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唐止才以真面目现身不久,尚在十四盘山时,就提醒他不必事事都让花朝知道。自那之后,阿五确实有留意打量花朝,也确有几次见她背地里用飞鸽传书,前几次阿五并没拿到证据,到北亭之前,有一次阿五截获了花朝才传出去的信鸽,看到那上面的信件,全用密语写成,他读不懂,便誊了下来,又将信鸽放回。也许是那次出了纰漏,不过三天,花朝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鏖战里身亡了。
无灵问阿五,那封信可还留着。
阿五已经将信纸握在手心里准备好了,无灵问起,他便将手掌摊开,一张卷曲的方形宣纸皱巴巴躺在手心里。
无灵双手夹着略略看过,便立时心中有数,道:“简单的暗语,字的声形韵律都有一定的对应,在飞鸽传书时很常见。”她心算了一会儿,将那寥寥几句反复推演琢磨,又摇摇头,“我不知他们定的规律是什么,没法准确还原,还需多试一些方法。你将这个烧了吧,我已记在心里了。”
阿五点头,取灯烛将此燃尽了。
唐沐的罪揭晓之后,无灵对无容的感情变得愈加复杂。
原本是因为穆远川的事情生了芥蒂,当她知道错怪无容,本想去负荆请罪的,可还没来得及请罪,就在那当下,无容和唐止亲兄妹的身份便被揭晓。
无灵几乎是从小听无容诉说着对唐止的仰慕长大的,太知道无容对唐止是何种相思了,如今他们两个关系阐明,无灵反而比无容更加惶然无措——她成了无容最尴尬境地的知情人和见证人,保不齐哪天就被灭口了?
这么一想,无灵立马拍一下脑袋,反问自己究竟把姐姐想成什么人了。
可是……
无容确实今非昔比,或者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子,只是以前没有利益冲突,才可以姐妹情深?
又转念想,那言彧是什么人?他明明拿无容的安危拿捏住了他们,唐止被迫许诺来念顷提亲、交出无涯令,可这时候他却一言不发了?而无容看上去又实在不知被种了醉风引的毒。言彧究竟做的什么戏?
无灵顶着千头万绪,不自觉走进妙音楼来。
青字号的几个年轻姑娘见少主子进来,俱规矩地迎她进会客厅。无灵眼尖,见三楼的廊上青音掀起的衣角,便喊了声她的名字,同几个年轻姑娘指了指楼上,“找你们的头儿。”
无灵一跃而上,稳稳踩住青音的衣角,青音避之不及,没料到她轻功好至如此地步。
无灵嘴角一扬:“见我还要躲?”
青音眼中略闪过一丝无措,回头却表情轻松,盈盈笑道:“怎么,非得锣鼓喧天迎你才行?”
无灵冷笑道:“别人自然不必,你却非得迎我不可。不为别的,就为你对唐止的那份痴心,明明知道我同他有婚约,你却还同他暗通曲款这么多年,你问心有愧吗?”
青音神色陡变,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深若寒潭,绝望又伤情地看着无灵。
好在无灵声音不大,三楼只青音一个,这话没被别人听去。
无灵神情愈冷,眼神往房间里一瞥:“你是要当众给我说清楚,还是我们两个慢慢说?”
青音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干咽一下,脚步略有些不稳地引着无灵进了内室。青音连茶叶都未及倒,空洞无神地坐下,来回搓着手。
无灵站在正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音,气势逼仄:“念顷这六个当家人里头,蓝施姑姑是誓要守着夫人终身不嫁的,天赤师兄和琤琤师姐互生情愫,黄隐师姐仰慕北辰家的一位门客,逢绿师姐心系陆家的一个少年英雄,夫人俱都为他们安排打算,只等他们退隐,便可过红尘生活了。只有你,无牵无挂,十分潇洒,我道你眼光高看不上等闲之人,没想到你眼光如此之高,早就对我的未婚夫动了打算。”她笑意极浅,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些话,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青音同无灵情同姊妹,她早就知道对唐止的感情不对,极力控制,可情之一字一旦落笔,尤其是动心忍性可控的?青音自觉百倍对不起无灵,这些年的训练全抛诸脑后,她嘴唇干涸,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
无灵立马追问:“对不起谁?”
青音吞咽口水,道:“我对不起你。”
“那你对得起咫尺楼,对得起念顷吗?你是妙音楼的楼主,咫尺楼所有消息经你的手,都往唐止那儿过一遍,你就是这样尽忠尽责的?”无灵循循善诱,步步紧逼。
青音立马道:“不,这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师父生前的吩咐。”
“我爹让你背叛我娘?”
青音双眉紧蹙,双拳紧握:“师父……师父早有担心,夫人胸有丘壑,智计无双,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若是夫人为祁王所用,或为人所迫,那么七明卫就成了危害世人的一把刀,师父绝不愿见这种情况,所以早在意识到身染重毒之后,就让唐止做了妙音楼暗处的主人,凡所有情报,皆抄送他一份,若有为害大荒之事,他可即刻遣散七明卫。”
无灵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青音答:“当时公子唐止、七姬和我都在场。”
“我娘不知道?”
“师父说,如果夫人知道,会将我妙音楼势力架空,则于事无补。”
“为什么金屋脱离念顷,独立出去了?”
青音略一沉吟,道:“金屋是师父明面上安排的监察机构,负责牵制咫尺楼。后来夫人同七姬观念不同,金屋慢慢被架空,七姬名为七明卫之一,实际已有近多年年未曾插手念顷内务了。”
无灵双眉一样,立刻明白了青音的话。
原来父亲的担心早见端倪,七姬在明,唐止在暗,金屋便做了妙音楼的前车之鉴。可是爹爹为何早提防母亲?母亲也果然验证了爹爹的担心,难道唐沐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从前你不肯告诉我的,母亲的事也好,妙音楼的事也好,你都不肯告诉我。到如今,倒因为我和唐止的一纸婚约,你却信了我了。”无灵笑得略有些清惶,轻轻晃晃脑袋,拎起一边的裙角,在青音身旁坐下。
青音连忙给她让位,却被无灵按住。
无灵道:“来念顷的路上,唐止点到为止的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心上人,那时我还没猜到是你。后来在念顷,我偷听过几次他和七姬夫人说话,他很担心你,却不能告诉你,因为我爹爹给了他一个重担,让他为我负责。除非是我不愿意嫁他,否则凭他的忠义之心,根本做不到背信弃约。他对别人都很慷慨温柔,可是面对我总是没什么好气,因为我是横亘在你们两个之间的阻碍,只要我在,他就没法释怀。”
青音忙道:“不是的,你别多想……我和他之间从未逾矩,一直恪守上下本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会同他划清界限的,他会娶你。”
无灵忍俊不禁:“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青音斩钉截铁道:“你是师父唯一的遗腹子,我们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你能够长安。”
无灵笑道:“难道我嫁给他就是长安?你以为我真想嫁他?”
青音一愣,道:“那日在无弦居,你说过想要嫁他……”
“做戏罢了。”无灵这才娓娓道出真相,“你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将我整颗心占满了,从头到尾也没有唐止的一块地方。方才我那一番诘问,是想验证我的判断有没有错,咫尺楼不是铁板一个,唐止从这里获取消息,你就是他的获得消息的来源。别急,别急,我不是兴师问罪来的,话说到这儿了,我们不妨谈个生意。”
青音精神紧张了许久,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松了口气,轻轻笑道:“你行事作风倒有些像他了。”
无灵叹气:“所以说与鲍鱼同肆,久而不闻其臭。”
青音笑道:“那你说说看,要谈什么生意?”
“从今往后,妙音楼断了给唐止的消息,凡是夫人会接触的消息,首先送到我这里来,我看完了才能给她。你的手下,只能为我效忠。”
青音缓缓吐纳,认真看着无灵:“你要和夫人分立?长路漫漫啊。”
无灵道:“我不希望看到爹爹的心血沦为朝廷的工具,官商勾结、官侠勾结,一旦武林的标杆背靠官家,江湖也就乱了。你在大荒来去这么多年,看到的自然远比我了解的多,你既然效忠爹爹,现在我要奉行爹爹的风骨,你就不用再向唐止效忠了——除非这本就是你自己的主意。”无灵瞥了青音一眼,马上一笑而过,“让阿五入妙音楼,这担子慢慢移交给他,等我真正全部控制了妙音楼的那一天,你和唐止,可天涯相伴。”
“万一事情败露了呢?万一你根本拗不过夫人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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