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终于忍不了宋白厨艺的那天,亲自下厨,做了三道炒菜。
三道炒菜全是家常,其中区别在于,一者是宋国的家常菜,一者是靳国的家常菜,一者是东平的家常菜。鲜香酸辣,各不相同。
宋白叹为观止,心悦诚服:“好吃。”
无灵轻轻一哂,将公筷递给宋白布菜:“我是真的不明白,炒菜这么简单的事,连油盐酱醋都规定好了,怎么你就能做的那么难吃?”
宋白老实道:“以前都是吃现成的,没自己动手过。”
“再不会做饭的人,也不能做的像你那么难吃啊!”
宋白有些讪讪,鼓鼓腮帮,不和无灵打嘴仗。
倒是赶到饭点回来的唐止远远儿地凑起了热闹:“怎么着,听这意思,今儿是郁女侠亲自下厨?”
无灵冷笑道:“今天算你行大运,有口福。”
宋白很快给唐止布好了一份菜,唐止就手一尝,忍俊不禁:“我当你跟着最好的厨娘能学成什么样呢,这也实在差强人意。”
“最好的厨娘?”无灵眼睛一转,狐疑地盯着唐止,“你连我家都有眼线?”
唐止哈哈大笑,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我在整个大荒,都只手遮天呢。”
当下无灵不过是冷笑了几声,并没跟他多分辩。到夜里掌灯时分,唐止一人独自在房间,无灵看准了时机才去找他算账。
唐止似是早料到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番质问,一壶茶已经煮上,香味烹得正好。
无灵推门进入,不动声色地坐在唐止对面,耐心饮了一杯茶,晃着茶盏问道:“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唐止嘻嘻一笑:“你向来也不大关心我的事情,最近却忽然关心上了?”
“你现在无论如何,手上有穆家家主的令牌,却连丫鬟仆人都不舍得雇,做饭还得自己动手。”无灵平静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干嘛总把自己弄的这么穷?非得养这么多暗卫吗?”
唐止笑道:“我哪来的钱养暗卫?”
无灵道:“但凡一个人有你这样大的名气,就不可能过得这么捉襟见肘的。你若非豢养暗卫,便是私底下其他地方有极大的开销,才能眼线遍地。”
唐止笑得有些无奈,道:“我不过是一介江湖游侠,江湖人哪有什么钱的?只是你见识的两个最负盛名的江湖人,偏巧有着很大的家业,并非每个人都能如此,绝大多数,能保持体面就很难得了,更多时候是风尘仆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在你出生以前,大荒还没有咫尺楼,那时郁大侠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你可知道?裴谷主没有成家隐居之前,在江湖上做独行侠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生活?郁家有咫尺楼,裴家有金屋,所以能过富贵生活,而我呢,空有名声。”
“不是的,你不是空有名声。”无灵笑容温和,娓娓道来,“你还有无涯令。”
“你真的相信江湖上有无涯令吗?”
无灵直视唐止,笑意不减:“江湖上当然没有无涯令,你有。”
唐止不禁捧腹:“又来,又来。这一套唬唬别人也就算了,唬中了算赚的,猜错了也不亏什么,在我这儿可不行。”
无灵并不着急,略一沉吟,道:“自然,无涯令不过是一个代号,你手里的资源,可以用其他任何名字做代号。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像所有人好奇的一样,我也很想知道,‘无涯令’代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止嘻嘻笑道:“得,不让你痛痛快快发表观点,我怕是没得清静。索性你就说吧。”
无灵笑道:“我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有很多细碎的小事情,一并进入我脑子里。为什么我一入内陆,阿丑便恰到时机的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船入东海,你才金蝉脱壳?为什么我再度在宋国见你的时候,从前的种种你全不认?自然不是因为你说什么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心生芥蒂。而是因为,你在祁国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要抽身而退得干干净净,不给自己惹上其他麻烦。从我入内陆,到我离开内陆,这一整个过程,你目的达成。”
唐止时而认真听着,时而专心煮茶,总归不打扰她独白。
无灵道:“我何德何能劳你大驾?我何德何能?因为我身后是整个念顷岛,是整个咫尺楼啊!比起情报网,江湖上还有哪个比咫尺楼更详尽?你,大名鼎鼎的公子唐止。你以一己之力,掌控了整个大荒的情报,甚至瞒天过海,连青音都查不到你假冒阿丑的任何纰漏。所以我想,‘无涯令’代表的东西,至少就包括了深植在大荒的江湖势力。你的势力已经比咫尺楼大了,为什么还要对咫尺楼虎视眈眈?”
唐止忍不住插话:“我年纪轻轻就游历大荒,辛辛苦苦容易结下的交情,怎么全都算无涯令的功劳了?”
“多好笑啊!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没有任何敲门砖,莫说结交大荒的厉害人物,便是想要在江湖上活下去都不是易事吧?更何况还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宋国唐家的二公子。”无灵眉毛轻轻一抖,缓缓揭开一层辛秘。
唐止笑道:“又来。”
无灵紧追不放:“我是该叫你唐止,还是……唐天行?”
“我,九岁入宋国做幕僚,十岁主持宋国改革,十四岁上战场,我要是唐天行,宋王能容我活到那岁数?”
“宋王自然不知道你是唐天行,天下人谁会将你和唐天行联系在一起?天下人只道唐天行是罪臣逆子,满门抄斩,自然恨宋王恨到了骨子里,谁会想到他居然投身宋廷?”无灵语气和缓,稍有安抚地看着他,“更何况唐天行是己卯年生人,而你对外所称,比实际年龄大了两岁,九岁做宋国的幕僚已经是神童,人们又怎么会愿意相信,其实你那时虚报年龄,实际只有七岁?”
“所以在你看来,我是个有着神童外衣的傻子,才会去帮助杀我满门的人?”
无灵道:“你自然不是傻子,你那么聪明,知道报仇十年不晚。你图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痛快,而是更大的权利。”
“然后直到今日,我都穷得响叮当,而这国家几易其主,到最后居然是那小婴儿阳夏的?我就图谋的这么个好结局?”
无灵一噎,差点被他这样云淡风轻地调侃弄得自我怀疑。她快速眨眨眼睛,将情绪拉了回来,才道:“倘若沐后还在位,现在宋国就是你们的国家啊。毕竟你们两个是……亲姐弟。不是吗?”
唐止轻轻笑着叹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无灵,那种眼神,就像看着自家女儿长大,但是她长大了转眼就出嫁一样,连唐止自己都说不出来。他笑着喝了杯茶,不再矢口否认:“你还查到了什么?嗯?”
无灵笑意淡淡,难以察觉地呼出口气,道:“查的倒不多,只是很多事情,回过头想想,会觉得原来如此。”
“哦?”
“算起来,唐沐入宫为妃的那一年,穆远川才回宛中接管的家业,此后四年,为她暗度陈仓日食万钱。可是穆家再有钱,也供应不了一个国家当权者的背后开销啊,更何况穆远川内忧外患,焦虑万分,所以你们才打起了咫尺楼的主意。”无灵说着说着,想想往事,又想想如今,脸上的笑意比黄连还苦,“难怪,难怪……难怪当时在羲和巷里,他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救我,还那么好心地带我入落梅山庄,甚至说去我家提亲……是我托大,是我托大。当年倘若我多想一层,也不至于念念不忘地牵挂到如今。”
原来这样长的时间,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只有她一厢情愿。
原来如此啊。
无灵觉得很滑稽,她是为了兴师问罪才来的,却不料将自己的伤疤揭起,亲自给自己撒了盐。更滑稽的是,即使她想清楚了这些,却仍放不下穆远川。
兜兜转转,事到如今,她还是放不下。
真是滑了天下之大稽了。
唐止了然,破天荒地笑得很温吞:“诚然这么个经历不算太好,好在你年纪还小,以后也长个教训。”
话说开了,无灵已经麻木到伤心和气恼都来得很慢很慢,她反而有耐心去追究往日的细节:“那你当时为什么跳船?我已经答应带你去念顷了,到了念顷,你们的小算盘不就可以敲起来了吗?”
唐止的笑容扭了起来,横眉道:“我打你的算盘?你摸着良心说话,我从头到尾,有哪一次趁人之危过?哪一次图谋不轨过?你命悬一线时是我救你,糊涂不清时我点拨你,怎么我就和他们混为一起了?”
无灵一怔,想想也是,当年阿丑的确是不遗余力地破坏她和穆远川之间的气氛,甚至她昏了脑袋想和穆远川去宋国,也是阿丑冷言冷语浇醒的。
说到底,唐止虽然骗她,却从来没害她。
“可唐沐是你姐姐啊,你不和她齐心,又和谁齐心?平白无故来帮我?”无灵质疑。
唐止道:“早在我做宋国幕僚的那一年开始,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难怪她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她找你,却从来不肯见她?那你的妹妹呢?是跟她在一起,还是跟你在一起?”
唐止道:“她没活下来。当时她年纪太小,没能救下。”
“节哀。”无灵顿了顿,恍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是你和唐沐之间的龃龉吗?”
唐止哂道:“我和她之间,谈不上龃龉,也谈不上恩义,再退一万步,连交情也谈不上。我能做到不恨她,已经到头了。”
“为何?”
“哪有那么多为何?你这么多问题,都是空口套白狼来的?就凭几个漫无边际的猜测,想要我和你掏心掏肺?不要做梦!”唐止马上恢复尖酸嘴脸,很不耐烦。
无灵赶快给自己倒了杯茶,小饮了几口,道:“你是在保护我。”
“废话。”唐止没什么好气。
无灵笑了笑,想到这一点本来很好的,只是再加上前因——他是保护她,别受穆远川的伤害——唉……
难怪一入内海村,她就遇上了阿丑,直到入了东海,阿丑才脱身离开。
难怪在那个无名谷中,阿丑和穆远川话里有话,一个说“要是身体不好,就好好治病,费心费力总是不好的”,一个却四两拨千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难怪穆远川拼了命都要救唐沐,可唐止一直袖手旁观,从来无动于衷。
无灵半倚在榻上,托着脑袋回忆往事,一半很苦,一半微甜,息息相关。
想到后来,无灵还是忍不住:“可你和穆远川,关系很好。”
唐止道:“是很好。”
无灵道:“你若愿意搭救唐沐,也许他不会死。”
唐止没言语,过了半晌,才闷闷道:“若是她想要穆远川的命呢?”
“是她?我以为是咫尺楼杀的。”无灵大惊,坐直了身子。
唐止想了想,欲言又止。无灵十分殷切地看着他,目光焦灼到想撬开他的嘴巴。唐止又想了想,才道:“是谁杀的,要紧吗?”
“要紧。”
“你已经知道他原来的意图,还要紧吗?”
无灵恨道:“是。他骗我是一回事,可别人杀他,就是不行。”
唐止轻松笑道:“那我就不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呢。你自己查去吧,说不定查着查着,你就想开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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