“可惜我这一生也不过如此了,你还好,有盼头。”
宋白笑容渐渐淡去,认真瞧着无灵,犹豫道:“你心里的人……是穆大哥吗?”
“你认识他?”
“有些远亲。”
宋白当时亲眼看着无灵打着咫尺楼的旗号去英雄宴上对穆远川发难的,穆远川受了那样重的伤,又受了平白的冤枉,还被咫尺楼带了回去,最后连去世都去得不明不白的。到如今,无灵孑然一身,与咫尺楼毫无瓜葛,又三不五时地去拜访穆老夫人。她原来那样叱咤风云的做派,其背后的苦心孤诣,绝非是旁人可以看到的那么清浅。
难怪她这么不快乐。
宋白宽慰道:“穆大哥在穆家这些年,过得其实很辛苦,如今他得到解脱,不尽然是坏事。”
无灵嘴角向下牵扯:“所有的好事或是坏事,我早就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怎么可能想得通呢,一想到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他了,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想得通呢,宋白。”
这么难的问题,宋白解不了。
无灵毕竟当人家师父,偶尔伤心一下也就算了,再要表现得更加脆弱,她面子上就挂不住。可想到这些,她很难控制住面部表情,伤心与悲痛全部表露在脸上。无灵只好赶快背过身去翻找东西,假装在忙。
穆远川的骨灰和人脸面皮原本放在最要紧的地方,在这样胡乱翻找之下,赫然又闯入无灵的视线中。
无灵紧紧咬着下唇,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穆远川的人脸面皮。
宋白是看出了无灵的失措的,觉得自己不能总是三缄其口,才走到她身边,才看到穆远川那张面皮的。
“别动。”无灵忽然喝住宋白,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面具戴到宋白的脸上。
宋白其实看见了那张面具,只稍微看那么一眼,就知道那张脸是谁的。他丝毫没有反抗,很配合地让无灵给他戴上了。
无灵忽然就愣住了。
是这样熟悉的一张脸啊!
是她梦里千回百转的一张脸啊!
无灵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紧紧地盯着宋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原本属于穆远川的那张脸。
方知何谓恍如隔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无灵才回过神来,声音颤抖道:“你和他的确有几分像。”
“是因此才愿意收我为徒的吧。”宋白语气很平和。
“是。”无灵点点头,又摇头,“但性格差别太大了。有时候我很奇怪,你小小年纪,怎么活得毫无情绪?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动声色的人。直到刚才,你说起意中人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这才是少年人的模样。”
宋白十分诧异,虽然面部表情上只有瞳孔晃动了几下,内心却是十分诧异:“我十二岁的时候,穆大哥回穆家接管家业,那时候我才认识他,他是真正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我从没见他发怒过,也从没见他高兴过。我娘说,这真正是一个家主该有的样子。爹娘对他赞不绝口,我也很是钦佩,把他当做榜样,也是这一两年,才有人说我同他性格很像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宋白把面具取了下来,哪些话是“穆远川”说的,哪些话是他自己说的,宋白边界分明得很。
无灵却道:“那你怕是矫枉过正了,他待人一向热情,高兴时很爱说笑,不高兴时也别扭得很,哪里像你这样的。”
宋白瞳孔又动了一动:“也许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很高兴的。这么些年,我从没见他高兴过。也许你是能让他高兴的人。”宋白说完,觉得总“你啊你”的很不敬,想想又赶快补了句“师父”。
无灵一怔,盯着宋白看了一小会儿,那一会儿的表情十分复杂,在经历了欲言又止、无话可说和随它去吧的情绪后,无灵还是开了口:“我宁肯相信他本来就是一个冲动热情的人,那样的话,我可以反复告诉自己,以前的相遇都是真实的。宋白……有那么一瞬间我会想,万一我和他的遇见不是偶然呢?万一他对我的一切好都是……都是有意为之呢?”
宋白道:“那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无灵在房间中慢慢踱步,“我在祁国认识的他,和在宋国重遇的他,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又害怕知道。”
“你害怕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吗?”
“我害怕事情如我所料。”无灵坦白道,“他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可以让他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结果他也真的为此送了命。我很恨那个人,若不是因为她,穆远川不会死,可我若杀了她,穆远川岂不是白死了?为他报仇很简单,折磨人的法子我有的是,但是不知事情原委,我意难平。”
宋白点点头,方明白原来如此。
无灵说得算坦白,他也很容易猜出来,穆远川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那个人,想来就是裴菂儿从宋宫中偷梁换柱救出来的、此刻好端端藏在听箫谷中的倾沐夫人。
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当做榜样的穆大哥,背地里竟有这样的一段风月。
宋白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识的穆大哥,极有风骨,有意为之去讨好别人达到某种目的,我想他做不出。你若意难平,等追究清楚了,也许会发现事情并没你想的那么坏。”
无灵道:“多谢你如此信他。”
刚才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都是无灵深埋在心中从不敢见光的忧虑,不知为什么,看到宋白这样真诚又寡淡的脸,她忍不住想倾诉。但好在情绪来得快,克制得也算快,只是几句话的光景,无灵很快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
宋白缓缓吸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了,无灵是用冷漠和严肃来控制距离,准确来说,他是看到无灵和唐止轻松戏谑之后,才知道原来无灵本来不是个冷漠的人,才知道她一直都不放松。
就好像一棵枯树吧,它若一直枯着也就罢了,偶尔抽了芽开了花,才知道这原来不是棵铁树。待你仔细看时,它马上又枯萎了,仿佛从没开过花一样——但你知道这不是铁树,你知道这花开得多么难。
在宋白眼里,无灵就是那棵装得像模像样的铁树,明明是最明艳活泼的年纪,却端得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宋白的三缄其口也随之缓和许多,他生了很多话,琢磨着要不要说一说。
到底还是说了。
“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时不时戴着穆大哥的面具。”
无灵惊疑地看着宋白,隐忍道:“为什么?”
宋白道:“因为你心里的苦太多了。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从来不肯示弱,无论心中有多少苦,都不肯表露出来。只有刚才……刚才我戴着穆大哥的面具,你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这与你何关?”
“你是我师父啊,我想帮你分担。”宋白坦白。
无灵轻轻一哂,道:“这种分担,不过是让我饮鸩止渴。”
宋白叹了口气,真要是怕饮鸩止渴,又何必收他为徒。
他多少摸清了无灵的脾气,知道无灵总是用坏脾气来掩盖敏感和脆弱,所以宋白首先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她能够轻松一点:“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我不介意。倘若是在我喜欢的那个姑娘面前,我会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可我视你为师父,因此不介意做个替身,我不太在乎这个。”
无灵面色复杂,盯着宋白看了那么一会儿,轻哼一声,冷着脸出去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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