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习惯似的指挥人下放绳子和浮囊,将那被水浸透了的人捞上来,仔细瞧瞧,才惊讶道:“大哥,怎么是你?其他人呢?”
那沉水之人正是北辰府的大公子北辰祎,外出云游多年,不期在此处遇上了。
北辰祎身形瘦削,面容惨白,咳出了几口水,才缓缓道:“我一人驾船出海的。”
言彧闻言,赶快叫人唤那些还在水中寻人的小厮们上来,又张罗丫鬟去烧水煮汤,给北辰少爷准备着。无灵十分担忧北辰祎的情况,也无暇多问了,叫唐止赶快帮他号脉瞧瞧有无损碍,确保他身体上无碍了,才放心叫他去泡澡驱寒。
北辰祎沐浴的时候,无灵把唐止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你可知我大哥打哪儿来?”
“打来处来呗。”唐止一笑。
无灵道:“肯定是你从中捣鬼,他才恰好出现在这片海域,又特地撞上言彧的船。”
唐止一条眉毛高高扬起:“合着所有的巧合都成我蓄意安排了?我神通广大?我神仙?”
“别瞒我,你肯定知道。”
唐止笑道:“嗯,是知道一点。你被言彧抓住的时候,他就在言家。”
无灵惊讶,警觉地回头看看左右,才又将声音压低:“原来是他,原来我在言家看到的那辆马车里面是他!可他分明在言家,却不救我,也没同我们一起出发,反倒是今日用这种方式登上我们的船!”她想起头一次被瓮中捉鳖的时候,言彧一招一式都掐着她的武功路数来,定是有人早将念顷的功夫告诉了他。
而那人……
无灵凛了一凛,母亲谋算着大荒,姐姐握着无涯令,北辰悠守着秘密,现在就连北辰祎也不能尽信,她这一生究竟是投胎到了什么好人家?
唐止道:“我早就同你讲了,血脉之亲又怎样?你只要敢妨碍他们的利益,试试看他们当不当你是自己人咯。”
无灵咬牙:“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叫他们白白当傻子耍了!”
“不白白还能怎样?”唐止说得轻巧。
“我要为穆远川讨回公道。”
唐止笑道:“这句话你反反复复地说了多少遍了,可是时至今日,除了惹麻烦,你还做了什么能为他讨回公道的?”
无灵正视他,认真道:“我惹过的所有麻烦、吃过的所有苦头,终有一日,都会成为我翻盘的所有佐证。你现在可以尽管说风凉话,我不会为了证明给你看而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也不会因你嘲我惧母就硬要争一口气和她对着干。我首先是我母亲的女儿,出于公道我质疑她,可我不会伤害她,你也不要想煽动我的情绪让我和母亲反目。”
唐止笑道:“你太紧张了,又怕你母亲伤害世人,又怕世人害你母亲,你谁都怀疑,谁也不信。”
无灵坦白:“是,到今天为止,我谁也不敢相信。”
“可你……多少更信我一些。”唐止笑嘻嘻地衡量那个“更”的尺度,胸有成竹总归是更。
无灵也点头:“只是某些方面,我们利益一致。我不是信你,我信你的逐利之心。”
当想到今日种种大抵都是冤冤相报的后果时,无灵那个以牙还牙的“讨回公道”便改旗易帜,事到如今,她所追求的公道就如唐止之前所说,所有的事情到此为止,所有的谋算也最好停止,往事已经不可追,她必须得保护好穆远川身后的希望。
唐止见她神情坦然坚定,嘻嘻一笑,不再多说。
两人回到舱内,便见有小厮正寻无灵,说是北辰少爷已经盥洗好了,邀她一见。无容声音轻轻:“可有叫我?”小厮道:“没有。”无灵嗤地一笑,小声说了句“自作多情”,又恰恰好能让舱内几个人都听见。无容无奈叹了口气,姐妹两个如此冷战,她又搞不定无灵,看来等会儿得私底下去找大哥帮帮忙。
无灵进了北辰祎的房间,先用余光觑了觑,打量他衣着整洁了才进去:“何事?”
北辰祎道:“二丫头,你厉害得很啊。”
无灵道:“兴师问罪就不必了,留着回了岛上和母亲一起发作吧。”
北辰祎轻哼一声:“你以为你做了什么好事,可以如此潇洒?”
“你又做了什么好事,打量我不知道?”
北辰祎面色严肃,丝毫不苟言笑,定定看着无灵:“你这十六年来,除了自以为是,什么都没学会。”
“那你呢?蝇营狗苟,蛇鼠一窝,你学得好多。”无灵毫不示弱地回击。
北辰祎几乎是算定了她这反应般的神色了然,一手握着两只核桃如掌中乾坤,他既慢且威严道:“目无兄长,口不择言,此乃一;捕风捉影,妄下论断,此乃二;不听劝告,自作主张,坏了大局,此乃三。你认不认?”
无灵道:“你给我扣好大的帽子!动辄数一二三,罪名给我扣得牢牢的,你们行事作风全背着我,还说我捕风捉影?我若不捕风捉影,至今还被玩弄在股掌之中。你们就想我当个无脑的傻子,只要不碍着你们的事情,我只管吃喝玩乐就是了。好啊,我也想只管吃喝玩乐啊,那你们就压根不要拿我当棋子,不要让我顶着北辰家的背景去咫尺楼担责任。最后算计被你们占全了,当棋子的不能有一点脑子?你自称兄长,可你当我是妹妹了吗?”
“你想的太容易了。”北辰祎不疾不徐,只是严肃,“你父亲姓郁,母亲姓北辰,生在这样的家庭,本来该背负什么样的担子,你有没有想过?姑姑将你保护到十五岁,你目中无人的长到十五岁,你可知道你高枕无忧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干什么?”
“难道我不想知道吗?可是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生怕我知道,从小我只有见天地见自己,见不到你们心里的小九九。”
如果对面是唐止的话,一定有百般冷嘲热讽的语气来对付无灵,可北辰祎始终面色不改,没有动怒,也没有奚落,当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
“事实上,十五岁一过,姑姑就将咫尺楼诸事交给了你,你若想为家里分担,早在咫尺楼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可你做了什么?被一个真正当你是棋子的人迷得晕头转向,迷得忘了你本来的身份,如今站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去咫尺楼担责任?因为这就是你该背负的担子,就像无容、就像我一样,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咫尺楼你撂挑子不干,转头又说我们瞒着你,又是什么道理?”
无灵气血涌上头,觉得最近诸事不利,跟唐止那样插科打诨的说不过,连北辰祎这样讲道理的也说不过?究竟是她口才不行了,还是她……真的不太有道理?又想,这不行啊,怎么谁来质问的时候,她都要动摇一番?
无灵内心挣扎,表面还是半步不退:“大哥,既然你同我讲道理,那我也同你讲一讲。从小到大我是怎么过的你很清楚,说我不负责任也好,没心没肺也罢,可我能如何?跟在母亲身边见人见世面的是谁?事事相商日夜相随的是谁?学诗文学道理的是谁?都是郁无容,只有郁无容。那些时候我在干什么?在日复一日地学武功!我要想见世面,我要想学诗词文章,只能自己看书,没日没夜的,多少年我白日里练武功,到晚上躲进书洞看典籍文章,与我相伴的,除了几个亦师亦友的师兄姐,就是山河大海,日月星辰。我倒是想像你们一样,可我如何像你们一样?”
北辰祎眼睛微微地收紧,声音降了半分:“你究竟是含了怨气。你怨世道不公?还是命运凄苦?”
“我什么都不怨,只求个公平。既然从前不关心我想要什么,那么现在也不必告诉我该做什么。”无灵想清楚了,反而熄了一腔无名火,可以不卑不亢好好说话。
北辰祎道:“你太任性了。我们家的人,没有任性的资本。”
“本来没有,现在我想挣一挣。”无灵笑得有些疲惫,“刚才你说,我被一个真正当我是棋子的人迷得晕头转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多厉害啊,人虽不在,却什么都知道。
北辰祎不语,抬眼看着无灵,等她下文。
无灵问:“你们什么都知道,却任由我入他圈套?”
北辰祎道:“这一课你始终要学。”
“看我入圈套时不拦,看我一颗心扑上去时不语,却在我深陷其中之后杀了他,这就是你们自以为的心里有数?”
北辰祎顿了顿,道:“这件事不该由我说明,等回家吧,姑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无灵自嘲似的笑了笑。为了这个所谓的交代,她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船舱内两人相对,屋内一缕雾缭绕,飘飘荡荡向窗外而去。
不到数里的地方,念顷岛就在前方。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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