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站在暗处的拜茶难掩脸上的惊讶,想从那姑娘的神色间看出一丝端倪来。可是郑儿却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
她向来是认真的,深思熟虑说出的话,怎会是一时兴起。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齐陵连眼皮都未抬,“征异司最初乃是酆都大帝所建,三千年里,因为各处官吏谏言,解散九次、重组九次,直至今日仍未被废除。这个衙门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不是你的三言两语便能判定的。”
征异司到底有没有必要存在,关于这个问题,地府其实已经争执了千百年之久。它不断被参奏,不断被解散又重组,可是直到今日还存在于酆都冥府。十殿阎君心里,或许早就有了判断,默许了这个衙门的存在。
齐陵的言下之意,郑儿自然明白。可是难道仅仅因为前几次的失败,她就望之却步,不再尝试了吗?征异司总共解散过九次,足以证明这地府有许多的人不认可此事,而且曾经成功的使这个衙门被解散。若他们也在面对困境时退缩了,便不会有那九次的努力和胜利。
她也不能就此退缩。
只是还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齐陵已经抬眸看向了那三个亡魂,“征异司滥杀无辜、颠倒黑白,这才是你应该审的案子。亡灵归魂并非将功补过,因为那本就不是你们的功劳。看不惯此处行事便改变它,废除一切是最下等的解决办法。今日解散了征异司,明日又会有另一个衙门做相似的事情,到时又该如何?”
阎罗殿的大判官负责协理整个阴曹地府的运作,齐陵当差一日,胜过旁人当差百年。以他的阅历和才智,明明今日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这个案子,却直指事情的关键。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
事情似乎又绕回到最初——征异司的存在,使许多阴差都受到了不公的对待。若是不废除,岂不是还要一直错下去?
可正如齐陵所言,废除一切是最下等的解决办法,改变才是正道。但征异司若是真的变了,也就变成了和阴律司没有什么分别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存在。
一时间,在场之人都陷在了这解不开的死结里有些挣脱不出。对面的梁判官无声地张了张口,差点想问齐陵,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心思,齐陵又添了一句,“在其位,尽其责。”
就差直接说自己的事自己去想,别问他。
在此之前,郑儿也预料到了自己的提议肯定不会被采纳,因为这事确实牵扯太广,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但自己想说的一切都被齐陵全盘推翻还是让她稍稍有些挫败,一来感慨自己准备不周,二来也是遗憾自己这一百年的时光都用来整理书卷,与真正的地府高官之间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但这也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失败在意料之中,不过是稍稍平稳了下心神,便接着说道,“您说得没错,有些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我也不该今日便求一个结果。眼下这桩案子才是要紧事。”
钱四郎一案已被审个清楚,经了这番折腾,人也已经被“抓”回地府,还是归阴律司所管,自有他的去处。但征异司追捕逃犯时滥杀无辜、颠倒黑白一事,是身为长官的郑儿自己非要重审案子将事实抖出来的,这一次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了。
这个形势摆在眼前,梁判官却识相地没有主动开口,只等着看郑儿想要怎样收场。
而那姑娘在审完了钱四郎一案之后,果然主动躬身拱手,“征异司追捕逃犯却牵连亡魂与拘魂鬼丧命,此乃长官督下不严,请治渎职之罪。”
哟,这是要一力担责啊。
梁判官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瞄着在场诸人的神情,正想听齐陵还能说出些什么来,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突然从暗处走了出来。
“齐大人。”拜茶走至大堂中央时才站下脚步,刚好挡在了自己长官与那位阎罗殿大判官之间,声音虽轻,却偏让听出几分不客气来,“酆都律法第三十六卷其八讲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身为阎罗殿的大判官,齐陵能将长达三百多卷的酆都律法倒背如流,但他显然不想回答拜茶这个问题,不过是抬眼瞥了瞥眼前这个阵势,便摇了摇头起身,张口唤道,“梁判官。”
被点到名的梁判官连忙应了一声。
“此案归阴律司所管,秉公判决。”说罢,早已无心在此浪费时间的齐陵转身便向院门外走去。
齐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工夫与这些人浪费嘴皮子。看了这么久热闹的梁判官只能认命地站起身,看了看那征异司前后两任长官,最后目光落在郑儿身上,“您也知道那条规矩吧。”
酆都律法第三十六卷其八讲了什么,郑儿自然是知道的,那段话有些冗长,总结起来不过是一句“谁的案子谁来担责”,钱四郎这桩案子是在拜茶在任时接下的也是他办的,论理,还是要他来对此负责。可是这案子未了结时郑儿便已经来了征异司,非要说的话,也是有她一份的。
这事于情于理有两种解决办法,就看怎样选择了。
本来并不在意此事的雪吏在拜茶站出来时也有些急了,可是风林早得了拜茶的吩咐,及时拽住了那个不安分的少年人。
阴律司的人早将钱四郎等人带走,梁判官睃着堂上的场景,又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论法理,无论怎样办都是秉公。论人情,就由你二位自己选吧。”
身为阴律司的判官,他自然是有一百种办法将这事更加“秉公”的处理,但眼下的场面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有趣。想那酆都上下,可都是等着看这征异司前后两任长官闹得鸡飞狗跳的,谁又能猜到,
今时今日,这两人竟然在争谁来担这个罪责。
有这等出乎意料的热闹可看,何不成全他们呢。
梁判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对男女的神色,心里暗暗期待着见到更精彩的场面。
“拜茶。”到最后,是郑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我才是征异司的长官,轮不到你出头。”
但拜茶却未理会这话,反倒看向了梁判官,“梁大人,阴律司十年未办大案,贡考时都少有人以此为志向了,您想想,是不是太缺一件热闹事?”
阴曹地府,若想成为判官进入哪个衙门当差必要先通过贡考,可是近几年来地府都没有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只有征异司上蹿下跳的,阴律司偏偏还治不了对方。久而久之,贡考中以阴律司为志向的阴差鬼吏便越来越少,梁判官前几日还在想着这事该怎样办呢,今天就被拜茶一语戳破了。
而他的言下之意也再明显不过。
热闹?他拜茶就是阴曹地府第一的热闹。
“这……”梁判官看了看他,再看看郑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酆都律法第三十六卷其八,讲得很有道理啊。”
“梁大人!”郑儿心里一沉,还想要再争辩什么的时候,那梁判官已经叫手底下的人公事公办了,之后又走来她身边,劝了一句,“您初来乍到,本就是被他们连累,这案子又怎能让您担责。”
“可……”
“拜茶他是阴律司出身。”梁判官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心里虽然也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说了,“就算刚刚我不应下,他也能拿出更多的法理规矩将此案揽到自己身上去,连我都辩不倒他。何况……难得他拿律法堵人嘴不是为了颠倒黑白,我倒要看看这次他安的是什么心。您莫要理会了。”
他安的是什么心……姑娘在心底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未再与梁判官争执些什么,目光只落在了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看她的男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生前从未在俗世中摸爬滚打过,拜茶的身上一直缺少一丝烟火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时,像是与周遭的一切都有着几分疏离。可即便郑儿一直有些看不透他,他那疏离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呢?为了什么……
思虑间,阴律司的人都从这征异司的衙门退了出去,这院子里终于只剩了那姑娘一个人。
看着那空荡荡的院门,郑儿半天才抬起手捂住了额头,勉强平静了下心绪之后正想出门去阴律司那边看看情况如何,迎面却看到孟州急匆匆地从院外跑了进来。
“这么快堂审就结束了?”年轻人对此地的空荡颇为诧异。
郑儿却无心解释,目光落在了他偷偷带来的几本卷宗上,“东西给我。”
孟州连忙将手里捧着的东西递了过去,一面看着面前的姑娘翻看着那些卷宗,一面好奇道,“说来也奇怪,以风与大人他们的手段,若真想掩盖事实,其实连这些卷宗都可以一并毁了的,可偏偏还漏下了……”
“不是漏下了。”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之后,郑儿便将那书卷合上,轻轻闭了下眼掩下怅惘,“是故意给我留下的,可惜我之前竟从未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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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前世夫妻这个问题……其实郑儿自己已经在前几章说了,她生前的老公是一个相当平庸的男人……&/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