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至无弦居,言彧、唐止两个居客座首位,北辰祎和无容无灵姊妹两个往后坐去,六明卫立在北辰盈两旁。北辰盈很高兴,只略略坐着贵妃榻的边,不停地张罗蓝施并几个小丫鬟们上些美酒佳肴,还特意挑出一些杯盏配不同的酒,分别放在不同人的桌上。
人来人往之间,无灵往唐止那边瞅了一眼,见他果真很吃这一套,被杯盏美酒吸引注意,还同北辰盈交流喝酒的感想。无灵很无奈,又瞅了瞅对面的无容和北辰祎,他们两个也在说些什么,只有对角坐的言彧看到了她,用一种急促又温柔的眼神催促她,别忘了约定。
无灵叹了口气,低头想想,就捏着酒盏晃悠到唐止身边去了。唐止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无灵却不肯领会,径直上前搭着唐止的肩膀,生涩道:“娘,唐止哥此番……是来提亲的。”
只听厅中突兀的碎瓷声响,无容愣愣地远看着,手中瓷杯落在地上。言彧俯身将碎瓷一片片拾起来。
无弦居内忽然鸦雀无声。
唐止原本想将此事缓一缓再说,见无灵先开了口,只好配合她。唐止握住无灵搭在他肩上的手,诚恳又愧疚道:“师娘,我来迟了。”
北辰盈反应倒是平静:“你们两个本就有婚约,只是当时定的仓促,我原想……倘若你不愿意,此事便再不提了。”
唐止道:“我愿意。余生能同她一起,我很高兴。”他微微笑着看无灵,无灵也恰到好处地回了一个“感动”的笑。
言彧及时捧场道:“二姑娘英姿飒爽,足智多谋,自然只有唐公子与之般配。”
北辰盈笑了笑,看着无灵问:“灵儿,你怎么说?”
无灵道:“这么大的便宜被我捡着,自然高兴。”
“是吗?这么快就变心了?”北辰盈轻飘飘应了句,像看小女孩玩笑似的看着她。
无灵一凛,心里抽抽疼了一下,忽然感受到唐止用力握住她的手,恍惚间听到唐止笑道:“很费了我一番心思才让她回心转意。”无灵这才反应过来,赶快配合着含笑推了唐止一下。
这一来一回的举动,在无容看来都无比刺眼,她实在不愿见,却又师出无名,只好强撑着精神旁观。所幸席间她并非唯一一个不愿见的,北辰盈身后一排六个人各个都将难以接受写在了脸上。
北辰盈一双眼睛深深盯着无灵,语气悠悠:“你这一趟出岛,别的也就倒罢了,主意是真长了不少。若说此事,原本也是旧日的约定,如今你们两个情投意合,我做母亲的自然也放心许多。只是……嫁娶乃人生大事,非一朝一夕脑子一热便冲动行事的。”
唐止笑道:“我虽没经验,多少也知道平常百姓提亲都要拿彩礼,可惜我这半生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唯一配得上给灵儿做嫁妆的,恐怕只一个无涯令了。”他说的不疾不徐,可“无涯令”三字一出口,席间氛围陡变,明面上自然还维持着言笑晏晏,可每个人都禁不住提了口气,唐止继续道,“不知做彩礼,份足不足?”
北辰盈喝了口茶,道:“她一个小孩子,哪担待得起。”
唐止笑道:“我心里有她,便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愿意给她捞去,更何况这些身外物。”
北辰盈笑道:“这丫头撞了大运,能得你这般真心诚意对待。”
唐止诚恳道:“只求师娘垂怜。”
北辰盈笑意愈深,只是还未开口,就听见厅外有女子尖声叫道:“你不许娶她!不许娶她!北辰盈戕害丈夫,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谋的就是你手中那个无涯令,你不能中她的计!”
厅中众人倏然变色,纷纷看向北辰盈。
北辰盈端得是好气度,似笑非笑地在贵妃榻上稳稳坐着,朝黄隐看了一眼,黄隐会意,立刻掷出几枚银针,厅中几个武学高手纷纷想拦,可这几根银针出乎意料又行动迅疾,直射出厅门外,却听金玉相击之声,几根银针被一柄玉箫击落。
众人这才定睛去瞧厅外何人。
只见两个窈窕女子立于厅外,拿玉箫的那个一袭紫衣飘飘欲仙,年纪虽长,气质却活泼年轻,眉眼间竟是风情,另一个咆哮叫嚣的姑娘虽然轻纱遮面,却邈邈天仙之韵,二人同立,竟不似人间凡俗,唯有仙人才有此好颜色。
七姬和沐后。
无灵听说过沐后很多次,也将她翻来覆去地揣摩过很多遍,此时此刻见到,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那一瞬间,无灵竟忽然明白了穆远川的情意。
世间人和沐后相比,实在差得远了。
唐止面色极冷,低声问无灵:“她们怎么来的念顷?”无灵小声得意道:“撞船不过是个障眼法。”唐止冷笑道:“你好得很。”
席间或有认识她们两个的,或有不认识的,俱是一般震惊。还是北辰盈先反应过来,看到七姬在侧,便止了黄隐再次行动,先笑道:“七姐,别来无恙。”
七姬道:“我倒是无恙,不如问问我旁边这位,有恙无恙?”
这画面很美,可局面实在不太好看,除了两个很会做面子功夫的年长女性外,就只有言彧一个人置身事外的轻松,其余人几乎各有心事,且心事之重,无不写在脸上。
只听北辰盈朗声笑道:“我的确很想问问唐姑娘,难道旧事全然忘了,竟还敢登我念顷岛?”
她声音很温柔,可这温柔足够让唐沐浑身战栗,不自觉地慢慢躲到七姬身后。
七姬道:“说来话长,夫人可否请他们退下,让我们进去喝口茶,再慢慢说?”
“七姐久不理我念顷岛的事,今日登门,我求之不得,至于另一位,我想她未必敢进来吧。”北辰盈很会笑,笑得好像旧日仇恨不值一提般。
七姬也不管唐沐,径自先进了厅内,笑道:“我年轻的时候累得很,到这会儿原该不理世事自由散漫的,只是同几个年轻的小辈有些渊源,见他们困于旧事不得开解,我便忍不住多管闲事,想与大家宽解宽解。此事正也好反也好,各人有各人的分解,唐姑娘也想为自己分辩几句,我看大家不如听听。”
北辰盈正色道:“七姐既然开口,我不能不依。只是有句话我说在前面,我本非良善之人,若不是守着对郁珩的承诺,便是杀唐沐八百次我也不会释怀。此一则倒也罢了,二则我辛苦养大两个孩子,实在不愿意让她们陷到是非里。七姐,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
七姬笑道:“倘若她们已经深陷其中,深受其害了呢?”
“我念顷岛避世而居,若想平安一生,倒不是什么难事。”北辰盈言笑间仿佛将天下大势捏在手里,轻易便可拨拂而去。
无灵起初还有些踌躇,默默站在一旁看七姬同北辰盈对答,只是越听越鼓起勇气,站出来劝道:“母亲,七姬夫人远道而来,且有事情相告,女儿实在好奇,很想一探究竟。”她向来倔强,不说也就罢了,既然此刻敢站出来,非一站到底不可。
北辰盈很知道无灵的脾气,只好一笑:“你想知道什么?”
无灵沉默片刻,才干涩道:“我想知道……爹爹究竟因何而死?”
座中谁也想不到她能此时此刻,以质疑和独立的姿态问出这句话。但是除了她,恐怕谁也不敢有此一问了。大家纷纷支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件旧事后面还有何隐情。
无容面色惨白,直勾勾地瞪着唐沐,一字一句道:“因为唐沐。”
唐沐一惊,这才看到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郁无容,嗓子一紧,道:“你可知我是谁?”
无容冷笑道:“你杀我父亲,离间母亲,算计我妹妹。你还以为你是谁?”
唐沐急道:“我是你嫡亲的姐姐!”
无容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你能就凭血缘关系便能颠倒是非黑白,叫我倒戈相向吗?那你恐怕打错了算盘!”
无灵实未料到无容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也未料到她明知身世,还如此笃信母亲。无灵偷偷瞥一眼唐止,他从见到唐沐的那一刻起,就始终保持着一副冷漠排斥的神情,竟和无容如出一辙。
唐沐恨道:“北辰盈才是颠倒黑白的那个人!她害了我这么多年!今日我倒要说出来,让大家看看她的险恶用心!”唐沐躲在七姬身后,生怕北辰盈一声令下,又叫人把她抓了去关着。
北辰盈安然坐在贵妃榻上,表情高贵又威严:“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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