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征异司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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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郑儿尚未出嫁时,身为一国君主的父亲只顾着衡量哪个国家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并不理会她苦口婆心的劝诫。但私下里,母亲却悄悄扯过女儿问着她是否有心上人,若是真的心仪哪个国家的公子,她这个做母后的,定是要为女儿一辈子的喜乐争上一争。

    但“心上人”三字说出来容易,对那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分量却太重了。

    她摇了摇头,“我与那几国太子并不熟悉,与楚国太子更是素未谋面,何谈心悦?”

    从待字闺中到战死沙场,她始终未见过那位楚太子,不过是从旁人的口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模样,知其深明大义,不会对唇齿相接的代国见死不救。但她与对方素不相识,此举也是被逼无奈的一场豪赌。

    万幸,他真的来了。

    救她母国于危难之中,却因此传出了数不尽的风流轶闻。

    何其无辜。

    死后入阴司,除了故国和家人,郑儿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那出兵救援的恩人。可惜她在宗卷司当差百年都未打听到与其有关的消息,最终不得不承认对方已经进了枉死城,生前身后事都不再是她所能触碰的。

    或许……永生永世都无法当面道谢了。那时的她心里不无遗憾,但却从未想过还有今日。

    赵太子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已经摆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感慨自己猜得果然没错。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拜茶已经从郑儿身后绕了出来,走到他面前不冷不热地开口,“刚刚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生前的几次纠葛让赵太子对此人分外发怵,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又鼓足勇气挺直了腰板看向他,“李……李……李李长雅,你,你我现在都是死人了,你……你别指望着我还……还怕你。”

    说罢,又瞥了一眼对面的郑儿,笃定道,“这都是阴曹地府了,你们两个有私情还怕别人说吗!”

    拜茶眸光一暗,正要开口时,却被身后的姑娘轻轻扯了一下。她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顺着赵太子的话说了下去,“真不巧,被你发现了。不过如你所言,我俩如今也不怕被旁人多嘴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她这样坦荡的承认了,赵太子反倒愣了愣,诸如“不知廉耻”之类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半晌却憋出一句,“你……你们还挺般配的。”

    说完,又补充道,“总比嫁给晋国那个蠢货强。”

    这样的话已经听了许多,郑儿无奈摇了摇头,眼见着远处已经有阴差望了过来,便也长话短说,“传言是真是假,无论我如何分辩,其实世人与你都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解疑答惑。”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赵太子还未想清楚时,远处的阴差已经为了不耽误投胎的时辰过来带他离开了。

    在将要踏上奈何桥的时候,赵太子似乎终于回过神了,拼尽了力气又冲着桥下的人喊了一声,“李长雅你个畜生,老子竟然又输给你了!”

    这一次他不等任何的回应,便急匆匆地再入轮回,对生前过往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和执念。徒留两个陷在前世往事中的男女愣愣地站在那里,相对两无言。

    半晌,姑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样大吵大嚷的,不会被人听见吧。”

    就算赵太子将那所谓的私情宣扬得天下皆知,也总好过他在这儿揭拜茶的底。枉死城出身的高官,被人知道了生前过往可不是一件小事。

    但拜茶心不在此,好半天才摇摇头,“无事。”

    他前世姓甚名谁这个秘密最担心被眼前的姑娘知道,别的人和事,统统都不值得在意。

    可是相对的,秘密被旁人知道了之后他有一百种应对之法,被面前的姑娘发现时却连一句该说的话都说不出口,好像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惴惴不安。

    哪怕那神色永远是云淡风轻,看起来没有半分波澜。

    郑儿回头看到他那副表情时愣了愣,不过很快就看出了他不同往日的僵硬,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也被咽了回去,表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然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梁大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未说起前世过往,也对他那些说不得的心思,反倒问起了他这么快回来,有没有在阴律司遭到为难。

    为难自然是有的,拜茶在过来之前还想着要不要用自己浑身上下那刺骨的疼痛来博取一点亲近的机会,但在听到赵太子与这姑娘的对话时,他便什么心思都不剩了。

    “我没事。”他说话时声音明明放得很轻,却还像是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它们叫嚣着指责他的言不由衷。

    郑儿比常人敏锐一些,一眼就瞥见了他的不对劲,轻轻抿了抿唇,在他想要后退一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然后改换了一个搀扶的姿势,“先回家。”

    他们两个是住在一起的,哪怕拜茶想推辞也寻不到理由,只能就范。

    一路上有些沉默。

    今日阴律司的那场热闹让不少人都见到了征异司拜茶的真面目,回鬼市的路上,不时有人将惊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拜茶自小生活在万众瞩目之下,向来不在意任何人的注视,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今日偏偏就被看出了几分不自在来。

    他偏了偏头,余光瞥见姑娘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心想,这大概就是原因了。

    他满心复杂,虚扶着他的郑儿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阴差的案子、征异司的现状、遥远的七国争霸和楚太子、代国那一场生死之战……过往与现在交织在一起,在她混乱的脑中交替浮现出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有些事明明已经猜到了大半,可在真切地面对真相时,却还是会猝不及防,无力抵抗。

    一晃神间,自己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又清楚地回荡在心头。

    “来了,公主,他真的来了……”

    公主,楚太子李长雅来了。

    她心底一紧,手上不自觉地用力,竟将拜茶的胳膊掐了个结实。这一下突如其来,对身边的男人而言,比起疼痛更像是惊吓。

    郑儿连忙道歉,正想看看有没有把对方的胳膊就此掐紫,拜茶却飞快地把胳膊往身后一甩,“不要紧。”

    她那只手就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看起来有些尴尬。半晌,叹了一声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们谈谈。”

    在鬼市那间宅子里,两人坐在了一起布置过的那个书架下,书桌上空荡荡的没有茶酒,更让人不知将目光放在何处。

    最后是郑儿率先开了口,“雪吏总是拿我休弃夫君一事来说,但当年代国遭难,百姓水深火热,连我母后都郁郁而终,我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我夫君不愿履行成婚前的诺言出兵相助,我也并不强求,只与他断绝了夫妻关系,各自安好。我,问心无愧。”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这样选择,坦坦荡荡。

    但之后的事……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向楚太子求援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楚太子也当真是深明大义之人,未计较曾经求婚被拒一事,迅速出兵救援。

    这份恩情,她死后铭记于心,从不敢忘却,但一切都无愧于心,并不怕旁人提起。

    只是,正因为这份坦荡,她未曾想过李长雅的倾力相助到底有没有掺杂一丝不为人知的情愫,竟然直到赵太子出现,一切未诉诸于口的绮思终于被戳破……

    想着,郑儿突然起身,在对面那个年轻男子不解地注视下深深拜下身去,“生前未有机会向您道谢是我前世之憾,今日相见,定要替代国百姓谢过您救命之恩。”

    这个礼太大了,大到拜茶怔了一瞬之后几乎是从椅上跳了起来去扶她。但相较起代国百姓的性命和安宁,区区一礼又轻得仿佛不值一提。

    郑儿坚持将这礼数做全,之后,才迎向了对方的目光,直言问道,“于理,无论您因何救援代国,我都要谢过您的恩情。但于情,我出自私心问你一句,当年你到底为何对代国出手相助?”

    她生前死后都活得潇洒坦荡,不介意世人的非议与流言,却也不怕直面自己心底的迷惘。

    你对我可有私情?

    姑娘的“质问”声就在耳畔,到了这时,拜茶却反而平静了下来,甚至不无自嘲地想着,曾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说出口的事情竟真的是在死后才有机会讲个明白。

    他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如常,眼底却是波涛万丈,“千般欣喜,半生遗恨,皆因你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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