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山庄脚下的酒肆仍挂着青翠欲滴的酒旗,沽酒的妇人打捞起梨花白,递给进来落脚的一个少女。
少女一身锦帽貂裘,穿衣打扮极为考究,佩戴的剑柄上镶嵌的明珠一看就是价格不菲,这打扮像是未曾出过家门的世家闺秀,不过学了两招剑法便自诩为江湖人士了。只是看她行动却极位老练,言谈举止从容,且不动声色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般警觉绝非高门小姐可比的了。她面容明艳,双目灵动,一双眸子流光溢彩,接过妇人的梨花白,便笑眼熟络道:“早听人说,一到了落梅宴时节,山脚下的酒家便热闹非凡,今日到此一见,可知是真的了。”
妇人笑道:“以往倒还罢了,自从郁女侠独闯落梅宴之后,这两年过来试身手的侠士们更多了。”
少女道:“郁姐姐能闯落梅山庄,不仅因她武功高强,还因为她计谋高深、脑子好用。现在的人倒是好笑,郁姐姐入落梅山庄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便也要效仿,岂不知他们是在和江湖上不世出的少年天才论高低,这还用论?”
这少女的言论一出,乱糟糟的酒肆一时间气压极低,众人都安静下来,不太愉快地纷纷注视着这少女。少女浑然不觉,说一句实话嘛,有什么可安静的?她瞧了瞧众人,嘻嘻笑道:“我说的有理,对吧?”
“姑娘既然这么大的口气,在下倒要讨教讨教了。”
人群中头一个冒出来的是个身材短小黝黑的瘦子,他手持一把短剑,说话间便抖落剑鞘,直冲这少女刺过来。说到用兵器上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剑本来就是走的搏命的路数,迅速制敌于死地,于这说杀就杀的瘦子十分相宜。
少女倒毫不慌张,闪避躲开瘦子的杀招,边躲边从腰间摸出一把九尺长鞭,拉开了距离同这瘦子周游。她用鞭的技术极为老练狠辣,丝毫不拖泥带水,也没因为是切磋武艺就留余地,三五招下来,明显处于上风。少女道:“你的武功不行,我的鞭子又克你短剑,倘若你们都是这种水平,恐怕我一个人能打一群。”
她说话太过嚣张,浑然没把这群酒客放在眼里,三两句便激怒了一群酒客。
座中又有沉不住气的,抄起一柄长剑便进了两人对局里:“我来。”他挺身而上,那持短剑的瘦子也颇有自知之明,马上给他让路。
少女见换了对手,立刻重新抖搂长鞭,换成同长剑对阵的鞭法。九尺长鞭如带着獠牙的长蛇般卷曲而上,绕着那人的长剑织起了细密的网。剑客见招拆招,招招稳健,剑法之精妙丝毫不逊于少女的鞭法,二人的剑与鞭互相缠斗,手法愈来愈快。长鞭挽得密不透风,而剑拆解的丝毫不错,众人屏息静气,等着看最后谁能占了上风。
到快到极点之时,少女却忽然哈哈一笑,改弦易辙,以意想不到的慢速吞噬了剑客的长剑,而剑客已被这鞭法之快洗了脑,一时改不过来,便听清脆一声,长剑顿时给长鞭折了两半。
众人惊叹,不知这长鞭是什么做的,竟能断剑而不自损。
少女笑道:“嗬,这什么功夫,连我都打不过,更别提和郁姐姐打了。”她笑嘻嘻地收了长鞭,仿佛方才两场对战不过是玩闹而已。
原来这少女正是裴菂儿,两年前和郁无灵在苍陵擂台一战,已展现了她出神入化的鞭法。到得如今又过了两年,虽然她因贪玩并未如何长进,却足可以凭着裴家正统的内功根基和裴砚的亲自指教,轻轻松松便领先于平常江湖人。裴菂儿连赢两把,风头正盛,也很高兴,仰着脑袋滴溜溜打量众人。
只见这小小一个酒肆,容纳者甚众,破衣褴褛者有之,织锦长袍亦有,尤其是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侧身背对着她,着一身蓝染锦棉,气度沉静,仿佛沧浪中一抹烟云,清清淡淡的,再热闹他也不理会。裴菂儿眉眼弯弯,还没看仔细,便被一个从酒客中款款走出来的布衣少年挡住了视线,少年骨骼清瘦,眉眼凌厉,手中无一兵器,伸出右手向裴菂儿示意。
裴菂儿偏着脑袋看这少年,笑问:“你要同我打?”
少年道:“久闻令尊大名,今日有幸请教一下贵谷的功夫。”
裴菂儿眉毛挑起,笑意吟吟:这少年居然比郁无灵还善识人,仅看她三招两式的功夫便猜出她武功路数,况且显然也给她后路,没当众宣布,只是点到即止。裴菂儿笑道:“你用什么兵器?”
少年道:“赤手空拳。”
裴菂儿的眉毛滴溜溜的,来来回回打量他,表示“那你恐怕打不过我”。
少年回头看了看,笑道:“小姑娘想看我挨打开心一下。我也想试试高低。”他回头的地方果然坐着几个衣饰风格相似的人,其中坐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目光炯炯地托腮准备看好戏——女孩子实在娇俏可爱得很,连裴菂儿这种不大会同小孩子交往的人都略略心动了一动,为了满足女孩子看她哥哥挨打的心愿,裴菂儿准备认真打。
“那我开始了。”
裴菂儿毫不客气,开头一鞭便冲着少年面门打去。少年底盘稳得很,看准了长鞭喷薄之势,恰到好处地顺其闪避,每每距离鞭子只有半寸,可偏偏就是半寸,裴菂儿怎么也打不中他。
开始时少年只守不攻,等熟悉了裴菂儿的挥鞭脉络,便逐渐发起攻势。他的手段雷霆,攻势迅猛,既快且稳,又招招极准,出手时若看准了鞭柄,便绝不差分毫,在裴菂儿一个又一个急攻的鞭势里如鱼戏水般腾挪闪避,直切鞭柄,毫不啰嗦,出手便夺了下来。
裴菂儿大惊,即便是搁到两年前,郁无灵十五六岁的时候,也不像他这般面面俱到的,更不可能百招之内夺她鞭子。而方才那少年只用了九十七招,这九十七招又极快,甚至没过一盏茶的时间。既失了鞭子,裴菂儿立刻改换步法,行动踏一步莲华,快速从腰间摘出那柄曾经给无灵做人情的玉箫,玉箫在指尖翻腾,裴菂儿立刻捏起了听箫诀。
听箫谷主裴砚一生极爱编些新奇的武功招式,而听箫诀是他倾注心血最多、无往而不利的心法。听箫诀之于裴砚,便似逍遥八式之于郁珩,精绝之极。裴菂儿幼时学得算认真,因此后来虽然爱用鞭子,实际认真打架的时候,听箫诀往往胜率更高。她手执玉箫,如虎添翼,不敢再情敌,一招一式都逆着那少年的掌风。
少年见她用听箫诀,瞬间眼睛睁的大了些,似有些开了眼界的欢喜,而手上功夫也换得快,快慢变化尽在掌握,一时疾如风,一时徐如林。刚开始时他很不清楚这听箫诀的套路,因此落了下风,集中更多的精神看裴菂儿如何行动,待到中后期,听箫诀在他脑中已形成了较为清晰的脉络,他似乎能够算准裴菂儿每一步往哪儿走,接下来出的每一招都让裴菂儿难受万分。
裴菂儿声音不大,却问得急促:“你用逍遥八式?”
少年没出声,下颌收得很紧,手上动作也干净凌厉,几乎要断了裴菂儿生路。
裴菂儿自然招架不住——当年她就敌不过无灵的逍遥八式,借托词溜之大吉,如今这少年的逍遥八式虽然不在无灵之上,可他于逍遥八式最核心的精髓上掌握的极好,那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方才他不知听箫诀如何的时候一度落了下风,而激战中不过看了几个来回便能洞察听箫诀的脉络,这样融会贯通的能力,甚至是无灵所不能及的。
只是裴菂儿越攻越急,她气血全集中在打斗上,除非结结实实挨上一掌,她自己是极难收手的,即便收手也必自伤。而那少年似猛虎围剿猎物一般,面无表情地将裴菂儿围到了酒肆一隅,越逼越紧。
他们两个武功虽然上乘,却非精深,到这时候,谁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收了手,眼见这一场鏖战非得一方受伤才能罢休,许多酒客也没见过这般上乘的武功,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酒肆一隅那身着蓝染锦棉的剑客蓦然出手,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了二人激斗之势,一面断了少年逍遥八式乘胜追击的攻势,一面替裴菂儿拆招,让她气血归于平缓。
酒客们纷纷倒吸冷气,高手原来如此辈出。
半路杀出来的这个酒客,无论招式之精妙、内力之雄厚,都远在这二人之上,若非有他从中斡旋,这两人非重伤一个不可,当然更可能重伤的就是裴菂儿。而他就这样不露声色地出手了,三两招之间将危机化解,就像……就像平常喂招拆招一样。
酒客着一身绣了暗纹的锦棉长袍,气度沉静,嘴唇薄而轻抿着,看到那少女,眼睛里忽然落入星子。
裴菂儿被解救出来,心中不免侥幸,站在旁边调息几个回合,才欢欢喜喜地冲上去抱住蓝染锦棉那位:“宋白!原来是你!”
宋白耳根子蓦地红了,又有些喜不自胜地……抿了抿嘴。
裴菂儿放开宋白,又拽住了刚才比武的少年:“你是谁?为什么会逍遥八式?”&/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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