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事情败露了呢?万一你根本拗不过夫人呢?”
无灵弯起两个指节在桌上轻扣,迟了半晌,才道:“她现在内忧外患,未必能顾及到我这一层。七姬夫人并不信她,在我院中住了数日,几乎是明摆着同她反目;言彧刁钻圆滑,有自己的打算,不会像言朔一样对我娘言听计从,他甚至还控制了我姐姐。我娘现在吃力得很,她最引以为傲的控制人心的本领不太好用了,所以唐止的投诚至关重要,那一半无涯令对她也至关重要。只要她贪心不足,一定会自欺欺人式的闭目塞听,只管用人用势,而忽略背后算盘。”
青音叹道:“你把夫人想得太简单了,能以一己之力将咫尺楼经营到如今这般荣耀,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制胜的?”
无灵又扣了扣指节,隐隐笑道:“你听过灯下黑吗?她从来求仁得仁,最擅把控人心,越是自信,越不会想到在她最擅长的领域上栽跟头的。”
……
阿五不知道那天无灵和青音密谋了些什么东西,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就被暗中赋予了接管妙音楼的使命。阿五原以为事情尘埃既定,无灵剩下的事情就是游历大荒、缅怀穆远川,可看样子她似乎并不将此视为一个结束,而是另一个更高远的开始。
阿五作为旁观者,说不上来什么很有见地的话,就是觉得二小姐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无灵以前是聪明、睿智、心有七窍,那么现在她就是沉稳、冷静、运筹帷幄,像一汪深潭静水,看不见底。
小女孩是一天天长大的,这过程大家眼看着没有什么不得了,可是当某一天她拍拍手粉墨登场的时候,才发现她好像是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
没过多久,无灵和唐止的要成亲的消息就从念顷岛不胫而走,传播到大荒各地。
北辰盈居然是和岛外的人同时知道的,到喜帖递到了她的手上,她才意识到唐止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心实意将无涯令拱手让出。也许是唐沐的认罪最终让唐止对念顷释然,也许是无灵真的套牢了唐止的心,总之都是额手相庆的大好事。
北辰盈从没感觉这么舒坦过,没有再好的词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了,无论是站立坐行,都觉得身心舒畅,哪怕蓝施失手摔了一个上了年代的瓷瓶,她也觉得碎瓷声音无比悦耳。北辰盈将那请帖看了好几遍,不知是梦是幻,总是十分高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他不请自来的。蓝施,你说我们之前想尽各种办法,怎么就没想到无灵那小丫头还有这般作用?”
蓝施一边收拾碎瓷,一边劝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倘若他们两个高兴,二姑娘有了归宿,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倘若唐公子只是为了完成答应老爷的约定……”
北辰盈笑道:“他就是这种性格,一旦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蓝施抬头看了北辰盈一眼,略略有些担心:“可咱们姑娘最赤子之心,倘若只是为了一个答应,也忒委屈了。”
北辰盈斜倚在小榻上,将那请帖高举,对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神色有些寡淡:“有什么委屈的,她一帆风顺,要什么没有?大荒多少女孩子将唐止视作少年英雄,多少人仰慕他?可她倒好,还没生下来这姻缘就唾手可得了。她甚至都不明白,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没人能一直侥幸。”
蓝施略一停顿,叹道:“这些日子,她过得也不容易。”
“谁让她动心动错了人。穆家那个少年家主确实是个人才,可惜命不好,没缘分。”北辰盈轻飘飘一句话,忽然眼睛一转,道,“说起来咱们念顷要是和穆家联姻也不错,整个大荒能攥得牢牢的,生意和江湖是分不开的。啊……不过还是阿止最合适——无涯令早就该合二为一了。”
蓝施于是不再劝。
北辰盈看着蓝施,在小榻上晃啊晃啊,神态仿佛倒流回二十年似少女一般,声音也糯糯的,失了往日的持重:“蓝施啊,你还记不记得,年轻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英雄,可是昌安的少年儿郎们,我一个也看不上,那时候娘还说我要这么心比天高,迟早老在家里。”
午后的风吹得人身上懒洋洋的,恍惚将人拽如回忆里,不知今夕何夕。
蓝施叹了口气,声音惆怅:“是啊,咱们家当时收了多少庚帖了,祁国就是没一人能入得了你的眼,你缠着老爷带你出使章国,遇着了当时的言相。那时候老爷还调侃你,说这样的英年才俊总该合你意了吧,不过人家位极人臣,便是你看对眼了,人家可未必瞧得上。结果反倒是言相一往情深,着了你的道儿。”即便回忆过去,她声音也颇沧桑,是一种看尽世事的平淡喜乐。
北辰盈却笑了起来,笑了笑,眼神又有些空洞起来:“你说,我若嫁给了他,是不是现在还能高兴些?至少……不必如此寂寥。”
蓝施十分坚定:“不会。”
北辰盈一愣,本能反驳:“干嘛,你倒看死了我?”
蓝施这才微微笑道:“是啊,只有真正为国为民的英雄才会被你仰慕,只有这时候你不计较得失、不谋算人心,你全心全意地爱慕。而言相……他同你太像,即使他恨不得将一颗心挖出来给你看,你也从没信任过他。”
“我如何不信他了?为报他早些时候的恩,我连容儿都……都让她去言家了,我将无涯令与他们言家共享,这还不是信任吗?”此刻的北辰盈很像个急于得到认可的小孩子,她将那一套世事洞穿的做派全部摒弃,只想得蓝施一个认可。
蓝施却摇头笑道:“可是你处处漏破绽,想让言彧那孩子自以为抓住了一些把柄,刺激他同你离心。其实他所作所为都在你的谋算之中,你步步引君入瓮,等他真同你短兵相接的那一天,恐怕言家便完全成你囊中之物了。”
北辰盈咬着下唇,脑袋歪歪:“可你也看出来了,他盘算得也忒过分了。言家那个老婆婆本来不过是我们为了迷惑唐沐放出的□□,可灵儿说见过她,怎么见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她怎么见的?”
蓝施应了一声,停下手中活计,细细琢磨:“嗯,在那席上,言彧反应得极快,夫人尚未说什么,他先替夫人言明了苦衷,听起来倒像是稳稳和夫人一派的。”
“那时你可觉得不妥了?”
蓝施细想,慢慢摇头:“没有,甚至来不及想怎么回事,只是替夫人松了口气。”
北辰盈嘴角上噙着丝丝缕缕的笑意,纤细的手腕支着脑袋慢慢倚在榻边:“当时情况那样乱,我也差点被他唬过去了,说的那可是好一段慷慨激昂,其实不是说给别人听,只是说给我们听的。你说凭他这心思,我如何能放心?”
“他毕竟是一国之相,章国如今同往日毕竟不同,开国之相陆无涯留下来的好局面不再稳定,他自然是着急的。”蓝施说话有些息事宁人。
北辰盈偏不顺着这气去,此时此刻她同无灵极像,不过是长了一二十岁的年纪,眉宇间的气质却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他自然有苦衷,可是凭有什么天大的苦衷,也不能打无涯令的主意,不能打念顷的主意。我知道他们想什么,宋国这样好的一块大饼,谁都想据为己有,别说他了,你瞧我哥背地里谋划了不知多少,在他们眼里,但凡对方多得一点好处,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好像宋国是他们板上钉钉的鱼肉。若我不出力,谁也休想拿一份好处。”
蓝施无奈,给北辰盈倒了杯茶送到口边:“你何必蹚这趟浑水。唐沐已经重新落到这份天地了,咱们这盘棋也该收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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