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唐止不自觉握紧了拳头,道,“我不像师父。师父是何等的天之骄子,技成之后才下山济世,一入世便声名鹊起,人人敬他爱他,他生来就是光明磊落中养育的大侠。而我呢,你有没有设想过,也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刻薄冷漠的人呢?七岁时候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从市井混沌中一路煎熬杀伐过来,我吃过世人都不曾吃过的苦,受过无数的冷待,鬼门关前过了多少次,若不是有一身的世故蹉跎,我又如何能苟活至今?原本这世界对我就没什么和气,为了圆师父的遗愿,我济世救人,我力挽狂澜,可是你问我开不开心?我早就受够了。别人是生是死,平安抑或苦痛,谁当权谁得利,是是非非与我何干?郁无灵,留点心吧,别当白眼狼,为师父的遗愿,我从未对你袖手旁观过。”
是这样啊。
是啊,是这样的。
无灵挠挠头,说气也起,可是气过头了想想这话,实在有道理。
她从没想过唐止是怎么长大的,只想着一个少年天才,天然就该有这样的光芒,天然就该救人于水火的,可是确实她从没想过,唐止是经历怎样的磨难才练就了一身的铁骨。
也没想过他愿不愿意的。
无灵的气焰消了许多,虽然心虚,但还是有一些不大敢表现出来的不满:“就刚才你答应拿无涯令换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去我家提亲?是不是有一点……唔,多此一举?”
唐止道:“无涯令最初的主人为防天下人觊觎,早在开始就定下规矩,无涯令只可传于夫妻、父母、子女,除此之外,无涯令若落入其他人手中,视同无效。”
“无涯令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是人脉。无涯令主一生结下的人脉,见无涯令者,如见他本人。当时我父亲和你父亲都是他收养的孩子,学成出山之时,一个选择入仕,一个选择江湖,于是令主将无涯令一分为二,将大荒各国朝堂中深藏的势力给了我父亲,将江湖上的势力给了你父亲。他们两个得到无涯令,却做了不同的选择。我父亲掌控欲强疑心又重,给被无涯令约束的人都种了醉风引的毒,企图操控天下拥兵自立,可惜他不得人心,权谋早败,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你父亲则一一会见令主结下的人脉,解除了无涯令的约束力,他不愿让人把恩义当做需要回报的负累,可正因此,他们反而发自内心地助他。”
无灵嘴巴微张,奇道:“所以你们唐家的那块无涯令,和我们郁家的这块,是不能互传的。那为什么唐沐和我母亲为了抢两块无涯令而……她们为什么这样做?”
“那个时候唐沐并不知情。可你母亲知道。所以我才一直相信你母亲做不出这种事。”
“可是现在你也疑心我母亲了?”
唐止目光放远,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无灵摇摇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的想不通,还是不愿意想。她想了想,问:“即使去了念顷岛又能怎样呢,我娘要是不想说,我们能怎么办?”
唐止略一沉吟,道:“此事你不必管了,先把伤养好吧。”
无灵撇了撇嘴:“本来我也懒得管。”别的不说,面子上她得把持住。
在客栈里住了几天,无灵也不知道唐止安排的,自从她说了懒得管之后,就努力忍住不去盘问,只管每天吃好喝好。直到有一天,唐止通知她可以回念顷了,无灵才心里一个“咯噔”,脚踏了实地。
许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被生生推到了眼前,她这次回念顷,不知是福还是祸。
唐止这几天奔波很累,总算对无灵还留了一丝丝的好气,见她一副绷紧的神情,还略微安慰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云云。
无灵更愁了。
回念顷的时候,言彧和无容都来了,并唐止、无灵四个人,又带了些数不清楚的仆从,众人行一条船。
无灵原以为言彧会将他们看得很紧,可是言彧全程悠闲坦荡,甚至毫不设防,认定了有无容中毒,他们两个投鼠忌器。
有时候无灵想,唐止也不是个慈悲心肠的,会不会拼着个鱼死网破地弄死言彧?这念头还未成型便被她自己哂笑着甩过去了,若换成其他的事,唐止是毫不在乎让全天底下人陪葬的,可这天底下的人中若是有个无容,那就免谈。他看重她。
当然了,当亲兄妹的,看重也是当然的,除非是唐沐那种蛇蝎心肠的坏人。无灵又给唐止的为人添了个注解。
可是看无容那样子,好像还以为言彧只是刚好抓到了无灵扭送她回家的。若是无容知道他们三个其实早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若无容知道唐止这一行是来提亲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的好心情。
想来想去,总是愁云不散。
无灵坐在船舱中喝酒,喝一口,叹一口气,再喝一口。
无容端着茶盘过来,茶盘上放着几杯颜色不相同的茶,放到了无灵面前。无容把无灵手中酒盏抢了过去,问:“什么时候开始嗜酒的?”
无灵眼睛也不抬:“穆远川死后。”
无容责难的眼神慢慢柔软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无灵:“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谁的故事?”
“爹娘的。”
无灵这才不再去抓酒盏,耷拉着手腕,默默点头。
无容道:“在咫尺楼的时候你曾经问我,穆远川死了之后,你要怎么活呢,你甚至拿公子举例,让我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我人生太浅,事情没发生到我头上,确实想不出我会怎么办。可是……明明有一个人好好地活给你看了。爹去世的时候,娘还不到二十岁,她一个人在念顷岛上,本以为等来的是阖家的团圆,却没想到,只等来一句凉薄的死讯。那时候我已经两岁了,你尚在腹中还未出世。爹爹骤然离世,你可知道娘是怎么过来的?”
无灵没吭声,悄悄抬眼看着无容的表情。无灵没想到无容居然是知道这些过往的,可又不知道唐止和她的关系,那她究竟知晓多少?无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无容,在边界中来来回回寻找答案。
无容微微笑道:“她身怀六甲,毅然决然从岛上出来,去了爹曾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了爹爹的每一个知交好友,还有他们说好要一起去却未曾去过的地方。她放不下爹爹,可是怎么办呢,她必须得活下去。穆远川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有缘无分的遗憾,可是爹爹对娘而言,是并肩携手一生的依靠,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情,是她膝下孩子的父亲。娘要是想伤心,她大可以离群避世,萧条此生罢了,也可以就此沉郁,她有的是理由一蹶不振。可她没有,她不忍心爹爹的心血东流,也不想让爹爹那些偶尔提过的梦想落空。灵儿,你若真的很喜欢穆远川,不要为此消沉,也不要离经叛道,或许你可以试试看,替他做些什么,让他九泉之下可以安心的。”
“原来如此。”
无灵此时听她说母亲的一往情深,不仅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感动和共鸣,反而还更加佐证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难怪虽然唐止说爹爹曾把无涯令的约束取消了,母亲却仍然为了无涯令机关算尽,是因为她后来“去了爹爹去过的每个地方,见过了他的每个朋友”,爹爹的取消是仁义,而母亲想要再拿回这个权利,合乎道理。
无灵觉得心凉,可她看姐姐好像还挺迷信母亲的,一讲起这些往事,好像她亲眼目睹过一样。可见从小的耳濡目染多么重要,无灵想,要是母亲也愿意亲近她,从小给她灌输这一套一往情深的说辞,今时今日她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相信母亲的。
可惜母亲没有。
这些年来,母亲倒是真的……不太喜欢她。
也是啊,追逐利益之下的产物,怎么还能觊觎平常百姓家的母女恩慈。
无灵受的刺激也多了,连这种让人伤心刻骨的发现,她都能淡然接受。无灵下意识去摸酒盏,刚伸出手就挨了无容的一下子,只好讪讪伸回手。
无容将茶盘往前推了推:“喝点茶解酒。”
无灵哂道:“本来也没醉,有何可解的?”
“罢了,你别再一味借酒消愁,娘若知道,恐怕不会让你好看。”
“娘什么时候让我好看过?”无灵想了想,道,“其实那个时候她不必将我生下来的,也免得这么多年来,她看着我添堵。”
无容黛眉微蹙着喝止:“灵儿,你说什么糊涂话?”&/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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