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恩园，无灵就把唐止抓到房间里，恨不得五花大绑给他捆在太师椅上，让他老实回应她的种种猜忌。
唐止嬉皮笑脸地坐下了：“我去晚了一步，没听见你姐姐跟宋白说了什么，你都听全了？”
无灵道：“与你无关。”
“哎，你要这态度，那咱也别聊了。”唐止说着就要走。
无灵把他摁住：“我姐以为宋白是穆远川，对他半是忏悔、半是解释了一通。”
“说自己无辜吗？”
无灵想了想，反正她喜欢穆远川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索性对唐止坦白：“我当初去找过她，从北亭回宛中的那一次。我去找她，她跟我说，穆远川心里是很不满我的，但凡他面前摆着任何选择，都不会选择我。可是今天她对宋白说了另一番话，说是她当初怕我执念太重，只好捏造事实。”
唐止忍俊不禁：“哟，敢情穆远川还对你挺痴心一片呢？你没感动地大哭一场，现场崩溃给她看？”
无灵脸色很冷，抱臂看着唐止：“笑话。”
她不愿去想穆远川是否真心，很怕此事深究，到头来自己难受。
“笑话？郁二姑娘不是最爱哭一哭的嘛，难道受了一次打击，从此连哭也不哭了？”唐止眼角眉梢都写明了“对呀我就是看你笑话”的态度。
无灵不同他啰嗦：“现在该你说了，你同咫尺楼，究竟什么关系？同我娘又是什么关系？我听你们聊天的意思，你不止在我姐姐七岁的时候见过她，后面你俩还有些牵扯？”
唐止笑道：“这么多问题，我一件一件要交代到什么时候去？”
“一件一件！说不完，谁都不走。”无灵从牙缝中磨出这句话，打定了主意要同他耗。
唐止长叹一声，从太师椅跳到了小榻上，舒舒服服地半躺着，才道：“我跟咫尺楼没关系，跟你母亲没关系，跟你姐姐更没关系！至于我为什么能用得动咫尺楼的人，那是因为你们咫尺楼本来也不是铁板一个，自然能被人钻空子，你知道我这人最会钻空子了，不只咫尺楼，满大荒各处都有我的人。”
“不对。”无灵反应灵敏，“咫尺楼虽然不是铁板一个，但是权利集中，他们虽然未必全听我阿姐的，但我五个师兄师姐的权利很大，是直接管着他们麾下所有人的。你若钻空子，小鱼小虾一则你调不动，二则他们互不通气——除非你管得住我师兄师姐。”
唐止想想，嘻嘻笑道：“那也没准啊。”
无灵冷笑道：“你少同我演吊儿郎当。我想起来了，上回我回岛，娘摆好了阵势等在渡口，得知阿丑不在，她派人去将船上船下搜了一遍，确认没有之后，还有些扫兴。分明她是在等你，分明你与我母亲有旧。”
唐止忙道：“什么有旧有旧的，说得这么难听。”
无灵逼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娘？”
唐止被她那灼灼的目光盯着，浑身都正经不起来，在榻上扭啊扭的，摆明了不想同她老实交代。
无灵道：“我知道了你在咫尺楼的权利，等我回了念顷，未必不会告诉我娘。可是你一点都不怕，你甚至根本不担心用什么来堵我的口，要么就是我娘根本就知道你的权利，要么就是，我根本没机会回去告诉我娘，可能今天在这儿就要被你给杀了。”
唐止先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看着无灵，听到后面，忍不住哈哈大笑，从榻上坐了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到无灵接下来的振振有词。
“我们家号称有七明卫，可是我从小到大，只见过六个，天赤师兄、琤琤师姐、黄隐师姐、逢绿师姐、青音姐和蓝施姑姑，第七个，名号该为‘紫’的那一个，别说见过，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你。所以你才可以肆意动用咫尺楼的资源，所以你对我的行踪掌握在手，所以你明知穆远川要拿我做踏板，你假装阿丑来保护我。唐止，你是我们家的第七个明卫。”
无灵语气缓慢而笃定。
唐止道：“然后我把你姐姐欺负成那样？我作为你家一明卫，把大小姐气得哭？”
无灵一愣，觉得唐止这个反问，委实有些道理。
唐止继续嗤之以鼻：“你家确实有第七个明卫，而且这个人的名字，如雷贯耳。之所以你从没将她对上号，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按颜色排辈。”
“按什么？”
“自己想去。”
无灵心里两个问题齐头并进：第一当然是她曾经见过的第七个明卫究竟是谁；第二，为何唐止对她家的情况知之甚多，可又如此不屑？无灵心中算盘拨得当当响，想来想去，她恍然大悟：“是七姬！金屋的老板娘，裴谷主的夫人？”
唐止略一惊讶：“这你都知道了？”
“嗯，她在听箫谷见的我，也是她告诉我了一些……一些旧事。”无灵看着唐止，不知要不要同他说一说唐沐的事情。上回说起来，他对唐沐的态度冷硬得丝毫不像有血缘之亲的样子，无灵害怕此时提到唐沐，这场对话就散了。她揪着发尾，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从没听念顷岛上的人说过呢……裴夫人对咫尺楼的态度，对我娘的态度，也全然不是很好啊。”
唐止道：“她和你那些师兄师姐本来也不一样。”
“为何？”
唐止冷冷哼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了决定，直视着无灵。
无灵马上会意他这是要说些掏心掏肺的话了，赶快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坐正，一脸恳切地看着唐止。
唐止受不了无灵做出这样的表情，乍一看是个单纯好奇的孩子神情，但一想到这单纯的眼神下面藏着多少弯弯心思，唐止干脆看着远处的地板：“裴夫人原来是郁大侠的朋友。他们认识的时候，裴夫人就是金屋的老板，名义上的老板，金屋实际上的所有者把金屋送给了郁前辈，所以相当于，裴夫人是为前辈打工的。金屋嘛，你也知道那地方，富得流油。”
“可我听说爹爹生前活得很是清苦。”无灵将信将疑。
唐止道：“是很辛苦，因为你爹爹兼济天下，是个真正的大侠。他把金屋挣来的钱，几乎都用在了渡世救人上。”顿了顿，又道，“直到遇到了你母亲。”
无灵心有点虚：“母亲虽然是官家小姐，可也是一颗仁心。蓝施姑姑说，爹娘就是在救人的时候相遇的。”
唐止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着反驳，那你说，你说。”
“您说您说。”无灵能屈能伸。
唐止继续：“你母亲非常聪明，极度的聪明，她脑子里几乎有一个国家的智囊团，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做出最妥当的安排，从不做无谓的牺牲，也不浪费任何资源。有了她之后，郁前辈如虎添翼，那个时候，他们两个行侠仗义，普度众生，所到之处，几乎人人称赞。可你母亲毕竟是千金小姐，又不会武功，随郁前辈四处游历如何能吃得消？一开始她苦苦撑着，即便染了疾病也从不示弱，直到你母亲怀上了你，身体越发羸弱了，再也支撑不了四处奔走。”
“后来呢？”
“早年间郁前辈收了几个徒弟，就是你家所谓的几明卫，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念顷岛教他们武功，后来几个徒弟陆续都出师了，前辈才开始长时间的游历大荒。直到你母亲两年来四处奔波伤了身子，他不舍得再让你母亲如此劳累，便将她送到念顷岛上养胎，并拜托裴夫人费心照料。”
无灵打断：“我爹爹为什么不陪她一起？”
唐止道：“因为前辈当时脱不开身。他受人临终之托，只好忠人之事。”
无灵喃喃道：“后来我娘养好了身体，可爹爹却倒下了吗？”
唐止点头：“前辈很爱你母亲，将他身边所有的心腹都留给你母亲，让她能够安心地在岛上休息。那时前辈经常算着日子，算着还要再过多少时间，他就可以完成兄弟的托付，回去和你母亲重逢了。”
无灵感觉心被揪了起来，不迭地问：“后来呢？后来爹爹见到我娘了吗？”
唐止道：“没有。他被人害死了。”
话到此处，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闷闷的，无灵是一颗心揪着疼，而唐止——无灵从没见过过唐止这般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静、严肃、寡淡，可是眼睛里却饱含情绪，滚滚的水雾在他眼睛中挤挤挨挨的。
破天荒了，无灵心想。
两个人又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无灵忽然笑了，声音很脆的一声冷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临终托付重任的人，想必就是唐将军吧。我爹救了你们姐弟两个，可惜第三个没救成功，你姐姐恩将仇报，害死我爹爹——不然还有谁能杀他？他武功那样好，只有对你们不设防。所以我家书洞里，关于唐沐的记录一个字都没有，我娘一定恨死她了，才会想方设法地杀死唐沐。”
无灵恨恨说出这些推论，心里并无百分百的确定，巴望着唐止能将这样恶意的揣测推翻。
可惜唐止没有。
唐止的愤恨只比无灵有多无少，可他极其克制，所有的感情都牢牢抑制在眼睛的一汪深潭里。无灵自然明白唐止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唐止每多沉默一秒，无灵心里就多裂开了一道痕。
穆远川是唐沐的人，唐沐是她的杀父仇人，她一心想要为穆远川报仇，想要让杀死穆远川的那个人尝到痛失所爱的滋味，却殊不知，穆远川的死，就是她母亲的复仇。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份复仇的后果，竟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么她该如何，事到如今啊，她该如何呢？
无灵痴痴地坐在椅子上，将这些事情在脑中过了又过，一时间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该是何立场。她忽然想起唐止的话——报仇是没有止境的。
倘若……倘若早在母亲那里就把仇恨放下，没有对穆远川动手，如今她也不会到此地步。
但是怎么可能呢，将心比心，这样的仇恨如何放得下。
北辰盈蛰伏十几年，心里的恨不可谓不深，她用这样的卧薪尝胆和隐忍不发，将咫尺楼经营成了大荒最大的杀手组织，一步一步瓦解唐沐的阵营，逐个击溃唐沐的左臂右膀。这十几年来，她内心是怎样的苦啊。
无灵从没想过往事如此残酷，她所见所得，只有母亲的严厉与苛责，只有母亲同姐姐的谈笑风生，无灵当时很埋怨过母亲偏心，现在想想，情何以堪。她是遗腹子啊，若非因为她，母亲也不会离开父亲，凭母亲的心细如发洞察人心，如何能让唐沐下得了手？父亲的去世，也有她很大一份子。
可是，等等——&/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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