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后来想想,她这一生啊,几乎每一次遇险的时候,都是唐止真心救她。
唯有一次,在羲和巷的世味茶馆落了难,明明是穆远川设的计,可她偏偏中招又动心,这一动心,便蹉跎一生。
中箭的时候她想,算了,算了,就这样过去吧,闭眼也是一生。
可是没那么容易。
箭在耳畔呼啸而过,无灵闭着眼睛,听见风簌簌吹过的声音、箭被打落的声音、人群摩耸的声音,听到……唐止的声音。
睁开眼睛,便见一身银衣素裹,那人就在眼前,满身都是肃杀的意气,以毫不留情的辛辣手段,将箭击落、回转、丢入敌人心脏。唐止远比无灵无情,比狠他胜过言彧,比准头胜过弓箭手,比速度他几如疾风,而且,他要别人的命。
言彧冷冷看着唐止,若单打独斗时遇上这样的敌手,他心悦诚服,可此刻他有必须要赢的苦衷,即使做小人,他也要赢。眼看弓箭手死了大半,言彧叫停,默许留给唐止一个救人的空间。
言彧居高临下道:“唐公子,醉风引这个毒,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无灵咬牙道:“不要听他说话,我们快走。”
言彧笑道:“郁姑娘今日若敢走,郁无容中的毒,恐怕就没办法解开了。”
唐止一顿:“你给她种了醉风引?”
言彧道:“比起她父亲的所作所为,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无灵又恨又气又疼,好在有唐止给她撑腰,她反而不像刚才那样气血上涌,而是可以冷静地判断当前局势。无灵不禁冷笑道:“你敢给她下毒,如何同我娘交代?”无灵给唐止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别紧张,他不敢的”。
言彧却意味深长地同唐止笑:“你觉得呢?”
唐止神情冷漠,一动不动地看着言彧。
无灵看看唐止,又看看言彧,忽然意识到言彧这微笑中的底气——他根本不怕如何向北辰盈交代。北辰盈恐怕原本就是知道的。无灵心内隐隐发凉,倘若是这样,就意味着母亲过往的那些残忍和冷酷都有了具象:她养大的是唐沐的亲妹妹啊,纵使无容多么无辜,她如何能放得下?
再看看唐止冷淡的表情,无灵内心长满荒草。
言彧微笑着看着两个人,很满意地看到了他想要的表情,笑意于是愈深。他不急,也不催,就那么微微笑着等着唐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唐止才开了口:“如果我非走不可呢?”
言彧笑道:“郁姑娘知道的太多了,又太聪明,她这一走,我很难办。有些事情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地压制的,可是现在恐怕……要用些不太舒服的手段。”
无灵悄悄咽了口水,有些不安,她不确定在姐姐和她之间,唐止会选择护谁周全。
唐止没让她紧张太久,很快道:“她们两个,我用无涯令换。”
言彧有些难以置信:“你舍得?”
唐止直视言彧,淡然且坦荡:“你若想要无涯令,就立刻放开我们,回去和你的主子商量,给郁无容解毒,我去念顷提亲,奉上无涯令。”唐止总算转脸看着无灵,眼神中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我们两个有婚约的。”
无灵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提亲”是提她的亲。无灵本能想反驳,可是此时此刻情形危急,她明白首先配合唐止才是上策,只愣了一瞬,便点头答应,与唐止并肩看着言彧。
就那片刻,唐止和言彧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两个人只有目光的交流,四下里一片安静,他们两个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地达成了约定。
言彧微笑着退后,并带着弓箭手一起扯开,礼貌客气地请唐止和无灵离开。
出了言府,无灵方才拼命提着的一口气立刻绷不住,虚弱无力地栽倒在唐止身上。她能感受到唐止周身的冷淡紧绷,从方才的谈话开始,一直到抱着她回了客栈,唐止都是如一的紧绷,丝毫也不放松。
无灵躺在床上,等客栈小二请来的大夫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吃了些东西恢复元气,才虚弱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因为裴菂儿没你这么糊涂。”唐止临窗站着,没什么好气。
无灵“噢”了一声,她想也是,裴菂儿怎么瞒得过唐止。于是又问:“他们诋毁我爹爹,说我爹爹用无涯令给人种蛊,以此来控制好端端的人给他做傀儡。我从没听人说过爹爹半句不是,为何他们要这么说?”
唐止语气冷淡:“用无涯令施毒的人,是我父亲。他们两个都是无涯令的主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灵倒吸了一口冷气,呢喃道:“难怪他们说无涯令主……那你呢,你也是如此控制别人的吗?现在你真的要将无涯令交给他?那是无涯令啊,你怎么能用无涯令和他换!”
唐止哂道:“难道用你换?真这么大义凛然,刚才为什么不说让我把你留下?”
无灵瞠目结舌:这人怎么这么刻薄?
唐止回过头来,冷笑着看她:“既然不想,就别事后假惺惺,你跟我还有什么可装的。”
“我不过就一条命,大不了就是个死而已,你有两全之策我谢天谢地,没有我也认。可我一条命凭什么值得用无涯令去换?”
唐止从没像此刻一样不耐烦同她讲话,可有些话此时不讲,她会一直自大。
唐止于是道:“郁无灵,你是圣母吗?你若想做圣母,就去九泉之下跟师父说一声,从此我也甩了你这个担子,我们两个都心净。”
无灵不平:“我从没叫你背负我这个担子!”
“是啊,是啊,你多擅长得了便宜还卖乖啊。郁无灵,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冒险都有退路,觉得永远有人能恰到好处的救你?你以为你凭仗的是什么?咫尺楼的人脉,还是北辰家的权势?说到底,这都不是你的。如果妨碍了他们的好处,断了他们的生路,你觉得还会有人在乎和你的那一点骨肉血脉吗?你吃的苦头也不少了,前面每一次虽然侥幸逃过,并不意味着从此你一世无忧,你现在自以为是的周全,不过是因为我在护着你。郁无灵,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始终如一地包容你,包括我。”
无灵没有被这样劈头盖脸的话吓住,她努力让语气像唐止一样冷冽:“我当然知道,你公子唐止是谁啊,机关算尽,利益为上,此时此刻你处处帮我,不就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吗?就是因为我反抗、不甘、孤勇,因为我心中有恨身有软肋,所以你才能拿住我。念顷岛上出了一个有反骨的人,你若不用好我这样一个人,怎么从中击溃念顷岛,怎么赢我母亲?”
唐止微微偏了头,冷冽中添了一丝意想不到的笑。他看着无灵,好看的桃花眼轻轻开合,低声笑道:“不错。”
无灵长吁一口气,有些无奈,有些悲凉,有更多的笃定:“去念顷岛提亲,好像是你不得不走的一步棋,好像你成全了我爹爹的遗愿,向我母亲低头,交出自己的权力,可实际上,这都是你算计好的,连我的态度你都算计好了,你算好我对母亲有疑心,不会阻拦你。”
唐止轻轻一笑:“无灵,你将我神化了。我确实是无奈之举,当时情形,确实没有两全之策。”
“为何?”
“我又不是圣人。”唐止很坦诚。
无灵一愣:“可你是公子唐止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怎么会打无准备之仗?”
“你给我时间准备了吗?是我想打的吗?”
“可你是唐止……”
“那又怎样?我就不能犯错、不能束手无策吗?”
无灵沉吟了片刻,正色道:“是。你是大侠,你背负着大家的希望,就应该救苍生。你的确一次又一次救我于水火,我感激你,可我不会像你这么做,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将对手的性命视为草芥。唐止,你精明世故,草菅人命,只要达到目的,从来不在乎使什么手段,你也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问题。你一向喜欢袖手旁观,非要等别人头破血流了,等有人数次求你,你才肯不情不愿地飘飘然登场做个来迟的英雄。有时候我试图从你身上看到爹爹的影子,可是我很失望,我怕爹爹也像你一样,空有一身名声在外,实际却刻薄又冷漠。”&/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