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没有去阴律司看这案子如何判决,反而去了鬼市。
鬼市那条街到底有多长,谁也说不清,但是每一个初来此地的人都会诧异它的繁华与喧闹。无论何年何月,那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长街上都挤满了前来寻欢作乐的妖魔鬼怪。它们掩去了凶狠狰狞的本相,幻化成凡人模样,在这条不受六界律法约束的长街上高声阔谈,畅声大笑。
临街的铺子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变换一次位置,但郑儿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属于罗袖的那几间。仔细算算,罗老板已经在这儿做了几百年的生意,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仗着养父的势力和自己的手腕,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可越是惹人注目,便越是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郑儿进门时,便见客人们将大堂中央围得水泄不通,而被包围的中心是两伙面色不善的人。其中一伙穿白衣的,郑儿先前便见过,是这鬼市有名的掮客。名声叫得好听,其实做的都是些坑蒙拐骗盗取人宝物的恶事,而且行事极其张扬,仗着阴差无权管辖此处,便成日穿着身晃眼的白衣招摇过市。
可是今日这伙人却像是被谁招惹到了似的,再无往日的耀武扬威,一个个气急败坏地在那里指着对面那伙人大骂。郑儿仔细听了听,大致判断出了事情的经过——无非是有人抢了这伙掮客的生意,而且不讲道义,干脆利落的黑吃黑。
掮客那伙人已经在这鬼市混迹百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平日里都是自己欺人,何尝被人这样不讲道理地“欺负”过。
再看对面那伙人,有几个很眼熟的,分明就是罗袖手底下的伙计,也难怪掮客们找上这间铺子。只是面对这样的指控,铺子这面的人却是一问三不知,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暗算了对方,双方已经在这儿争执有一会儿了。
围观的人里有初来鬼市的,不懂这里的规矩,见状不由困惑道,“还以为多厉害呢,不过是虚张声势,喊了这么半天也不动手,真是无趣。”
旁边的人连忙捅他一下叫他谨慎说话,“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就敢这么说?”
“谁?”那人也好奇这件事。
可还不等他得到一个答案,那掮客中有一个年轻气盛的已经压不住火气,哪还管这鬼市的规矩,抄起手里的家伙便将面前的桌子砸个稀烂,“老子管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敢动老子的东西,还想不想要命了。”
话音未落,这气势嚣张的年轻人便忽然立在那儿不动了,两把长刀还高高举在手里,人却僵硬着直直向后倒了去,砸在地上“咣”地一声,显得十分滑稽。
原本喧闹的屋子霎时间鸦雀无声。
那几个掮客向下瞄了一眼,正看到同伴的胸膛上不偏不倚地插着一根筷子,连根没入,将整颗心脏捅了个对穿。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那暗红的血都像是此刻才反应过来似的,蜿蜒着流了一地。
鬼市不受阴司律法所管,但是也向来没人敢在这地方轻易动手,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个地盘上有着另一个轻易不肯露面的主人。他明明不许任何人动手杀人,但谁敢在他的地盘上造次,他却会叫对方见识见识什么叫视人命如草芥。
郑儿听着身边的人们低低说出了那个名字,“匪画。”
罗袖的养父匪画已经很多年未在鬼市露过面了,但他是怎样的性子,混迹鬼市的人大多清楚。一瞥见那不声不响就拿筷子捅人的凶残行径,便心知那位大爷不知何时也来了这铺子,一瞬间,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
郑儿等着这铺子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走近了那几个伙计客气地问了一声罗老板的去向,可还未等伙计们回答,已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罗袖出去了,找她有事?”
一扭头,便见一个看似还未及冠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边望着她。
匪画。
眼前的人既是罗袖的养父也是地府的前辈,怎么都能算得上长辈,郑儿连忙施了一礼,才开口道,“我找罗袖,也是为了见您。”
她想向匪画打听的是拜茶的来历。
一听是这事,匪画不由沉默了一瞬,脸色看不出喜怒,不知是不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郑儿也不急,安安分分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没一会儿,对面的人果然开口了,“你能来找我,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是。”姑娘如实答了,“但……”
“拜茶他确实没资格做阴差,是风与他们将他从枉死城带出来,又塞到我这里拜我为师。”匪画的手放在茶杯上点了点,却没有喝,只是盯着那上下漂浮的茶叶出神,“最初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倒也难为他竟能撑下去。”
仔细一想拜茶的模样,郑儿也对这句话颇为认同。
但接着,匪画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来,“他生前的功绩足以换得下辈子安然无忧享乐一世,可他偏偏留在这里了,想尽了一切办法,对着本该不屑一顾的人低头,拼了命的留了下来,直到坐上无人敢轻视的位置。这样的执念,在偌大个地府也不算多见。”
养尊处优坐拥山河的人间帝王,竟也能吃得了从头再来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苦。单这一点,就让人佩服。
只是他这执念因何而生,匪画也不算清楚,他睇了面前的姑娘一眼,“我不过是受旧友之托教了他那身本事,更多的事,他从未提起过。”
那个年轻人看着文雅有礼,安安静静的让人忍不住多瞄上一眼,但心里所思所想却从来都不是旁人能窥破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亲切得高攀不起。
郑儿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但还是顾忌着自己还在长辈面前,连忙收敛了一下神情,谢过对方如实相告,然后有礼地告辞。
在她将要迈出大门的门槛时,刚好与匆匆回来的罗袖撞了个正着。罗老板一瞥间她的身影,不由露出了一个“正巧”的神情,然后笑道,“你猜我刚刚看到什么了?”
“什么?”
“你的旧相识。”罗老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奈何桥的方向,“你现在过去,还能见到呢,快去呀。”
郑儿被她说得晕乎乎的,但瞥见她的神情也不像是在说笑,便半信半疑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走。
眼见着好友听话地去奈何桥那边见旧识了,罗老板在店门口颇为欣慰地拍了拍胸脯,倒比自己见到旧相识还要开心。
坐在屋里的匪画终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望着养女的背影,也无奈地一笑,“你出门这么久就是为了做这些事?”
罗袖眼波一转,尽是得意,“都是我的相识,自然是要帮上一把的。”
而在那遥远的奈何桥边,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等待着去投胎的亡魂们。
郑儿懵懵懂懂走了过去,才像是刚刚回神一般拍了自己一把,心道自己难不成是被罗袖那个笑给蛊惑了,怎么就真的来了呢。
心里还惦记着许多事情的姑娘本想扭头就走,但脚步还未迈出去,队伍中便有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卫郑儿?”
她脚步一顿,回首望去,目光瞄了许久,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还算眼熟的身影。
阴司的历法与阳世有许多不同,在郑儿眼中,自己与那个人已经足有百年未见了,可在对方眼里,这也不过是十余年的事情,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呢。
“你……你这是……”瞧着她这副与诸亡魂不同的打扮,那人显然有些茫然,等到听一旁的阴差恭敬地称呼这女人为“大人”时,更是震惊地不知该说什么才是。
最后倒还是郑儿“以权谋私”了一把,把他从队伍中暂且拽了出来,两人未离开阴差们的视线,挑了桥下的一片空地站下。
脚边就是腥风扑面的血池,姑娘站在这忘川河边踌躇许久,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那人差点气个倒仰,“我堂堂赵国……”
“啊,对了。”未等他说完,郑儿便反应过来了,“赵太子。”
“我已经继位很久了……”那人非要纠正她不可。
郑儿却未理会这些,思绪又渐渐飘回那已经有些模糊的生前。那时天下七分,她是代国的公主,嫁了晋国君主为妻,但和其他几国也不是全无来往。少年时,她便曾与这位赵国太子打过几次照面,可惜印象不深,若不是自己刚刚还在看这几国君主的卷宗,恐怕一时半刻还想不起来对方的事迹。
但那赵太子显然对她记忆深刻,再加上两人现在所处的境地大不相同,他简直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只是郑儿并未给他这个机会,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两旁阴差,无声地暗示面前的男人老实一些,然后开口道,“只能问一件事。”
想问的话千千万,可却只被允许问一件事,那赵太子几次欲言又止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最后终于脱口而出,“你和楚太子是不是有私情!”
七国的储君几乎都是相仿的年纪,哪怕长大后继了位,也惯于用相识时的身份提起对方。而他口中的那位“楚太子”早已继任一国之君,是纵横中原大地的霸主之一——这些都是早亡的郑儿翻看那些卷宗时才得知的事情。
而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将唯一一个机会用来问这个问题。换句话说,阳世的谣言到底传到了怎样荒唐的地步,竟让曾是自己旧相识的人直至死后还在好奇这件事。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时,那赵太子已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不住嘴地说了起来,“你以为就只有我想问吗?你死之后,这七国谁不好奇这个,不然那楚太子与你非亲非故的,又曾被你们家拒亲,凭什么出兵去救你们代国?他是吃饱了撑的非要多管闲事吗?我呸,长得人模狗样的,心肠黑着呢,下令攻城时连眼睛都不眨。”
史书记载中,代国公主卫郑儿天生丽质,贤良淑德,引得天下男子倾慕,七国中年纪与其相仿的王孙贵族都曾向代国提亲求娶。可最后代国君主却一意孤行拒婚楚国,选择了晋国。
这都是雪吏托汲月调查来的卷宗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可是他们却只留意到了郑儿嫁人前后身份的显赫,却从未仔细看一看,她为了自己的婚姻做出了多少努力。
择亲时,姑娘苦口婆心地劝说父亲选择实力更强大的楚国,以求将来代国若起战事,能得楚国出兵相助,可惜父兄无一人听劝。及至郑儿出嫁晋国三年后,代国遭难,晋国身为姻亲却拒不出兵,郑儿孤身离去,誓要保故国百姓周全,为此不惜修书一封求邻国的楚太子相助。
多少次,她梦回辗转时,回荡自己脑海的仍是生前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来了,公主,他真的来了……”将士们声嘶力竭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是她合眼之前最后的记忆。
公主,楚太子李长雅来了。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向面前的赵太子,坦然道,“不论你信与不信,我生前与楚太子毫无瓜葛,甚至素未谋面。”
她到死,都未能见过自己故国的恩人一面。
可是这话一出口,却换来赵太子满脸的不屑,“你问我信不信,卫郑儿,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什么时候学的。你与李长雅素未谋面,那你身后站着那人是谁啊?”
郑儿一愣,如遭雷击般猛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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