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问题，拜茶其实早已想好了答案，但在听到她问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了一瞬，半天才道，“因为想尽快在地府立足。”
枉死城出身的阴差在地府高官眼里最不值钱，命比蝼蚁，所以常被派去做武职，成日与刀光剑影相伴。但这也不算一件坏事，因为比起成日埋头于书卷中，还是卖命博来的功绩更容易晋升。
寻常阴差在地府苦熬千百年也不见得能从最底层晋升一级，拜茶仅用了不到百年，就已经从一个镇守阳世的小小阴差成为了在地府呼风唤雨的征异司长官，足以证明当年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这个答案并不是郑儿想听到的。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半晌，笑道，“我还以为会听到更曲折的故事。”
可惜，世事远没有那样跌宕起伏。
见她未在这件事上细究下去，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拜茶缓了缓心神，又过了一会儿，才在沉默中开口，也问了她一件事，“您说您与北帝君有过一段旧情，既有情，为何又缘尽了”
说着不在意，到底还是问了。
明明一开始还摆出了一副坦荡的样子。
郑儿抿唇瞥了他一眼，装作漫不经心，“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不足以说给外人听。”
一句话，便将他给堵了回去。
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拜茶立时噤了声，好在脸色变得太快，瞧着还不算太尴尬。
姑娘用余光瞄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有些好笑，又悠哉地望了望院里的景色，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从今往后你我朝夕相处，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怎么也称不上外人。”
说罢，也不解释解释这话的深意，便起身去二堂钻研公务了。
直到这姑娘走出三四步远，拜茶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距那三具尸体回魂还有二十个时辰，这期间，郑儿既要再次与阴律司讲清此事前因后果，又要邀阎罗殿判官过府一叙，时间并不算宽裕。
好在雪吏性子古怪，认真办事时还算利索，不出半日便将那逃犯偷走的几本卷宗追了回来，甚至还有心情调侃，“现在是什么世道，连石馆那种地方都能任人随意进出偷东西了吗？”
郑儿将那几本卷宗收好，顺嘴回他一句，“能偷石馆的人，要么是本事大，要么是靠山大，两样都不占的，就是这个下场。”说话时，指了指那被雪吏捅了个对穿的逃犯。
可惜雪吏才不理会她话里明着暗着的警告，仍笑嘻嘻地站在那里问着，“难道你不想看看石馆里的卷宗吗？不好奇吗？”
“世上值得好奇的事太多了，为何偏要好奇旁人的伤心事？”拿起那装着丢失卷宗的木盒子，郑儿起身准备去石馆归还失物。
可雪吏却不依不饶地在那里说着，“真的不好奇？你现在不看，以后可是要后悔的。”
“你说这话，难不成是已经看了？”
“我说我没看，你信吗？”雪吏撇了撇嘴，一脸的无辜。
可郑儿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带着东西走了出去，根本没有细究这件事。
看与不看，其实都在这姑娘的预料之中。她既然能派雪吏去做这件事，便不怕对方会偷看这几本丢失的卷宗，因为早在与阴律司长官谈起这案子的时候，她便已经从对方口中得知，石馆丢失的那几本卷宗都是属于谁的。
“您知道了？”拜茶跟着她一起去送失物的时候，便问了这样一句，语气笃定。
郑儿淡淡应了一声，也不否认。
那时阴律司的长官得了秦广王应允告知她，石馆丢失的那几本卷宗，正是属于征异司这几人的。那个逃犯也不愧是在地府当过差的，即便因为忆起生前事而疯魔了，也没忘了自己将会被征异司追杀，临走还带上了征异司那几人的卷宗，有意拖他们一起死。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明知这东西是你们的卷宗，还让雪吏去将其追回，难道不怕他看了之后入魔吗？”姑娘将他的心思猜了个清楚，也不怕将事情说清楚，“因为征异司为了选拔长官将你们流放归墟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当年她还与姜晓日日为伴，这事就是对方无意间提起的。而也就是在那时，她还从对方口中得知，归墟最可怕的地方便是能让亡魂忆起生前事。
雪吏既然能和拜茶走出那个地方，想来早就对自己的生前事一清二楚，而地府也对此心知肚明，才能放心地让几个枉死城出身的阴差撑起这个征异司，从不担心他们因为这点“小事”化为厉鬼。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佯装不知，甚至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连罗袖都以为她忘了，好心提醒过她。
有一瞬间，拜茶甚至觉得面前的姑娘已经将自己看透了，但抬眸看去时，却见对方面色未变，还在前方招呼着他，“愣着做什么。”
石馆就在眼前了，他们归还了卷宗还要去做别的事呢。
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了几步跟上她，然后见这姑娘轻车熟路地走到石馆门前说明来意。
归还失物的过程非常干脆利落，郑儿对手里捧着的那几本卷宗没有半点好奇之心，还给石馆之后，就轻轻松松地转身离去。
与她比起来，拜茶反倒更像是对那卷宗恋恋不舍十分好奇的人，那副神态惹得郑儿忍不住打趣道，“难道你想看？早知道刚刚便让你偷看两眼了。”
“您不好奇？”拜茶不明白她为何要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他们几个都是对自己生前过往心知肚明的人，也不怕旁人窥探自己的往事和死因，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心安理得地翻看那卷宗了，她怎么半点都不好奇。
可郑儿却答得理所当然，“好奇自然是好奇，可我并不怎么相信卷宗上所写的东西。”
一个出身宗卷司的官差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实在是酆都头一桩笑话。
但拜茶却顿住了脚步，“为何？”
“因为人这一世辛酸百苦，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明白，卷宗上三两行字便是一生，又怎能说尽真正的悲欢？”
姑娘的语气淡淡的，一字一句却狠狠撞进了听者心房，叫人久久不能平静。
有些话，拜茶知道自己绝不该问，可是眼下却忍不住脱口而出，“您生前可有惦念之事？”
“惦念之事？”郑儿垂眸认真想了想，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生前事又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剩下的却只有自己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来了，公主，他真的来了……”将士们声嘶力竭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是她合眼之前最后的记忆。
“倒是有一件值得惦念的事，可惜最后也未能了却遗憾，不提也罢。”忆起往事的她摇摇头，看上去并不想多提，“比起这个，你才要小心一些，地府官吏的卷宗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可是件麻烦事。”
寻常的枉死城阴差也便罢了，若是拜茶的身世过往被旁人知道了，那可是要闹到整个地府都跟着颤上一颤。
她的担忧是出自真心，可惜拜茶却不像是想要领情的模样，到最后也未应这一声。
两人各怀心思的回到征异司衙门时，距离那三具尸体回魂还有五个时辰。但这件颠倒生死的大事已经传出了这小小的宅院，几个重要衙门的长官大多都知道了此事。
孟州是第一个跑来的，这孩子仗着宗卷司离了自己也能正常运转，闲着的时候就盯紧了这征异司的动静，听说了这等大事，岂有不来的道理。
而且这一次过来之后，便单独扯了郑儿到一旁，偷偷摸摸地问了一句，“我有个秘密，您想不想听？”
“不想。”郑儿只觉得他莫名，转身想走。
可是对方这一次却执着得很，不仅将她硬是拽了回来，连关子都不卖了，直言道，“我找到了前任，呸，不对，是前前任征异司长官风与大人徇私的证据，您有了这证据，现在就能告上阎罗殿，摆脱这个魔窟。”
这话总算勾起了郑儿的兴致，她收敛了神色，郑重看向他，“话不能乱说。”
虽说征异司是个臭名昭著，人人嫌恶的地方，可是拜茶的前一任长官风与大人却与历任长官不同，颇得酆都上下认可信服，而且是个不喜欢滥杀无辜的女子，算是历任征异司长官中风评最好，为人最正直的一个了。
只是孟州却一口咬定对方定要徇私之嫌，“您也知道，那位风与大人与前任总领狱官是夫妻，他们那一家人在地府只手遮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两个权势最大的官吏勾结在一起，徇私枉法还不简单。”
“说清楚。”
“我也是为了帮您早日脱离这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打探来的。”孟州挤挤眼睛，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听说，拜茶当年本没有资格成为阴差的，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被风与大人从枉死城偷偷带了出来。为了掩人耳目，前任总领狱官仗着自己与黑白无常相熟，屡次篡改拜茶的履历，让人无从怀疑此事。”
这事乍听起来有些荒谬，可就在想要张口反驳的时候，郑儿却不由想起了自己曾问过拜茶的那个问题——“你之前明明也在阴律司当过差，偌大个阴司，怎么好像无人认识你似的。”
那时拜茶告诉她，拜茶二字是后改的，他离开枉死城时并不叫这个名字。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不想太早就惹人注目。
但……自地府建成以来，能人异士多了去了，谁不是一开始就顶着与众不同的名字在阴司行走，怎么偏偏就他藏着掖着的。
“孟州。”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刚刚从府外回来的拜茶，姑娘轻声对着面前的人吩咐着，“帮我带几个人的卷宗过来。”
孟州很快便应下了，只是应声之后又皱了皱眉，“大人，您若是想让我去偷枉死城的卷宗，我可办不到啊。”
真不知该不该说他傻。
郑儿睇他一眼，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枉死城的亡魂因何会当不成阴差？”
虽说枉死城中只有那些仇怨不得解的亡魂才会选择忘却过往成为阴差，可是怨念与释怀只在亡魂一念之前，若是真想留在阴司当差，就算已经对生前事释怀了，也是可以选择忘却过往重新开始的。
唯独一种人，阴司向来不收——那便是死于非命的阳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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