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执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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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他这一生过得那么寂寥,将你当做知己,如今他死了,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在怕什么?你在忌惮什么?你在想什么?”无灵情绪激动,又刻意压低声音,听起来声音沉重得厉害。她明明刻意控制情绪,可话说到此处,情绪已经无从掩盖。

    唐止笑道:“人人都为了报仇,报仇什么时候才有终止呢?如果报仇是个正当理由的话,与穆远川有关的所有人,无不是为了报仇,只有他,是为了报恩。所以到此为止吧,让一场乱局到报恩处停止,如果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就是保护你远离这个是非。”

    无灵咬牙道:“我离不开,不知道真相,我一辈子介意,一辈子放不下,一辈子离不开。”

    “知道真相又如何呢?你会到此为止吗?你会忍住不为他报仇吗?”

    “我……”无灵语塞,满脸的愤怒让她连谎话都说不出。

    唐止笑道:“你已经知道许多真相了。之前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到宋国之后,穆远川忽然变的换了一个人吗?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是在祁国遇见你的那段时间,他才变得不同。至于为什么变,你自己也想得很清楚了。”

    “可他后来对我很好。”无灵仍然不死心,但这次的不死心,声音明显变小了很多。

    唐止笑得很混不吝:“是啊,有个姑娘,长得还可以,人也算聪明,又出生入死地对他好,他对你好一些,很奇怪吗?”

    无灵眉头紧皱,气愤地瞪着唐止。

    唐止仍旧是笑:“至于杀他的人,究竟是唐沐还是咫尺楼,又有什么分别?他为了唐沐死,死得心甘情愿,你又有什么可报仇的?你若报仇,反倒让他死了也不安生。”

    无灵气得大口大口喘气。

    唐止接着笑:“所以,现在回去睡个好觉,明早起来,爱干嘛干嘛,你厨艺也算差强人意,留在我这儿当个厨子,我也是欢迎得很。”

    无灵气道:“我要去冰域。”

    “也可。”唐止高高挂起。

    “我不知道路,你带我去。”

    唐止笑道:“不带。”

    “不为了报仇,我只是想知道,他十五年的光景,是如何过的。唐止,你说得对,要为他报仇,我算什么呢?带我去冰域吧,全了我这个心愿,此事真的就翻篇了,拜托你了。”无灵说得很诚恳,什么赌气和面子,她统统抛诸脑后,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的请求了。

    唐止很吃她这一套。

    无论是颐指气使还是曲意逢迎,唐止都当看好戏,只有这样诚恳又平和的请求,才真让唐止心软:“带你去冰域,我有什么好处?”

    无灵道:“念顷岛有个酒窖,是我娘存了多年的好酒,无论是大荒有价无市的,还是深藏市井无人知晓的,我家的酒窖里都有。若你愿意,从冰域回来,我带你回念顷喝酒。”

    “成交。你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出发!”

    ……

    自穆远川去后,虽暗中有唐止帮穆家收拾局面,但穆家堡明面上的主心骨只有穆老夫人一人,她既要主持穆家几十口人惨死的冤案,又要稳固生意场上上下下的心,还要照管着牙牙学语的穆天。饶是这样,穆老夫人愣是从没在人前落过一滴泪,紧守住了穆家主母的体面和尊严。

    无灵对她十分敬服,这些日子下来,两人从之前的相互安慰,到后来渐渐变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去冰域之前,无灵没什么其他的了断,唯一能告别的人,就是穆家堡的老夫人。

    她去穆家堡已是轻车熟路,堡中仆从也都识得她,正赶上穆老夫人有客,便将她引入偏厅,乳母正在偏厅逗穆天玩。穆天看见无灵,知道是熟悉的人,便冲着她笑,露出一排小牙齿。

    无灵逗他:“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山有雪,可好玩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穆天不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眼睛骨碌碌地转,咬着手指头盯着无灵,不吱声。

    无灵故作委屈:“你不要我,我就只有自己去了。”

    她的委屈很真,唬得穆天赶快轻轻抓她的胳膊,轻轻地抓,以示安抚,同时瞪着无辜的眼睛表示“谁不要你啦”。

    无灵鼻子真的一酸,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一家人,连安慰人的方法都一样。”她抱起穆天,又唬他,“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现在就把你抱走,你非去不可!”

    穆天咯咯地笑,干脆抱着无灵的脖子,很放心她。

    有妇人的笑声响起,穆老夫人缓缓踱步过来,同无灵玩笑道:“你快快把他抱走,也算给我省点心。”

    穆天马上委屈巴巴地看着穆老夫人。

    无灵笑道:“您倒是舍得。”

    穆老夫人道:“到我这年纪,还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听天由命罢了。丫头,你方才说,要去哪儿?”

    无灵把穆天交给乳母,由她带去别处玩,才道:“我要去冰域。”

    穆老夫人点点头,叹道:“冰域啊……”

    无灵道:“夫人,这两日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忽然才明白,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却从没想过他愿不愿意……那时候我还和他作对,自以为是地对他好,却给了他无数的绊子,若是没我,兴许他不会如此。”

    穆老夫人眉眼柔和,情绪埋得深深的,温温柔柔地看着无灵:“天意如此,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可我居然是天意下的坏蛋,我害他至今。”无灵嘴角忍不住下垂,马上紧紧咬住嘴唇。

    “他也害你伤心至今,不是吗?活着未必就是幸运。丫头,逝者已矣,倘若我像你一样,一遍遍地懊悔,懊悔不该将他从冰域叫回来,懊悔不该让他年纪轻轻就担着家主的责任,懊悔没有照顾好他……我比你痛悔万分,可是没用啊,这样大的家业,容不得人软弱。”穆老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贯温和有力,不疾不徐,就像一颗定心丸似的。

    无灵笑得有些苦,还是点了点头:“是,您说的是,懊悔没有用,只是有时候伤心管不住。今天我是来跟您道别的,我要去冰域,去看看他成长的地方,了解他的过去。”

    穆老夫人微微笑道:“好,好……他在冰域的一十五年,我全部缺席。你去吧,我在家里等着你,等你回来了,和我讲讲。”她说得很是克制,缓慢又克制。

    无灵用力点点头。

    穆老夫人笑道:“你走之前,去他的院里看看吧。他房里的东西,我从不叫人动,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你去帮他归置归置吧,你去合适。”

    “哎。”无灵应了一声,心里发酸,又说了两句临别的话,便同穆老夫人告辞了。

    穆远川院中的书房,无灵是去过一次的。

    第一次去不知道方向,还错进了老夫人的房间,这一次再去,房屋方位她了然于心,几乎不用人引路,本能就走到了穆远川的小院。

    院门关着,原本伺候穆远川的丫鬟仆从都挪去了别处,只有一个小厮还每日过来看看门,清扫清扫院子。无灵推门进去,见院子干干净净,除了没人烟,好像一直都有人悄悄住着似的。

    小厮得知无灵是由老夫人叫来的,恭恭敬敬给她开了门。

    无灵道:“你家少爷,平日都住这里?”

    小厮点点头:“除了每逢年底那几个月,少爷会去大荒各地查看查看生意,其他时候都住这儿的。”

    “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小厮有些为难:“奴才只负责打扫院子,少爷的事情都是甘北自己经手的。”

    “甘北人呢?”

    “打从少爷走后,也就没见过甘北了。”

    “噢……”无灵心想,她也没再见过阿五了,不知道阿五是跟着甘北在一起,还是回了咫尺楼,倘若回了咫尺楼,现在又在谁手底下当差?不经想,不经想啊。

    无灵走入书房,顺着穆远川的书架一溜往后看着,书架上的书,她基本上知道个七七八八的,大都是在念顷岛上书洞的最外间罗列的。书的分类方法,与书洞上也如出一辙,几乎是无灵见过的最有效率的分类。

    书房里面是一张极大的黄花梨木桌,几支笔在桌子上搁着,上面沾的墨已经干涸了。桌面上堆着一摞草纸,比无灵上次所见明显多了很多。无灵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翻看纸上内容,不外乎是平时练笔,越新的纸上笔力越浅,可见那时候他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小厮见她对纸上内容感兴趣,道:“我打扫柜子的时候,见那里还放着很多写了字的纸,姑娘要看吗?”

    “在哪?”

    小厮推开书桌后面的柜门,柜中低矮处果然堆着大量旧草纸,无灵走近去翻,不禁哑然。

    每张草纸上,都写满了无灵的名字。

    若按照笔力对比,这里面的字,有些是他受伤前写的,也有些是受伤后写的,有些墨色陈旧,有些墨色新浅,从头到尾,这么长的时间,他写了这么多,都藏在不示人处。

    草纸旁边,有一只做工精良的小木箱,扣着个机巧的锁。那锁无灵熟悉得很,也是在念顷当做玩意的机关,三下便打开了。

    木箱里放着的,是无灵写的每一封信。

    无灵打开最上面的一封默默看着,恍惚觉得又回到在念顷的时候,她事无巨细地将生活琐事写给穆远川,想象着穆远川收到信时的反应。此时此刻,重温旧事,仿佛旧人还在,只是相隔天涯。

    无灵觉得眼眶热热的,摸摸眼睛,却没再流泪。从前她常哭,动辄就哭一哭的,打从离了咫尺楼,硬是再没掉过一滴泪了。即便现在,心口又酸又热地窝着,她也能把情绪关起来,无论如何不外露。

    箱子里每一封信都存得很好,都是拆开了小心收纳进来的,层层叠叠铺着。

    无灵一边翻,一边回忆当初。

    翻到最后,无灵忽然紧蹙眉头,一颗心瞬间冷了下来。

    最底下放着的是一副美人丹青,画上的美人,竟是她的长姐——咫尺楼此刻的主人,郁无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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