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船的时候,无灵和唐止相对坐在船内厢里,发现对方都在不自觉的紧张。
太罕见了。
无灵从没见过唐止像今天这样心猿意马,他甚至无心掩饰,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床沿,手指尖急促又无规律地轻轻敲点。
无灵笑道:“你比我还紧张。”
唐止惯性嘻嘻笑道:“要见岳母,当然紧张。”
无灵嗤了一声:“她很聪明的,你休想以这副油腔滑调的样子瞒天过海。”
“知道。”所以紧张。
才调侃了唐止几句,无灵也紧张起来,嘴唇很快发干,喉咙也有些收紧。面对着破天荒紧张到手指尖上的唐止,无灵更是紧张到天上去了。
整个房间陷入安静,几乎能听到心跳到狂躁的“扑通扑通”的声音。
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听到北辰祎毫无波澜的一声“下船”,无灵才无意识地抓了抓衣摆,干涩道:“走吧。”
唐止起身,微微一笑,握住了无灵的手臂。
无灵茫然看着他,竟无端生出一份心安来,觉得可以放心将荣辱好坏全交于他,觉得他好像就是勇气本身。无灵眼神渐渐生出亮光,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出去。
甲板上众人早已站成两排,见唐止和无灵走了出来,便自动往后让步,给他们二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无灵此前一直坐在舱内,不必想也知道,凭这一船人,母亲一定会候在码头上,声势阵仗比上回只会大不会小,因此无灵始终没勇气站在甲板上先被岛上众人审视一遍。而无容是不怕的,她早在堪堪能看到一抹小岛的时候就抑制不住激动地站在甲板上远眺,船一靠岸,无容便眼泪汪汪地投向北辰盈的怀抱了。
眼瞅着前面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母女情深义重的场面,无灵眉毛突突地跳,反手也握住了唐止的手臂。
唐止低声感叹:“你家这么大规模?”
“专为候您大驾。”
唐止眉毛冷不丁跳了一跳,扶着无灵下船。
码头上人群泱泱,初时言彧陪着无容下船时,众人还忍不住激动的低声交头接耳,说些“闲相很与大小姐般配”、“一对璧人”之类的小话;到见着唐止扶无灵下船之时,大家忽然噤声,俱瞠目结舌地保持肃静,肃静地看着这个传闻中的大荒第一公子。
北辰盈正握着无容的手,站在她身后的,是赤橙黄绿青蓝六位明卫,六位站得齐齐整整,无一人多言。
看到唐止出现,北辰盈略一低头沉吟,轻轻拍了两下无容的手背,便放手往前迎去。
无灵明显感受到唐止的紧张,握着她手臂的手渐渐收紧,无灵很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率先开口:“娘,。”
北辰盈深深望着唐止,喉咙微微耸动,许久才开口:“阿止,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北辰盈伸出手,却有些怯怯的,生怕唐止会躲开,她也不敢再往前,刚说出第一句话,眼泪便簌地落了下来,“我找了你十六年,十六年我都找不到你。”
北辰盈很委屈,明明已经是叱咤风云的当家主母了,可委屈起来像是个失了心爱娃娃的小女孩一样,手足无措,惶恐不安。
唐止大恸,“扑通”一声在北辰盈面前跪下,头深深低下,声音也闷闷的:“我没勇气见您。”
北辰盈一向端庄,此时却不顾形象,抽噎道:“我忐忑了好多年,很多年里我都想问问你,是不是我对唐沐太无情,你恼了我了,因此十六年不肯见我。可我又不敢,我怕你当真因此恼我,我……我也无法回溯了……”
唐止忙道:“我从未恼过您。”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北辰盈低声抽泣。
唐止头低地更深了,声音也更低沉:“这件事情全是我的过错。那时我日夜跟随师父,却还是……还是没有防备。师父救了我们,可我的同胞亲人却如此待他,我除了愧疚还是愧疚,我想您一定恨死我了。当一个人有如此深的愧疚之后,是不用有任何指责,就会生出不敢见人的怯懦的,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我自私、怯懦、软弱,一切不好的品行都出现在我的身上,这样千疮百孔的一个人,有何颜面见您呢。”
无灵站在他们两个旁边,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这是那个机关算尽事事精明的唐止?是那个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强词夺理的唐止?
那……那个……是她一身贵气从不低头的母亲?
无灵汗毛倒竖,悄悄转头看着众人,见他们都远远儿站在码头上,看倒是看得清楚,听应是听不见的。无灵有点心虚地揉揉头发,不知道是该挪到众人身边去,还是继续杵在这儿看着。
北辰盈却毫不在意身后有那么多人注视,她低下身去靠近唐止,哽咽道:“我和你一样,阿止,在悔恨和愧疚中煎熬,又在仇恨和释怀中两难。不报仇,我对不起他,可是因为报仇而失去你,我也对不起他……”
唐止道:“师娘,全是我的错。”
为这一声师娘,北辰盈等得太久了,她忽然间泣不成声,捂着脸默默地哭。唐止不忍见她如此伤心,又不敢僭越,只好双手将手帕递出,宽慰道:“我今日负荆请罪而来,以后再也不敢让您伤心了。”
无灵叹为观止,心想:“在船上还疑心我娘呢,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声泪俱下的?”
北辰盈拉起唐止,想找回童年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般,欢喜又雀跃得不知所措。她拉着唐止的衣袖晃了两下,仿佛忽然才想起自己主母的身份,改成拍拍唐止的肩膀,推着他往人群中走去。
无灵首先一言不发地让路,众人见状,也纷纷闪避出一条路来,跟着北辰盈和唐止两个人往无弦居去。
蓝施目视着他们去后,赶快吩咐码头上的人如何安顿来客,交代完事情,才紧走了几步跟上无灵。无灵正一脸煞白地直愣愣地跟在队伍后面,看到蓝施姑姑,竟比看到北辰盈还觉得亲,嘴巴一扁,这几个月的委屈都涌上心头。
蓝施握着无灵的手,小声道:“知道你在外面受苦了,别怕,不会为难你的。”
无灵点点头,委屈道:“也不知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蓝施道:“耐心,自然有你知道的时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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