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在罗袖的酒肆坐了一会儿，才等来了姜晓。
在她等人的时候，罗老板凑过来打趣道，“一天喝一顿酒不够，还要来喝第二顿。”
郑儿只是笑笑，有些出神地望着鬼市的景色。没一会儿，余光里多了个身影，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男人，“只能以这酒谢过您的大恩，还望您莫要嫌弃。”
这位置临窗，姜晓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目光落在外面那熟悉的景色上，不由一笑，“还是这里。”
多年之前，初入阴司的郑儿就是在这个地方结识了那本该遥不可及的神明。
事情的起因多么简单，无非是年轻的男女偶然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相视一眼，爽快攀谈，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
本以为对方是这鬼市商人的姑娘在不久之后得知了情人真正的身份，但于她而言，这并不会给两人的关系带来任何的改变。
或许是因为这洒脱的性子，也或许是因为生前的显赫身份使得她足够坦然。无论她的心上人到底是何种身份，她都能够淡然处之，并不会因为任何事看低自己。
可也正因为如此，连分别时都是那样爽快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面前的姑娘毫不扭捏的为自己斟酒，姜晓有了一瞬的恍然，但还是很快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后笑道，“罗老板珍藏的酒，在鬼市价值连城，怎敢说嫌弃。”
罗袖在曲尺柜台后抿着唇，“也要分谁来请。”
郑儿并不在意好友的调侃，敬了姜晓一杯之后，便谈起了更重要的事，“我已与阴律司讲清此事，三日后重审此案，到了那时，难免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我在这儿先向你陪个罪。”
言罢，又说起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什么阴律司、宗卷司、石馆、十殿都被拎出来讲了讲，安排得清清楚楚。
姜晓一面听着，一面应了几声，听到最后时，“嗯？”了一声，抬眸看她，“那我呢？”
她在其位尽其责，想要改变征异司的现状，改变这阴司固有的陈旧规矩，这固然没错。可是短短一日之内，她几乎想到了所有与此有牵扯的人与事，却唯独没有提到他。
他这一问，反倒把郑儿问愣了，“这点小事……”
“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地狱，其魂无不隶属于酆都大帝管辖。”姜晓认真将这话说了一遍，“连阳世生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本就是归于我管的事，又怎有大小之分？”
可即便他说得一本正经，郑儿仔细想了想，也未想出这案子如何才能归北帝所管，只能问，“那你想怎样做？”
姜晓只挑了挑眉，并未回答她。
两人相识多年，郑儿也心知这人总是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无奈笑笑，“那就由您做主了。”
她并不怕流言蜚语，只担心会给旁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可既然对方执意要参与其中，先将人拉进这桩麻烦事的她自然没什么立场反对。
这个姑娘永远是理智又坦荡的，可也正因为这样，总让人觉得自己与她之间隔着什么，无法真正触碰到彼此。
姜晓眼底噙着的笑慢慢收敛起来，趁着她全无防备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有什么非常好奇的事吗？”
虽说之前两人关系甚密的时候，这男人也曾偷偷满足过她的好奇心，与她说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但今日问起，还是让郑儿稍稍惊讶了一下。
思量再三，她“啧啧”两声，靠近了一些，悄悄问道，“我母亲还好吗？”
姜晓怎么也没想到她竟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沉默半晌，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声气，“她上辈子积德行善，这一世也过得平安富足。”
说罢，又笑笑，“阴司官差千千万，却少有像你这样当差百年还惦念生前亲人的，何况你母亲早已转世投生，又有了新的子孙儿女。”
“无论她转生几世，做了谁的女儿，成了谁的娘亲。我这一生，也只有她一个娘亲。”说起这些话时，郑儿已谈不上悲喜，正如她曾对拜茶所说，得知亲人安好之后，慢慢地，就不再想了。
只是偶尔忆起那遥远的生前事时，其他人的模样早已模糊，唯有那最疼爱自己的母亲仍被她牢牢记在心底。
“那她的夫君呢？那位晋国君主？”罗袖亲自过来为他们端酒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郑儿的生前事在地府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何况两人也曾多次拿这事打趣过，这话问出来，也只换来了那姑娘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并未阻止。
姜晓在两个姑娘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问了声，“是盼着他好还是不好？”
这一次郑儿先捂住了罗袖的嘴，然后真心地说了句，“他是好是坏与我无关，但若是能如愿，还是希望他这辈子过得如意些。”
被她捂住嘴的罗袖眼眸转了转，似乎想说些什么。
郑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还是摇了摇头，“那时天下七分，群雄争霸，两国之间的嫁娶不过是为了结盟，牵扯到利益时，各有各的立场，从来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曾经的那位夫君是个再平庸不过的男人，唯一一次在七国中脱颖而出，便是“战胜”了代国公主的诸多爱慕者，成功将这个闻名天下的美人娶回了自己的国家，然后又在代国的战争即将波及到自己国家时，果断与妻子的娘家划清了界限。
若说埋怨，其实郑儿并不埋怨对方，只埋怨自己当年顺从父亲的命令远嫁，未曾坚持下去选择一门对国家更有利的婚事。而如今，这些恩怨都已经是前尘往事，她还是希望那个与自己有过夫妻之缘的男人下一世安稳。
“说起这事……”罗袖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思绪，忽然皱了皱眉，“我记得你曾说过……”
“什么？”
“无事。”罗老板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扭身回了那曲尺柜台。
这酒肆的酒算不得烈，但鬼市的酒都是能喝醉阴差的。郑儿一天之内喝了两顿酒，最后也量力而行，及时放下了酒杯。
她那模样说不上是醉了，但姜晓还是扶了她一把，不声不响地要送她回家。
两人已经有一段时日未见了，像如今这样并肩走在鬼市的街上更是时隔了三十年之久。这么久了，该放下的早已放下，郑儿自认早已将这个男人视为与罗袖无异的好友，如今相处也足够坦然。
但她越是坦荡不做他想，便越是无法留意到身边那个男人的目光。
送她回家时，姜晓静静地看了她一路，以至于快要走出鬼市时才发现她并不是想回那个宅子。
而这姑娘活动了一下筋骨，带着些许疲惫对他笑笑，“我还要回衙门看看。”
一来是办公务，二来是回去与那个前任长官较劲。
认识这么久，姜晓自然知道这姑娘在公务上费的心思。可是当差这么久了，她却从未在自己的同僚身上费这么多心神。
“你本不该去征异司的。”这句话到底是脱口而出了。
可郑儿却没有半点惊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在调任之前，我曾向秦广王请命，想要调到十王殿里做判官。”
在十殿阎君的身边做判官，能够看尽亡魂的悲欢和世间冷暖，这是打从她留在地府当差起便想做的事情。
但一纸调令下来，却将她调任到了那恶名昭著的征异司。若说无人从中作梗，其实她自己也不信，而且事情到了今日，她心底已有了分辨，多少能猜出真相了。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更应该留下来，听他亲口承认。”
不是赌气，也不是好胜，不过是因为她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便要尽到职责，剩下的事，晚一些去计较也不迟。
说完话，她依着臣下之礼告别了好友，转身走向了那座倍显寂寥的府邸。
和她走之前一样，回来时，拜茶仍独自守着那座宅院，见到她的身影时，反倒有些诧异。
郑儿越过他看向那被九龙守护着的三具尸体，接着才慢慢走到石阶上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也不知雪吏他们将事情办得如何了。”
“只要他们想做，追回那卷宗并不是难事。”拜茶对这件事还是很有自信的。
说起这个，郑儿不由好奇，“他们那样的性子，你之前又是如何使他们事事听从你的？”
征异司的恶名多半来自于拜茶的肆意恣睢，大家惧怕他，也因为他驯服了这征异司衙门里诸多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们。而郑儿也是亲身来到这魔窟之后，才总算是明白了在此处做长官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她实在是好奇，盯紧了这男人就不肯移开目光。
被她这样一看，本不想提起此事的拜茶在几次回避眼神之后还是妥协了，“在风与大人离任之后，为选出征异司新一任长官，阴律司想出了一个办法。将我与当时仅剩的几十个阴差流放到了归墟。”
归墟是阴间众人都不愿意提到的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冥界的住民，也没有阴差把守，只有最低等的亡魂才会流落到此处，与地狱深处最凶残的妖物为伴，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怖一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名曰终结，却再无终结之时。
寻常的阴差到了那里，就好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推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再无活路可言。
可拜茶最终还是走出来了，带着另外六个人，组成了现在这个征异司。
再深的交情深不过生死之交，天大的恩情大不过救命之恩。
只是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若想在这征异司立足，她只能靠自己的法子。
见这姑娘又陷入了深思，拜茶忍不住说了一句，“当年我无心接任，因此也致使征异司每况愈下，您……”
“我在想，你到底是怎样从那归墟逃出来的？”郑儿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双手上，“你生前定是养尊处优，不善武艺，不常握兵刃。到了阴司，为何狠下心来从武了呢？”
那双手是一个真正的贵公子才会有的手，一世未曾劳作未曾苦练武艺，除了摸诗书时，恐怕连穿衣都不需自己动手。
可这样一个人却进了枉死城，且仇怨不得报，不得不选择忘却过往成为了阴差，而且成为了让阴司冥府闻风丧胆的征异司长官，杀人不眨眼，满手鲜血。
为什么？
是怎样的执念支撑他走过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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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郑儿智商一直在线，就是一直没在一件事上转过弯来……&/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