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和阿五一路推着甘北,从无弦居去往灵隐寺。
路上经过潺潺流水的小溪,溪旁一块顽石立着,曾是无灵常打坐练功的地方;又过青音的妙音楼,巍峨独立,许是时间不巧,鲜有人从中进出;远处有一丛丛的院落,住着为北辰盈服务的奴仆们,他们久居念顷,自然就在念顷成家,等生了小孩子,又自然而然地在念顷当差;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是训练暗卫的地方,那是阿五待了足足有十年的地方……
无灵一个一个数过去,那些她积攒了许多许多想和远川分享的话,如今一股脑儿讲给甘北,就当做是讲给远川了。甘北实在性情中人,听着听着就坐在轮椅中嚎啕起来,迭声叫悔。阿五问他何悔之有,甘北说,他若早知道无灵这样当真,当初就不劝穆远川长痛不如短痛之类的话了。
甘北泣不成声,连讲一句话都费力气,他嘶哑的声音混着嚎啕、啜泣、哽咽等等情绪,短短几字都能说成肝肠寸断的悲伤。
无灵哪里能受得了听他这样说话,她心里绞得难受,却只能咬牙保持冷静,咬着咬着也就把这情绪克制下去了。无灵长叹口气,悠悠望着远方的云水,道:“原来他当我是小孩子,许下的承诺也能抛在脑后。”
甘北嚎啕道:“不是……不是!少爷身体早就不行了,他害怕耽误姑娘!”
无灵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钝,似早已洞悉世事如此,又似负重千斤般不畅快。
甘北哭了好一会儿,嗓子都哭干了,才抬头看无灵,见她眼神如此寂寥,甘北心又抓挠般的疼,犹豫了半晌,想到毕竟时过境迁,有些话不吐不快了。他大口大口地哽咽道:“其实少爷偷偷去看过你的。”
“何时?”
“你在苍陵打擂的那天,少爷恰好也在苍陵。”甘北全身都在抽泣,“他看到你坐在房顶上,差一点就要过去找你了,然后就看到了……看到了唐止。”
无灵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半睁半闭着,回想那一天发生了什么。那一天她打赢上官叹尘,又和裴菂儿打了个差不离,晚上看到唐止和裴菂儿并肩走着,她过去叫住唐止……想来想去,除了挨了菂儿一鞭子,并没什么很失策的地方?无灵闷闷地问:“然后呢?”
甘北道:“在宛中的时候,少爷已经想好了为你搏一把,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只为了功成身退,安心去找你应当年的约。这是一条非常、非常难走的路,他那些日子一直在盘算,只要有一丁点的胜算他都要握在手里。直到那天……直到那天看到你那样惦记唐止,你追着唐止不放,宁肯自己挨了鞭子也要追着,究竟你想的是阿丑还是唐止?”甘北话语吞吐,看到无灵恳切的眼神,吞吐又道,“少爷不明白,究竟你是对故人都一般思念,还是对他相思?少爷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到第二天出来,他就下定决心为唐沐赴死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他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就为此?因为我和唐止莫须有的思念?”无灵声音喑哑,她觉得胃疼、肝疼、心疼,疼得五脏六腑都不是一回事了。
甘北哽咽道:“你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天天都在煎熬。遇着姑娘之后,原以为前路有光了,可是他不确定那光是不是他的。”
“我给他写了那么多信……”
“可没一字一句说相思,不是吗?”
“字字都是相思啊!”无灵一拳捶到路旁怪石上,碎石渣嵌入她拳头骨肉里,也抵不过五脏六腑的疼。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甘北没文化,穆远川能是没文化的人吗?分明就是他刻意不懂的,分明就是他一点都不愿意争取,有一点不确定性,他就干脆拒之门外算了。
当一个人久处黑暗之中,有光照进来,是会闭上眼睛的。更何况那第一道光,是让他吃尽了苦头的唐沐,他又怎么敢轻易去相信别人。
无灵设身处地地明白这样的感受,恼他变卦的如此轻易。可无灵却没想过,穆远川这一生,哪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相思?
无灵凄凄地笑了几声:“我后来去找他,他就冷若冰霜了。”
甘北道:“那时候少爷已经走了不归路了,你叫他怎么对你说漂亮话?”甘北情绪外露得很,恨不得说一句就要大哭一场。
无灵扯扯嘴角。
自从远川死后,她几乎没再流过泪,可到这时候,再好的定力也有些守不住。无灵强硬地抬着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情深缘浅,奈何如此啊。
……
唐止和七姬一直跟在阿五不近不远的距离之后,遥望着被拖拽着前行的唐沐,两人都有说不出的滋味。
默然半晌,七姬手折一枝光秃秃的树枝,抓在手中左右摇晃,先打破沉默:“你来提亲,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拿人家小姑娘的姻缘大事当算盘打呢?”
“各取所需。”唐止言简意赅。
七姬轻轻一笑,将树枝一拨,纸条正指向远处妙音楼的位置,“你同她说过原委没有?方才我看她神情,很有些失魂落魄的。”
唐止摇摇头,声音清远:“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她心里有数。郁家的小姑娘只要不嫁人,我给不了她承诺。”
彼时郁珩给无灵和唐止订下婚约时,七姬就是在场的见证人,她很明白郁珩的忧虑。即使时隔多年,分明唐止和无灵两个是如此光景,分明此一事又牵扯众多,但一想到郁珩生前最重诺,因此除非无灵自己不愿意,他们谁也说不出一句违拗的话来。
再一想到妙音楼那个,七姬只有叹气:“你还是从她那里得消息?”
唐止笑道:“我就不能发展点自己的人手吗?”
“哪用得着。”七姬眉毛松松扬起,神态似少女般娇憨得意,又兼有岁月覆盖上的哀愁,“除非她同你疏远了,你没办法,只好另起炉灶。”
唐止轻轻一笑,道:“喏,小姑娘在前面。”
无灵耳聪,恰巧听到了从“你还是从她那里得消息”往后的谈话,却一直等到两人走近才恍然回头,前面的话全部按下不提,真像东道主一样招待起了唐止和七姬。
唐止打趣无灵,非要她讲一讲同七姬的渊源,无灵也就将裴菂儿给她冒牌玉箫的那一段和盘托出,到苍陵后辗转将假玉箫交到七姬手里,同她里应外合做了这一出,才叫唐沐的真实形象浮于水面。无灵是早知七姬会带着唐沐上岛,具体操作便不得而知了,是北辰祎撞船的那时候,无灵才看到七姬的信号,忙绕去另一端将她们拉到船上,在下舱里蒙混过去。但北辰祎撞船那一段,无灵事先的确不知,包括北辰祎和七姬的关系,她也完全一头雾水。
七姬笑道:“你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他同金屋做交易,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些什么,就得为我付出另外的一些。这不过是交易中的一个条件罢了。”
无灵奇道:“做的什么交易?”话一出口,立刻想起金屋的消息保密,也就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七姬虽然不透露生意的内幕,却侧面答了她:“你们北辰家和郁家加起来要还有一个干净的人,恐怕就是北辰祎了。”
无灵赶快:“还有我呢?”
“是是是,还有你。”
……
兜兜转转几月有余,又回灵隐寺,已是物是人非。
无灵主要是愁苦,有些时候也生气,气到会拿杯盏砸墙,她气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凭什么叫她到世间走了这一遭,凭什么叫她那么绝望。
穆远川不在了,花朝也不在了,阿丑早就成了一个意象消失在时间的茫茫里,甘北废了双腿,姐姐也千疮百孔……爹爹死得这么仓促,而面对真凶却无可奈何。还有最可笑的,无灵一直怨母亲偏心,可是事到如今,她却成了最不合时宜的那一个,倘若当初没她,或许念顷就是另一番夫妻合乐的境地了。
杯盏砸碎,无灵又自己收了,假装这些情绪全不存在,继续稳重地做念顷的二小姐。
她劳烦唐止给甘北看腿,唐止也无计可施,他说若是连蓝施都束手无策,那恐怕真是药石无医了——当然是背着甘北说的。无灵只好重重叹口气,自己去书洞里翻书,想从古籍中找出来一些与此有关的良方。
无灵忙着的时候,唐止也忙着在念顷岛四处遛弯,饱览风景,同时将所有地形都记在心里,顺便……看一眼妙音楼。
七姬看在眼里,偶然同唐止打趣两句,话说的隐晦,不指名道姓,但句句意有所指。
但更偶然的时候,这样的暗语不只他们两人听见,也会被有心人听进耳朵里——比如无灵。
无灵轻功上的造诣已是青出于蓝,若屏息静气地靠近,往往令人无法察觉。也正因此,无灵默默地听去了不多不少的内容,刚好够她自己东拼西凑,将七姬和唐止话中的那个人描绘出来。聪慧如她,到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心如明镜了,唐止那天在船上欲言又止的那段感情,让他惦记在心上的那个人,就是妙音楼的主人,七明卫之一的,青音。
难怪啊,难怪,他能掌握那么多咫尺楼秘而不宣的消息。
这些事从耳朵里进,绕进心里,也不过是千斤担子上多添的稻草,在无灵心头上晃一晃,马上便压下去了。
无灵觉得蹊跷的是,唐沐的认罪本该是宾主尽欢的好事,可是念顷的气氛有一种祥和下的紧张,每个人看上去都言笑晏晏的,却都暗自防备,看似相谈甚欢,却互不交心交底。唐止和七姬,他们两个各自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却都不选择北辰盈另外给他们打扫出来的客房,而是不由分说地住进了灵隐寺,一个表现得白天黑夜都想腻着无灵,一个表现得思念故人的遗腹子所以日夜都想亲近,可关了灵隐寺的院门,无灵分明能感觉到唐止和七姬才是绑定起来的。她原来几乎当做救命稻草似的相信唐止、相信七姬,当做法规律令似的信任母亲,可是此时此刻,她唯一相信的只有阿五,就连甘北那样情绪外露的人,无灵都无法笃定地相信。
阿五找机会对无灵说了花朝的事,他不信花朝死得偶然,分明那一场杀戮就是为了灭花朝的口,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侍女,为何被敌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阿五于是把他对花朝的怀疑娓娓道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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