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七月十五,寅时。
永乐巷的一座普通宅院在沉寂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爆发出阵阵嚎哭声。
住在这里的人家姓陈,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妇带着三个儿子和媳妇、孙子一起挤在小小的院子里。原本日子过得也算美满,但那陈三郎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又碍于家境贫寒不愿医治,终究将小病拖成了大病,一命呜呼了。年仅二十三,刚娶了媳妇没多久,还没生孩子呢。
可怜,真是可怜。
但虽说他是个短命鬼,今日一死也是寿终正寝算不得冤枉。生死簿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命中注定。
“时辰快到了……快到了。”
早在那陈三郎将要咽气的时候,就有两个声音在院子里轻飘飘地念叨着这句话。等到里面终于死了人,那两个身影也倏地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翻开手中书册,异口同声地拔高了嗓音,“陈奉!”
“陈奉!”
“陈奉!”
喊到第一声的时候,屋里陈三郎的尸身上便直直升起了一团模糊的烟雾。待三声喊完,那烟雾渐渐化成人形,虽然缥缈了些,但分明就是那陈三郎的模样。
而那一屋子的人仍在哭天抢地的哀嚎着,哪怕是离尸身最近的那个年轻妇人——也就是陈三郎的妻子,都未发现那尸身上坐起的人影。
名唤陈奉的年轻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从床榻上站起,步伐轻飘地走出了门。他头重脚轻,身子却好似已经被抽空了似的,仿佛没个着力,也感觉不到那地面上的石子砂砾。等到终于走至门外那两个紫衣人面前时,便两眼无神地抬起双臂,任对方为自己套上锁链。
那铁链足有半个手腕粗细,看似重达千斤,但挂在身上时却好似羽毛抚过没有半点重量。这两个紫衣人为他穿戴好枷锁之后,还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也不呼痛,这才对视了一眼,感叹道,“总算接到个良善之人。”
说着话,他们一人扯住一边铁链,将要拉这年轻人离开。
双脚迈出院门的一瞬,仿佛卸下了什么禁锢似的,陈三郎终于清醒过来了。
他混沌的双眼不再模糊不清,脑子里也不是空荡荡的一片,不仅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身上缠着的链子,也听清了身后的哭声。
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似的,他在惊恐之下飞快地扭过头看向家里,却只看到了家人们围着他的尸身在嚎啕大哭。而面前的两个紫衣人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扯扯链子,“你寿辰已到,不可再留恋人世,尽快随我等回冥府受审,重新投胎才是。”
这……这就是阴差了?
陈三郎还未从自己已死的事实里反应过来就陷入了亲眼见到阴差的震惊中,而那两个紫衣人却像是已经见惯了他这样大惊小怪的亡魂。只不过今日见他是个良善之人,才发善心地解释一句,“我等乃是阴司拘魂使,负责接引死者前往土地庙销户籍,等到了土地庙,自有冥府的阴兵押解亡魂去阴曹地府受审,你且安心便是。”
安心?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安心?陈三郎听着他们口中说出的尽是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心下更是惶恐。
而未过多久,三人面前便多出了一片槐树林。看这距离,似乎离临安城并不远,但久居临安的陈三郎却从不知道城外还有这样一片林子。他心里尚且困惑着,那两个自称拘魂使的紫衣人已经拎着他快走了几步,直到见了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才顿住脚步将他交到了对方手里。
陈三郎身形也还算高挑了,但被他们推来推去的时候,却像是被拎着的鸡崽子似的,那无力之感让人顿觉惶恐。
好在那两个衙役打扮的高大男人似乎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是领着他又走了几步,出现在三人面前的便成了一座仿佛凭空出现的庙宇。
看这模样似乎是土地庙,可是在庙里庙外排着长队的却不是等着上香的人,而是像他一样被枷锁锁住的亡魂,还有那押解着他们的阴兵。
陈三郎生前是个爽朗的性子,死后虽然对未知的冥府有着天生的畏惧,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道,“两位大哥,这庙里真有土地爷吗?”
其实不用对方回答他也猜得出来,连阴差亡魂都有了,那土地爷自然也是真的。
一想到能见到这传说中的神明,他倒还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等到这长长的队伍渐渐变短,终于轮到他上前的时候,所见的却是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场面。
那偌大的一座土地庙里,只有一高桌一高椅,高椅上坐着个妙龄少女,一面翻看着厚厚的书册,一面还在拨弄着自己的发丝,见他上前时,头也不抬地问着,“陈奉,临安人士……嗯,没错……牌子呢?”
话音未落,一旁的阴兵们便递上了两个牌子。那少女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确认无误字后,便拿了土地大印盖在阴兵递过的帖子上,示意下一个上前。
“这……”陈奉看了个目瞪口呆,不知自己应该先问这销的是什么户籍,还是先问问自己接下来还会去哪儿。最终,他脱口而出的变成了,“土地神竟然是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大惊小怪的人太多了,那两个阴兵连理都不理便将他拖到了那桌案后的墙壁边。只见他们各伸了一只手按在墙上,那墙壁上便渐渐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黑漆漆的,一团模糊。陈奉本来不想踏进去,却被身侧两人用力一按,硬是推了进去。
再睁眼时,原本身处的庙宇便消失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成了一条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不见黄沙不见泥土,放眼四周都空无一物,只能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似乎也有阴兵在押解亡魂前行。
陈奉一面跟着身侧的阴兵前行,一面打量着这里的“景色”,可这似乎是黄泉路的大道却比他所想的要短。
未过多久,这条路上的亡魂们便都听见了一阵突兀的犬吠声。
“汪……汪……嗷……”
自古以来,狗与鸡便能与阴间相通。陈奉本还以为这是人间谁家养的狗死了,但在匆匆赶路时一瞥道旁的石碑,却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恶狗岭”三个大字。
一看便是给他们这样没见识的亡魂看的。
而在他战战兢兢地跟着阴兵爬过这座山的时候,便见身前有许多亡魂都在半途中被那群恶狗们扑上来撕咬,断腿折臂者无数,还有个最厉害的,直接被啃下去半张脸。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再不敢多问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阴兵往前走,甚至还加快了步伐。
但那两个阴兵见他安然无事,倒也对他有些另眼相看,好心地告诉他,“这一路上所有的关卡都是设给那些生前作恶多端之人的,像你这般积德行善,只需安心走到地府受审便是。”
说着话,三人又翻过两个山头,直到走至一个叫“迷魂殿”的地方方才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口水井,守在井边的鬼差眼色乌青,一见又来了亡魂,便麻木地从井里舀了一碗水递过来。
陈奉心底一惊,失声道,“孟婆汤!孟婆竟然是个男人!”
“我呸!”听了这话,那守在水井边的鬼差终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脸上多了几分恼怒,“你才是孟婆呢!”
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也还是觉得好笑,两侧的阴兵都弯了弯唇角,然后催促这年轻的亡魂快点喝水,“这是迷魂水,你喝了之后,在十殿阎君面前便不能说假话了。至于孟婆汤,那得有幸去轮回时才能喝呢。”
而喝完这迷魂水之后,也就意味着他们离地府不再遥远了。所有人加快了步伐,没多久,陈奉只觉得眼前闯进一大片黑影,仿佛遮蔽了天地。他忍不住抬头一看,便见前方突然多出了一座高城。
那城墙不知由何砌成,竟没半点缝隙,仿佛浑然一体。而那墙身墨黑,高挂着一个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酆都。
城门边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手持兵刃的阴兵,核实了每一张勾魂帖之后才放亡魂进去。陈奉本以为这就是所谓的酆都城了,可穿过城门之后,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座城墙。这一座比前一座更加雄伟,城墙上还悬着十盏灯笼,灯火忽明忽暗。
陈三郎远远眺望了一眼,不难看到那把守城门的两个高大身影。可还未等他将这传说中的牛头马面看个清楚,目光便已先被城墙上所贴着的告示给吸引了过去。
这阴曹地府的告示瞧着与阳间的也没什么不同,但仔细一看,却见那上面的字都是漂浮在纸面之上的,若是有人伸手去触碰,那些字迹便会绽出淡淡的金光。
陈奉自然不敢去碰这阴司之物,可还是将上面所写的事看了个清楚——原来是这地府中一个名为“征异司”的衙门,他们的长官拜茶似乎是做了什么错事,如今已遭贬谪成为小吏,特此公告整个酆都城。
看来这阴曹地府的官也不好干啊。还有那官员的名字,拜茶、拜茶,怎地这么古怪?
在心底咂咂嘴,陈奉又跟着排队进城门的队伍前进了一步,而在这城门旁供阴差们出入的两个小门里,不时有形色匆匆的黑衣人进进出出,其中不乏年纪各异的女子们。但她们打扮得又与那些男人没什么分别,怎么看,也都是在这地府做事的官差。
打从土地庙就积下的困惑终于在这时彻底憋不住了。陈奉满面震惊地看向身侧的阴兵们,“在阴曹地府,女子也是能做阴差的吗?”
而那两个阴兵嗤笑一声,“六道轮回,众生皆平等,同为生灵,又何来男女之分?你既说了这里是阴曹地府,就该知道这里的规矩与凡尘俗世不同。在此地,女子不仅能做阴差,还能做高官呢。”
说着,便指了指那城墙上贴着的另一张告示,“看到那个没?”
只见那张告示上写着,宗卷司长官郑儿才能卓绝、功绩斐然,现被调任征异司,成为新一任的长官,重□□气。
而听那阴兵的意思。很显然,那征异司原本的长官拜茶是个男人,这被调任过去的新长官却是个女人。
遭贬谪不说,还要在女人手底下干活?这可真真是折辱了。
陈三郎初到阴司,哪拗得过来生前的观念,心底认定了那名为拜茶的男人如今一定很不甘心。
想了想,他在将要踏进那酆都城门的时候问了身边的阴兵一句,“这地府的官差是人人都能做的吗?我若是想当个阴差该怎样做?那征异司也是可以轻易进的吗?”
前两个问题,阴兵们并不想理会他,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征异司?你身为亡魂初来地府,可知那征异司是个什么地方?”
追捕亡魂有阴差去做。而征异司,顾名思义,便是以武力铲除异己,明着暗着,追杀的都是沦为逃犯的地府阴差。
身为阴差,却对自己的同僚下杀手?那可是阴曹地府头一号的臭名昭著!
阴兵们夸赞征异司新长官郑儿的本事是真,心底里却也不得不认同一件事——征异司恶名远扬,拜茶暴戾恣睢。那郑儿身为一名女子,实在是有苦头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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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如题,地府公务员的日常。
真的是第一次,我的男女主竟然能在酆都城拥有美丽爱情……不容易啊&/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