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容道:“因为总有人将我认成唐沐,直到有一天我见了唐沐的画像,才知道事情一定有什么玄机。我纠缠不放,甚至去金屋买断了唐沐的所有消息。”
七姬道:“此事既然你说出来,可不算我没为你保密。”
无容点头:“知道我的身世之后,我便知道了母亲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不易,所以当母亲说起章国言家的难事时,我主动提出去言家做个幕僚,用咫尺楼的势力帮闲相铺路。”
言彧深情款款地看着无容:“可我一看到你就失魂落魄,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念头:我要娶你。于是我就想尽方法,故意让人放出风声,说我金屋藏娇,又耍赖要维护自己的名声,非要你假装我低调娶来的媳妇。”他甜丝丝地回忆过去,又赖皮又欢喜。
无容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不想正事,只想这些有的没的。”责怪中又有一点庆幸,心想好在唐止听到事情原委了,知道她那闲相夫人的名头不过是个虚衔,可这庆幸才涌起来半分,就透心凉——唐止是来和无灵求亲的。
唐止却毫不在意女孩子这点小心思,他像是局外人一样,只有极偶然的时候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则沉默地关注着无灵的情绪,只有无灵陷入崩溃,他才考虑要不要挺身而出。
唐沐手中握着的最后一个杀手锏就是北辰盈与言朔的旧情,眼看局势也被北辰盈掌控,她急得恨不能跺脚:“北辰盈,你偷换概念!”
北辰盈这时已经不像此前一样和善,她对唐沐已经没有任何忍耐力,冷淡又压迫地开口:“证据?”
“言朔的乳母,就是证据!”唐沐恨道。
“人不到场,算什么证据?”北辰盈声调抬高,气势威严。
无灵缓缓睁开眼睛,道:“我见过她。”她不看北辰盈,却看言彧。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无灵眼中已无波澜,她就那样看着言彧,往事历历,都在无波无澜的眼睛里。
言彧只是一笑:“我就说此事不该再瞒,郁夫人,看样子今日要是不说出来,你家这小丫头是绝不肯干休的了。”
北辰盈看着言彧,表情平静,不置一词。
言彧笑道:“其实按说起来,自从唐沐逃出念顷岛,七姬夫人隐居听箫谷,慢慢也就同郁夫人断了来往。平时只有金屋和咫尺楼的交易,再无听箫谷同念顷岛的交情,郁夫人也大概明白,是外面有了风言风语,离间了旧人的心。”
北辰盈似有伤情之色,却掩盖在低垂的眼睛中。七姬倒也没作声,微微笑着看言彧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话要说。
言彧笑道:“郁夫人一直想把事情说清楚,可本来也是捕风捉影的,若刻意去说,反倒说不清楚了。我家夫人担忧郁夫人,偶尔同我提及此事,这一来二去的,我们才想了这么个法子,露出些破绽让唐沐抓到。唐沐一心想要推翻郁夫人,如今又得了七姬夫人的庇护,一定会尽力撺掇七姬夫人来和郁夫人翻脸。”
无灵冷冷问:“你是说,言家那老妪是个幌子?”
言彧悠然道:“若说是幌子也不尽然。早年间我们家里确实有一个婆婆,从前是我父亲的乳母,后来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可她与此事毫不相干,也从未见过郁夫人,更不会将你当做郁夫人了。”
唐沐大惊失色:“你们设计骗我?”
言彧道:“若非你自作孽,也不会有今日。其实在你假死之前,穆公子曾经找过我,同我谈了一桩生意。那时候你要是信他,不将他赶尽杀绝,你们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你不仅能保住性命,也许还能保住太后之位,安享此生。”
北辰盈不动声色地半抬着眼睛看向言彧,当初穆远川同言彧私下会面的消息在宋国传得沸沸扬扬,后来穆远川死了,此事也就翻了过去,她倒实未料到言彧会坦白当时的倒戈。
唐沐亦无法置信,吼道:“你胡说!”
言彧笑道:“穆公子待朋友的赤诚之情,我言某自愧不如,只可惜他错认了知己,被自己人两肋插刀,枉送了性命。”
“你早与他私下结盟,他才那样忤逆我!现在你不过是为了让我后悔,你故意激我的!”唐沐声调极高,拒不相信穆远川的忠诚,也丝毫不敢想自己的自欺欺人。
无灵再听不下去,沉默地、颤抖地摘下束发的一枚银环,用力折断。她这一套动作做得毫不经意,也没人防备她的行动,只见银光一闪,那两半银环便直击向唐沐的膝盖,一左一右嵌入她的骨肉之中。唐沐痛地大叫一声,双膝无力,跪在了地上。两半银环用的力度极好,断了她膝骨的筋脉,饶是唐沐再用力也站不起来,她尝试多次,不知是断腿的慌张让她面目扭曲,还是多年前熟悉的疼痛钻入心扉,总之一个大荒文明的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落魄又荒唐。
更落魄的是,厅中诸人,竟无一人助她一臂之力,无一人觉得她罪不当罚。
唐止淡淡地看着唐沐,往事历历在目,年幼的温情有之,年少的痛恨有之,成年后的愤恨、厌恶及至淡漠,混合着天生的血缘之亲,复杂的情绪仿佛一锅乱炖。到头来唐止只是面目平淡地看着,声音也清淡:“不必杀她。”
无灵不甘:“你从不是有好生之德的善人。”
唐止道:“我不是,可你还是。”
无灵驳道:“那也要看对谁!她该死!”
唐止声音极息事宁人:“她也曾觉得穆远川该死。杀人这种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便止不住了。你自己想好,不要后悔。”
无灵气得嘴唇青紫,可一涉及穆远川,她疯长的气焰便冷静了许多,双手紧握成拳头逼自己想个明白。
在北亭郊外时,她曾震惊于唐止的杀人不眨眼,即使面对的是一群刺客,即使他们各个来者不善,可她仍无法对他们的死亡熟视无睹;后来只剩下一个活口,明明杀了那人便万事皆休,可是被远川拦住。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来着?是了,她当远川是共情之人,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从不肯伤人的性命。
她那么在乎穆远川,也那么迷信穆远川,可是今天她想杀人的念头那么足,若果真杀了唐沐,又让穆远川情何以堪?
更重要的是,唐止原本对唐沐恨之入骨的,此刻却用那样深深的眼神看着她。
无灵气焰渐凉,重归冷静,看向阿五:“把她带去灵隐寺。”
七姬捏着手中玉箫,问:“可若我也想要她的性命呢?”
无灵道:“她欠我两条性命,爹爹一条,穆远川一条,我要她日日跪在我爹的坟前赎罪。夫人要如何呢?”
“杀她。”
无灵看了看唐止,道:“我听唐止说,爹爹生前从未杀过人,也许是因此,娘才留了她一条性命。更何况现在杀了她,反倒是她的解脱。”
七姬眉毛一扬:“我非杀不可。”她晃动手中玉箫,迅速攻向唐沐命门,几乎在毫厘之间,眼看那玉箫就要贯穿唐沐的脑壳,生生被无灵和阿五同时一左一右牵制住了。唐止仍旧只是淡淡看着,毫无回护的意思,而言彧、北辰祎、无容等人更是等着看这样的蛇蝎美人被天行道的结局,只有北辰盈冷冷地斜倚在贵妃榻上,似是看透了七姬会有此一举,而无灵会有此一动。
无灵赶快握住玉箫,恳切地看着七姬:“夫人想为爹爹复仇的心情,我只有百倍的情同此心,断没有理解不了的。她交到我的手上,不会比死好过。”
七姬这才收了玉箫,道:“罢了,你带她走吧。”
“多谢夫人成全。”
无灵看了阿五一眼,阿五立即领会意思,拎着唐沐出门了。无灵默默走回甘北身边,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待到门口时,才回头说了一句:“我先告辞一步,诸位请便吧。”甘北也没作声,破天荒地低眉顺眼,随着无灵走了出去。
北辰盈撑着额头,无奈道:“我今日实在没有精神,容儿,你替我招待客人吧。”
无容柔声道:“母亲先去休息吧。”
无弦居内众人一时间作鸟兽散,唐止自然不耐烦这种场合,追着无灵后面出去,七姬同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亦随之而去,只剩下言彧、无容、北辰祎三人,看过这样一场大戏,彼此各怀心事,却都有着成全场面的本事,一直喝到最后才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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