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低呼道:“甘北,你怎么成这样了!”
北辰盈道:“被宋宫的暗卫所伤。甘北和阿五是好样的,可惜寡不敌众,难免负伤。”
无灵走到阿五面前,将他胳膊腿儿都捏了捏,确认没缺胳膊少腿的,才关切道:“你呢,你怎么样?”
阿五道:“姑娘别担心,我受的内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无灵又问:“你们从那之后……就一直在念顷岛上吗?”
阿五道:“嗯。是咫尺楼的兄弟来得及时,才解了我们的围。”
“花朝呢?”
阿五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我没护好她。”
无灵一愣,又看向北辰盈,想寻个答案:“花朝如何?”
北辰盈道:“没救回来。”
无灵嘴巴干哑地张了张,喃喃道:“我连她一面都没见着……”这场面混乱,一茬又一茬意想不到的情况横生,无灵甚至来不及为花朝伤心,她一步步退回座位上,脑子飞速转着。
唐止握住无灵的胳膊,沉静道:“先把事情搞清楚。”他得替她守着主心骨。
北辰盈道:“甘北,请你告诉大家,唐沐都对你的主子做了什么。”
甘北又是一声沉闷低吼,两只眼睛透着殷红的底色,像盯准猎物的狮子一样狠狠盯着唐沐,嘶吼道:“我家少爷一直将姑娘敬为长姐,姑娘想入皇宫,想夺后位,想将天下握于掌中,我家少爷那么一个高山晶莹雪般的人物,为了出山入世,被俗世羁绊。凡是姑娘想要的,我家少爷没有不给的。你只不过在他孤零零的少年时候恰好出现,以一个如姐如母的形象填补他亲情上的空白,少爷感激姑娘,为他感激的人,他愿意赴汤蹈火也不说什么的。可是你恐怕我家少爷哪天对你不忠了无法牵制,居然偷偷往他食物里下醉风引!那醉风引是什么毒物?我家少爷当然知道,尽管知道,他还是吃了,只为了当年对你的承诺,只为了让你放心!他那样的身体,你也下得去手!你惯会装可怜,跟少爷说你身世多么凄惨,郁夫人多么蛇蝎心肠,可是你贪得无厌,明明只要你肯从后位上下来,少爷就能保你平安,你却什么都想要,你要王权也要性命,唯独不要脸!”
唐沐眼中含泪,声音凄凄:“是他不听我的话,是他被郁家的那个小丫头玩弄于鼓掌之中,是他想要反我的。”
甘北恨道:“我家少爷从不是那般背信弃义的人!反倒是你,自私又冷血,只知索取,却从未体谅过我家少爷!”甘北转动轮椅,极力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等面目显得没那么有碍观瞻了,他才转向无灵,“郁姑娘,我家少爷一开始的确是蓄意接近你,可后来少爷的情意都是真的。以前少爷不肯让我说,今天我无论如何也得还他个清白了。郁姑娘,少爷从来没有变心,他一直记挂着姑娘,偷偷打听姑娘的动静,只敢在暗处看,不敢在明处说,因为少爷知道自己命数不长,生恐耽误你,又不想让你牵扯进旧时的恩怨里面来。那时候他只能自己把苦全咽了,为了不伤害你而违逆沐后,才到了这一步啊……”
无灵心口很疼,得用力把指甲嵌入掌心的肉中,才能撑住不去按压心口。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冷静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无容看了看甘北,叹气道:“他说的是。在咫尺楼的时候,我见过穆公子。”
言彧忽然有些醋意地瞧着无容。
无容道:“起初我不信他,我以为他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是甘北抱不平,说了真相。穆公子身上的醉风引,是那次落梅宴之后种下的。他不按沐后下达的指令去控制你,反而放你回了念顷,沐后知道你对他念念不忘,也曾逼他继续打你的主意,他始终不肯,遭了疑妒,被种下的醉风引。”无容说起这一段事,只觉得字句都难开口,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诛心。
甘北早就落得满面横泪,一边大声哽咽,一边胡乱用衣袖抹泪,恨不能放声替穆远川一哭。
无灵眼睛红煞,盯住了唐沐,咬牙道:“你派人杀他?”
唐沐被她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忙摆手:“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杀他呢?我只剩下他了啊!我若杀了他,谁来保我的命?”
甘北哀嚎道:“蛇蝎妇人!少爷宁死都为你谋后路,你却只顾得自己!我家少爷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遇上了你啊!要是早一点遇到郁姑娘,要是来冰域的那个是郁姑娘,也不会被害成这样啊。少爷啊,你怎么这么惨啊!”
“甘北,别说了。”唐止察觉到无灵几乎在崩溃的边缘,赶快喝止甘北,又慢慢从腰间小囊中摸出了一块令牌,拎在手里给大家看过了,才转向唐沐,声音冷淡,“这块令牌,宋宫里每个刺客都有。眼熟吗?”
唐沐定睛一看,赫然便是宋宫里暗卫的令牌。她立马喝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从没叫人杀他,我只叫人……我只是给他个教训,我没让人杀他!”
“可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袖手旁观吧。”唐止语气悠悠,“招招狠下杀手,无论你要杀谁,都无异于杀他。”
无灵咳出一口血来,她没将这一口血放在心上,不过用袖子将血一抹,仰头看着屋顶,嘴巴颤抖地张着,有话要说,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迟迟说不出话。
北辰盈一直笃定的神情也有些变,面色沉了许多,关切地看着无灵,她一颗心也随着无灵起落,虽然极力克制,但仍有迹可循。蓝施见无灵咳血的那一刻便揪了心,赶快取出随身的丸药给她递过去。无灵摇摇头,她是真的心血灰败,灰败到连药都放不进眼中。蓝施心急如焚,看看北辰盈,又看看无灵,将手中帕子绞成了一团,
无灵哑声道:“我曾对自己发誓,无论是谁害他至此,我都要那人尝尝失去所爱之人的滋味。可是唐沐……你只爱自己。”她忽然体谅母亲为什么把唐沐关起来折磨了那么久都不肯杀她,到这种时候,杀她反而是成全她,事到如今,只有折磨。可唐沐已经受了那么久的折磨,皮肉之痛受过,登高跌重过,得到过也全失去了,到如今,还有什么能折磨她?
无灵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心中的恨意全集中到拳头上,她眼睛红得很了,攥紧拳头在小几上砸了一下,将震起的杯盖迅速弹出,直向唐沐的喉咙击过去。
唐沐大惊,慌得甚至还未躲到七姬身后,那杯盖便被七姬轻轻一挥,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七姬语重心长道:“丫头,此刻你若杀了她,很多事情就是个死无对证,你想知道的也解不了了。”
无灵的声音从喉咙中厮磨出来:“说得这样清楚了,已经这么清楚了!”
七姬道:“不算清楚。穆远川的事和你爹爹的事并不那么相干,即使十几年后她懂得用醉风引害人,这也并不能说明十几年前她就明白。还有言家的事情,也没个交代。”
七姬算是想要个交代的人里看得最明白的,如今的风云诡谲与她全无关系,穆远川的下场她也没那么关心,甘北的出场完全将无灵的焦点转移,可并不能转移她的焦点。
自然北辰盈也明白这一点,没指望能一叶障目,也做好了一一分辨的准备:“七姐,如你所知,我和言朔确实有过婚约,后来嫁给郁珩的确也是为了无涯令。每个人都会犯错,可是都会有一天幡然悔悟,想要好好过。我和郁珩相处越久,越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无涯令在他手中形同虚设,他从没用过权力,全是一步一步凭自己的本事走过来的。我也知道唐璟和郁珩自下山之后便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唐璟做的一切,郁珩都只有奋力弥补的份儿。是越来越了解他之后,我才真心嫁他。”
北辰盈轻轻叹了口气,手中攥着茶盏,微微颤抖着喝了一口。旧事她不想提,若非此刻众人咄咄要她一个解释,这些话她如何会与外人道?
北辰盈又道:“年轻的时候,我心比天高,虽然比别人博闻强识些,却从不屑玩弄毒物,就连蓝施也只懂医术,不通用毒。我最悔的就是……就是怀了无灵之后,居然带着她们几个回念顷岛上住着,若是琤琤和黄隐在郁珩身边,也不至叫人天天暗害至此。”
一向克制的北辰盈也说不下去了,只低着头微微颤抖。很多话到嘴边,却只被她草草带过,用最简单的语言平铺直叙,可饶是这样,她也说不出。
蓝施叹了口气,向无灵道:“二姑娘,你只道夫人一向亲近大小姐而疏远你,其实她何曾不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一看到你,她就会自责不已,总觉得是为你而疏忽了郁大侠,每每见你,夫人都要痛苦一番。”
无灵只觉得眼睛疼得厉害,她无奈捂上眼睛倚在椅背上,艰难道:“那为何姐姐要嫁给言彧?”
无容道:“为了还债。爹爹去后,整个念顷艰难度日,全靠母亲一人撑着,为了重振爹爹的心血,不得不寻求外援。彼时言伯伯体恤母亲辛苦,给念顷送来一大笔银子,咱们家才得以支撑过去。慢慢爹爹教出来的徒弟也都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念顷也越来越强,虽然早就还了账,可毕竟欠下了人情,所以前几年言彧初登相位,章国内乱频繁之时,是我主动提出过去的。”
无灵捂着眼睛,非常不爽:“怎么你全都知道,我却全不知道?”&/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