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粉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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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止哂道:“我一向放浪形骸,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就发发脾气,从不讲究什么该当如何。”

    无灵顺着他点点头,忍不住又笑:“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是这种人,不在意什么翩翩佳公子的名声形象,有时候说话还极其惹人讨厌。后来有人为你辩护,你知道是谁吗?裴姑娘,她同我说了你平日是怎么怎么好,为人处世如何游刃有余,如何古道热肠,俨然就是个大侠的标准形象。”

    唐止道:“所以说我这人,看人下菜碟,对好孩子,我就好言好语的,对坏孩子,自然口不择言。”

    “你自然是这样,或者说,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无灵笑得实在很让人欠揍,在“笑得欠揍”这份上,她倒是学到了唐止的精髓,“你做阿丑的时候,那叫一个胸无城府坦荡弱小啊,你在天一楼巷见我的时候,又是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啊,后来你同我们一起去冰域的路上,凡种种事,你能谋算的,都会加以引导,无论是高兴也好、生气也好、嘲讽也好,所有的情绪,都是供你拿捏的兵器,你用它们来达成所愿。”

    “我这么厉害!”

    “当然了,您是大荒第一公子唐止嘛。早在别人玩泥巴的时候,你就已经将语言和人心拿来谋算了,这大荒第一的名头,自然是实至名归的。”无灵笑得很谄媚,说话也十足十的谄媚。

    唐止禁不住她这样故意拿捏的恶心腔调,抖了一抖,蹙眉道:“你是想叫我受用呢,还是恶心我来的?”

    无灵道:“并不为别的,只是单纯觉得,你方才说我阿姐那些话,很有道理,毕竟您是公子唐止嘛,只有您挑别人的份儿,我等凡人怎么敢跟您不敬。”

    唐止讽道:“你方才对她下了那么狠的手,这会儿又替她打抱不平,真是姐妹情深。”

    无灵道:“那银针不过是个噱头,有你在她身边,怎么可能伤得了她。”

    “你拿她赌我?”唐止一根眉毛挑了起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无灵笑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才叫赌,可我有十足的把握。这个银针,只能算是送她的礼物,给她个机会,看看你是个多么口是心非的人。”

    唐止脸色沉了沉,道:“即便换了别人,我也一样。”

    “是吗?倘若换了别人,你不会在被揭穿这一点的时候,气急败坏地走掉吧。”

    占上风的时候,无灵便不疾不徐地、眼角含笑地娓娓道来,且时刻准备着看唐止气得跳脚的模样。当然唐止真的跳脚了,也不会合她的意。凭无灵对唐止的了解,只有他什么掩饰的情绪都做不出来的时候,才是她真正占上风的时候。

    比如现在,唐止脸上就笼罩着一层沉郁:“我何时气急败坏了?”

    无灵笑意愈深:“现在就有点。”

    “无聊。”唐止再次不耐烦,低头认真整理着自己的伤口。

    “啊,那我们说一点有聊的。”无灵眼睛弯弯,凑了脑袋到唐止眼前,道,“有件事情非常有趣,若不是今日你来,我还想不通——在你的旧宅子那儿,有两拨人盯着我,一拨人是我姐姐派来的,学的不是念顷的功夫,这倒也罢了,毕竟是当家做主的人,谁还没有点自己的心腹。另一拨人就有趣了,你要不要听?”

    “不听。”

    无灵哈哈笑道:“偏说。另一拨人居然是我咫尺楼的人。为什么我说居然呢,因为他们效忠的人并不是我姐姐,而是你啊唐止!”她兴致很高,不管唐止理不理的,她都把自说自话的场面做得很足。

    唐止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道:“自作聪明。”

    无灵道:“你听我说嘛,听听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姐姐来的时候,如你所说,没有带任何暗卫,看起来好像是为我来的,想要用什么姐妹情深的那一套来感化我。可是我不是一个人出现在那里,陪我一起的,可是他们眼中死而复生的穆远川,这是多么危险的一号人啊,纵使想用姐妹情深的那一套,也不能枉顾穆远川的存在,毕竟他是被咫尺楼的人杀的。可我姐姐还是只身来了。”

    唐止点点头:“她姐妹情深的这一套很有用啊,你嘴上虽然说着有的没的,心里已经很向着她了。”

    无灵“哼”了一声:“你不了解我姐姐,她不是那种胆子大到敢冒险的人。我姐姐做任何事,如果没有十成的安全和退路,她都不会以身试险的。”

    “所以?”

    “所以,要么就是她真的相信穆远川对她无害,要么就是她转了性子,这回甘愿冒险,也不想动用咫尺楼的暗卫。”无灵吊着眉毛瞥唐止,很是看好戏的样子,“她对你倒是用情很深,知道你躲着世人,知道咫尺楼嗅觉灵敏,她只舍得用自己最贴心的心腹来守着你。”

    唐止道:“你倒是宁肯相信这种鬼话,都不相信她对穆远川心无挂碍?”

    无灵一顿,声音低低:“她从头到尾都不敢说一句此事与咫尺楼无关。远川毕竟死在她手上了。”

    唐止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你放不下穆远川,就去找她寻仇,你下不去手,就别整天念叨她欠你多少似的。你们姑娘家家的就是麻烦,多大点事儿,搞得好像惊天动地一样。”

    “是,我放不下,下不去手,是因为此事未明,一旦此事查明,对谁我都下得去手。更何况,咫尺楼为你效忠,还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吗?”无灵一想到远川,就已经笑不出来了,再同唐止为难,也是神色恹恹的。

    唐止逐渐占了上风,嘻嘻笑道:“我都说了嘛,我神通广大,大荒为我效忠的人多了去了,区区一个咫尺楼,我未见得很放在眼里。”

    无灵道:“所以当年我一出念顷,你就在余元县遇见我了;所以当时你想见我,咫尺楼才找到了你,而你不想见我时,他们苦苦找了你那么多年都无果;所以我离开了咫尺楼和你在一起时,阿姐就再也找不到我了。辛苦你费心筹谋了,原来你才是咫尺楼不知情的另一个主人。”

    无灵说得笃定,想到此处,她才觉得所有的关节从此通了。

    唐止看着她,轻轻一笑,未置是否。

    后面的宋白忽然快走了几步,跟到他们身旁,道:“前面有人。”

    唐止和无灵聊得投入,都没注意前面捕鱼的小姑娘。

    这样冷的天气,河面都结了冰,小姑娘在冰面上凿了个洞,一会儿跳来一会儿跳去的,就是没见捞上来一条鱼。

    唐止笑道:“她这样跳来跳去的,是捉不到鱼的,冰窟窿下的鱼都被惊走了。走,我们过去瞧瞧。”他好奇心起,这就要去。

    无灵拦住他:“去什么去,话没说清楚,旁人捞鱼与你有什么相关。”

    唐止嘻嘻地笑:“不急,等回了恩园,我们再仔细说。你没捞过鱼吧?不想过去看看?”

    无灵瞥了冰面上的小姑娘一眼,又瞥了瞥宋白,自然她也很想去看看热闹的,既然唐止答应回恩园交代,她也乐得去凑个热闹。只是无灵一向要面子,不肯说是自己想去,只好道:“既然宋白想去,那就去吧。”

    宋白看了一眼无灵,明白她的意思,捧场地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河面结冰厚的地方走向那个捕鱼小姑娘,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见他们三个一起过来,慌得跳起来大叫道:“别别!你们会把冰踩塌的。”

    无灵嗤道:“你这样跳都没事,我们也踩不塌。”

    小姑娘眼睛转了转,转身护住自己的冰窟窿:“不行,这是我辛辛苦苦才凿开的,你们不能和我抢。”

    无灵阴阳怪气道:“偏抢,你能奈我们何?”

    小姑娘快要急哭了:“我哥卧病在床,得吃点好肉滋补滋补,我在这儿捞了好久都没捞到……你们再要跟我抢,再要跟我抢,就干脆谁都别好!”

    无灵站一旁看着小姑娘着急的样子,心里很舒坦。唐止还比无灵多了一些人性,见不得她这样欺负小姑娘,和煦安抚道:“我们不是来同你抢的,是看你总也捞不着鱼,想着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小姑娘哽咽道:“真的吗?”她偷偷侧着脑袋看唐止,深以为眼前这人容貌佳、品行好,比旁边那姑娘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容貌实在也太佳了,小姑娘很愿意相信他:“那……你会捞鱼吗?”

    唐止笑道:“当然,我少年时期遭饥荒的时候,别说凿冰捕鱼了,比这更难的都有的是。”他一反和无灵在一起时惯常刻薄讥讽的嘴脸,竟意外的温柔起来。

    无灵在旁边抱臂看着,始知为什么裴菂儿对唐止赞誉有加了,原来这家伙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菩萨脸面,怪能装的。宋白也随无灵一起站着,他对凿冰捕鱼一窍不通,对唐止的崇拜之情就更深了,觉得神仙一样的人物还有这样接地气的一面,真厉害。

    无灵一扭头,见宋白神色不对,蹙眉道:“捞鱼有何难的,看着,为师教你。”

    于是无灵跑去离唐止三丈远开外也凿了个洞,卯足了劲儿要和唐止试比高。那冰窟窿凿开,立时有鱼群蹿了过来。无灵嘴巴一撇,对宋白道:“你瞧,这冰一砸开,底下的鱼都涌出来喘喘气儿,恨不得直接送到你面前让你抓。你只要不惊着它们,轻轻地伸手下去,轻捞慢起,把鱼捧上来就是了。你要是抓得越紧,鱼就越滑,反而抓不住了。”

    宋白觉得无灵也很有一套,眼睛稍微亮了亮,便照着她说的,卷了袖子伸手下水。宋白没什么经验,手一伸到水里,便将水下鱼虾惊得四散,更别提轻捞慢起那一套了。

    “你别动,它们还过来的。”无灵声音轻轻,安慰宋白。

    宋白点点头,等着小鱼再一次从他手边滑过去,趁其不备时捞了上来,鱼惊得直跳,宋白也吓了一跳,手一松,将鱼摔在了冰面上。

    无灵高声道:“宋白抓到了一条鱼!”

    那边小姑娘不甘示弱,也大声道:“我们已捞了半筐了!”

    无灵不信,跑过去看,见唐止撕了外袍作网,在水里轻而易举就捞起来一袍子鱼。的确已有半筐了。无灵蹙眉道:“捞那么多鱼做什么?滥杀无辜。”

    唐止忍俊不禁:“比不过就认输,还当起好人了。”

    小姑娘也帮腔道:“就是,大哥哥说我可以把吃不完的鱼卖掉,卖了钱给我哥买肉抓药。”

    无灵嗤道:“多抓点,你这个大哥哥也穷得叮当响。”

    小姑娘道:“大哥哥,卖了的钱,我们平分吧!”

    唐止笑道:“平分之后,你还有多少钱给你哥买肉?”

    小姑娘有点苦恼,给哥买肉是件大事,但是白受了这个好人大哥的恩惠,她怎好独吞钱财。想了想,小姑娘道:“那要不然,我多分点,你少分点,我给你洗衣服报恩,行不行?”

    唐止十分感动,对无灵道:“这小妹妹,真是感人肺腑。”又对宋白道:“你跟着你师父,可别把心肠学歪了。”

    宋白道:“她刀子嘴而已。”

    无灵挺不乐意听唐止这话,见宋白帮她撑腰,乐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味儿不对,很失自己的气场,忙冷冽道:“我行大义,不拘这些小节,对吧宋白。”

    “……嗯。”宋白一向捧场。

    唐止将又一袍子鱼捞起来,鱼篓也堪堪装满了,他帮那小姑娘将鱼篓装好,道:“去吧,赶晌午把鱼卖完,给你大哥买肉吃。你放心,我不要你的钱。”

    小姑娘对唐止千恩万谢,感动之余又有些担心:“可她方才说你穷得揭不开锅了……”

    唐止笑道:“他俩都是有钱的主儿,不会让我饿着的,快去吧。”

    “哎!”小姑娘乐了,背起来鱼篓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认真同唐止道,“大哥哥,我叫小云,你要是需要我洗衣裳,明儿我就来这里等你。”

    无灵起哄道:“大哥哥,我叫小无灵,你要是需要挨打,我准管亲自动手。”

    唐止忍俊不禁,叫小云尽管放心走吧,小云撅着嘴巴瞪了无灵一眼,跺一跺脚,很不想理她,跑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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